章九晟就那么站在旁邊一直等著，等到阿婆開始收攤。

    “阿婆，我?guī)湍惆??！?br/>
    章九晟湊了上去，極為乖巧。若是此時有認(rèn)識的人過來，看到曾經(jīng)的紈绔子弟居然在大街上幫著一個阿婆收攤，那可真是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阿婆大抵是沒料到章九晟居然沒走，手上的動作停了停，瞇著眼睛盯了章九晟的臉一會兒，隨后問道：“誒喲，年輕人，我老婆子是不是在哪里見過你呀？”

    章九晟笑道：“阿婆，您想起來啦？”

    “還真見過呀？”

    “見過的，我是有件事想要來問阿婆?！?br/>
    “什么事呀？”

    章九晟舔了舔嘴唇，道：“阿婆，我們先收拾好攤子，再找一個暖和點的地方，慢慢說，好嗎？”

    阿婆連連點頭。

    有了章九晟的幫忙，攤子很快就收好了，他隨便找了一個就近的酒樓，就帶著阿婆準(zhǔn)備進(jìn)去。

    阿婆只是一個普通百姓，可能活到這么大歲數(shù)根本就見過這么大的酒樓，站在門口就抓住了章九晟的袖子，說道：“誒喲，這酒樓看起來就很花錢吧，咱們換一家吧。”

    “沒事的，阿婆。”章九晟扶住阿婆的胳膊，慢慢往里進(jìn)。

    酒樓的小二迎了過來，只看到一個穿著錦羅玉衣的少爺，扶著一個粗布麻衫的老太太，這副場景別提有多怪異了，可怎么也是見慣場面的人，小二一甩帕子迎過來，面上堆著笑，這總是沒錯的。

    “二位是雅間??？”

    章九晟點點頭。

    那小二趕忙在前頭引路，進(jìn)了房間，挪凳坐下，阿婆是頭一回來這種高檔酒樓，不免緊張，她四處張望著，又將收拾好的攤子抓在手里。

    章九晟笑了笑，走過去將阿婆手里的東西放在地上，說道：“阿婆，別怕，我們邊吃邊說，吃完了，說完了，我就送你回家?！?br/>
    “那現(xiàn)在問吧？”阿婆輕輕地問，一種來自于底層百姓的微弱感在此時展現(xiàn)的淋漓盡致。

    他們見慣了老鼠橫行，見慣了蒼蠅亂飛，人情冷暖，阿婆這一輩子不短不長，全都見識過了，唯獨沒有見識過這樣明亮刺眼的大酒樓。

    飯菜上的很快，門才剛被小二推開，香味就已經(jīng)鉆進(jìn)了人的鼻子里。

    “誒喲，真香呀?！卑⑵艊@道。

    那小二也是機靈的，看章九晟這么重視這位阿婆，說話的語氣上也不免帶上了些許討好的意味：“那是的，這可是咱們酒樓的招牌菜，阿婆可要多吃些?！?br/>
    “好好好?！?br/>
    上完了菜，看著阿婆動筷子，章九晟卻無半點食欲，他揉了揉鼻子，問道：“阿婆，您還記得昨天您賣蔥油餅的時候，有沒有見過什么奇怪的人？”

    “誒喲，我老太婆每天都見很多人呢，你說的是什么奇怪的人呀？”

    這個問題就有點難辦了，章九晟又沒見過給顧黎下毒的那個人，他皺了皺眉，給阿婆盛了一碗雞湯。

    “阿婆，那你應(yīng)該見過一個跟我差不多高，但是總喜歡穿一身黑衣裳的男人吧？”

    “黑衣服??？”

    “對對對?！?br/>
    阿婆瞇著眼睛想了半晌，期間還喝了兩碗湯，才恍然大悟似的想起來：“是個看上去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吧？那就是見過的，他在我這買了好多蔥油餅?zāi)?。?br/>
    那就是顧黎沒錯了。

    一般人也沒他那么神經(jīng)病，大白天還老穿一身黑到處晃，多扎眼啊。

    “他每天都去您那買蔥油餅嗎？”

    “是啊，可照顧我生意了，還總是笑嘻嘻的。”

    “那么，昨天他去您那買蔥油餅的時候，有沒有什么人給了您什么東西？”

    聞聽此言，阿婆蹙了眉，章九晟原以為是自己的話說錯了什么，剛要道歉，卻聽阿婆說道：“好像是有的，不過那個人呀，也是挺奇怪的?！?br/>
    章九晟眉頭一挑，這就是有戲了，幸好那個人沒有把阿婆滅口，估摸著可能是看在老人家年紀(jì)大記不住事上，所以放了一馬。但他千算萬算，到底是忽略了顧黎這個人行事的特立獨行。

    “如何奇怪？”章九晟追問道。

    “那個年輕人也穿一身黑呢，長得也挺好看的，就是不怎么笑?！?br/>
    “不怎么笑，也是一身黑?！闭戮抨傻吐曕洁熘?，腦子里大概對對方有了一個基本的身份認(rèn)知，這人很可能就是梅侍的死對頭，所以從任何一方面，包括穿著上，都與梅侍有著近乎可怕的相似，因為他要徹底取代梅侍在朝中的地位。

    “那阿婆，你還記得他長什么樣子嗎？”

    “記不得咯?！卑⑵艛[擺手。

    末了，章九晟將阿婆送回了家，自己一個人在大街上慢慢地晃悠著。

    按照之前發(fā)生的案子，死者的情況，以及對方下手的果斷程度，章九晟基本能確定這個想要取代梅侍的人，行事作風(fēng)其實跟梅侍并沒有太大差別，只是梅侍更多的是為皇帝服務(wù)，鏟除朝中奸佞，而這個人視人命如草芥，只要他發(fā)現(xiàn)有人可能成為他的絆腳石，他就會立刻出手要了那個人的命。

