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越來越大，一片片白棉似的簌簌而落，卷著風(fēng)，滾地而來。!房內(nèi)并未點燈，雪光映照著，顯出滿室清寒。寂靜的雪夜里，只聽得到玉簫傳出來悠揚的曲調(diào)，在夜風(fēng)中緩緩綿延。

    身上是件淡藍(lán)的長衫，衣裳松松曳地。長發(fā)未綰，如流水般瀉落滿地，身后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我放下簫回頭，嫣然微笑。朱高煦笑著走了進(jìn)來，道：“怎么還沒睡？”

    一身狐裘斗篷，更襯得人如溫玉，豐神俊朗。他眼中帶笑，邊撣著身上的雪珠子，邊脫下斗篷，跺了跺腳道：“這天可真冷！”

    其時已是永樂二十一年年底。大明都城已于142年遷都北京，道衍也在永樂十六年三月離世，朱高煦如今早已經(jīng)受領(lǐng)了藩地山東樂安州，我和他遠(yuǎn)離宮廷紛擾，這幾年來倒是過得逍遙自在。

    我站起身接過斗篷，掛在衣架之上，柔聲道：“今兒又有什么事了？”

    他呵著手在火盆邊坐下，笑道：“北京來了人，說父皇讓我去宮里一趟，也不知是什么事情?！?br/>
    我微微一怔：“進(jìn)宮？”

    他轉(zhuǎn)頭看著我微笑：“應(yīng)該又是為了邊境的事，別擔(dān)

    自永樂十三年和瓦喇之戰(zhàn)后，蒙古好不容易過了幾年太平日子。然而永樂二十年，阿魯臺又再次率軍大舉進(jìn)攻明朝邊境，三月，朱棣以五十五歲高齡率軍親征，阿魯臺不戰(zhàn)而逃；八月，在齊拉爾河與兀良哈三衛(wèi)對戰(zhàn)。大勝而歸。.a.

    然而阿魯臺不接受教訓(xùn)，依然蠢蠢欲動。永樂二十一年秋七月戊戌，朱棣再次親征阿魯臺。這次要離京多年的朱高煦進(jìn)宮去，不知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多年的征戰(zhàn)歲月。練就了朱棣好戰(zhàn)的性子，即便年事已高仍是沒有絲毫改變。

    我顧自想著，不由得搖頭失笑起來。

    這場雪來勢極猛，到了后半夜猶自洋洋灑灑地落著。外面雪積地厚了，滿地的光輝。映得窗紙都隱隱發(fā)白。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朱高煦醒了過來，輕聲道：“怎么了？”

    黑暗中，他烏黑瑩亮的眼眸似乎會發(fā)光，回過頭去，與他目光相遇。這幾年來，我身子越見虛弱，太醫(yī)均說我不適宜有孕。因此，朱高煦堅持和我分床而睡。竟在房中另搭了一張床，并排而立。此刻二人隔著一條窄窄地甬道對視，恍惚微笑。

    四下里安靜的緊。彼此地呼吸輕緩綿長，我微笑道：“睡不著。”

    他不由自主地輕嘆了口氣。道：“近來這覺總是不實。就是睡著了也捱不了一刻，可如何是好？”聲音里有輕微的憐惜。我低笑起來。道：“怕什么呢，我不也好好的。”擁了擁被子，低聲道：“二哥，咱們說一會子話罷。”

    黑夜里，他聲如蚊語，輕柔溫存：“好?！?br/>
    我睜眼看著帳頂，緩緩道：“我一直都想問你一個問題。”話未出口，已徑自抿嘴微笑起來，道：“二哥，你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他輕哂：“這么多年夫妻了，怎么還問這種問題？”

    我盈盈淺笑，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嬌嗔：“我想知道。”

    他含著笑意靜默了一會，“究竟是什么時候，我倒也忘了。似乎應(yīng)該是你夜晚獨自出走去找四弟的那一年罷?！?br/>
    我轉(zhuǎn)頭看他，他嘴角掛著淡而溫柔地一縷笑：“為什么喜歡你、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上你，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等我發(fā)現(xiàn)，這喜歡便已深入骨髓了?！蔽业吐暤溃骸斑@又是什么時候？”

    他笑了起來，柔聲道：“是在南京，四弟出走，我看見你傷心哭泣之時。”他輕聲道：“那是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看到別人在哭，自己居然會這么心痛。那時候，我真愿傷心的那人是自己?！?br/>
    他的語氣誠懇真摯，我只