    顧黎現(xiàn)在是梅侍的領(lǐng)頭人，他會不會接觸過甚至見過這個人呢？

    思及此，章九晟便往百世堂去了。

    他到的時候，顧黎正捧著飯碗坐在床上，而張同則坐在床邊，剝著橘子。

    “大人來了?。俊?br/>
    “大人你怎么來了？”

    兩人皆是一驚。

    “我來看看你，順便問你一些細(xì)節(jié)?！?br/>
    “什么？”顧黎抬頭問，順便將一根青菜吸進(jìn)了嘴里。

    “那個妄圖取代梅侍地位的組織，你了解多少？”

    顧黎皺著眉頭想了想，回答道：“了解的不算多，他們是近幾年才跳出來的組織，好像叫什么……梅冢?！?br/>
    “梅冢？”張同也扭曲著一張臉重復(fù)了這兩個字，隨后毫不留情地吐槽道：“我說你們這名字起的也太隨便了，一個沒事，一個沒種，你們有沒有問題??？”

    “滾！”顧黎咆哮道。

    張同抖了抖，哼了一聲跳到一邊去了。

    “我們這是先皇賜名，跟他們那種鄉(xiāng)下來的民間組織不一樣?！鳖櫪柩鲋^，驕傲道。

    根據(jù)顧黎所說，這個梅冢為了超越梅侍，所以一開始的時候就從外觀上效仿，雖然不能將梅侍獨有的紋樣學(xué)過來，但弄個差不多的也還行，反正如果一般情況下來說，不經(jīng)常接觸梅侍的人是不會發(fā)現(xiàn)梅侍和梅冢之間的細(xì)微差別的。

    畢竟大家都是一身黑衣蒙著面，大晚上見到，誰知道誰是誰。

    更何況，梅侍的名氣的確比梅冢要強太多，不管梅冢的人做了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只要有目擊者看到，那鍋就全扣在梅侍頭上了。

    只是令顧黎一直不解的是，這么幾年下來，梅冢并沒有什么特別大動作，而梅侍里面，除了出了一個陳錦之，并沒有其他外叛者。

    那個時候的顧黎還隱約覺得，是不是梅冢的人不敢太過于招搖過市。而如今再看樊縣里發(fā)生的這些事情，顧黎才明白，他們的大招都在后面等著。

    自從先帝駕崩之后，梅侍漸漸從大家的視線之中消失，而梅冢則在吳直敦的幫助下，慢慢浮出了水面。

    只是，他們目前行事，仍舊藏頭縮尾。

    “他們想一舉成名?！鳖櫪璧贸隽私Y(jié)論。

    章九晟點頭，從顧黎給他的一些信息之中，抽絲剝繭，操縱梅冢的人，應(yīng)該不是吳直敦，他們只是一種合作關(guān)系，吳直敦給梅冢制造成長的環(huán)境，而梅冢替吳直敦清除障礙。

    樊縣，可以說是梅冢蟄伏這么多年以來，面臨的第一個戰(zhàn)場。

    他們勢在必得。

    顧黎握了握拳頭，看向章九晟，希望章九晟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你打算做什么？你現(xiàn)在還中著毒呢?！闭戮抨烧f出了張同想要說的話，張同站在后面連連點頭。

    “一戰(zhàn)在所難免，更何況，他們已經(jīng)對云生下了手，如果我猜的沒錯，城里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進(jìn)人了?！?br/>
    章九晟眉頭一皺：“什么人？”

    話音剛落，鐵萬就來了。

    “大人，屬下有事稟告?！?br/>
    章九晟只覺得心中一沉，望向鐵萬的眼神也并不十分和善，鐵萬打了個激靈：“大……大人……”

    “說?！?br/>
    鐵萬求助似的看了一眼張同，后者聳了聳肩。

    “回大人，今早上有十幾個江湖人士進(jìn)了城。”

    “盯住了嗎？”

    鐵萬搖頭，他知道消息的時候，人已經(jīng)進(jìn)城了，混在人堆里，根本分辨不出哪些是江湖人士。

    “我們已經(jīng)加派了巡城人手?！?br/>
    章九晟咬著牙，他沒想到對方的動作竟然這么快，那些江湖人士里面肯定也有梅冢的人，云生已經(jīng)被他們帶走了，他們下一個目標(biāo)，會是什么呢？

    “糟了！”章九晟暗道一聲，轉(zhuǎn)身便往門外走，剛踏出門口，就立刻停下轉(zhuǎn)身對鐵萬說：“去把關(guān)楚叫回來?！?br/>
    “是?！辫F萬立正站好，隨后又喊道：“大人您去哪兒？！”

    “我去去就回?！闭戮抨扇酉逻@句話，腳下生風(fēng)似的跑了。

    顧黎直覺其中有事，便也不管自己體內(nèi)的余毒，掀了被子跳下床，拿了外套就往門外沖，被眼疾手快的張同一把抓?。骸澳阌指陕锶ィ磕闵眢w還沒好！”

    “那你去跟著章大人？”顧黎反問。

    鐵萬直覺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了，一把抓住張同道：“張仵作，你幫我去找老大，我去跟著大人?！?br/>
    說罷，人就閃身不見了。

    張同只猶豫了一會兒，就把顧黎往屋子里推去，邊推邊說：“我去保護(hù)大人，你歇著?！?br/>
    緊跟著，張同也跑了，留下顧黎一個人。

    顧黎思索半晌，雙指捏起在口中吹起哨響，不一會兒，一只通體雪白雙腳赤紅的鴿子飛進(jìn)了墻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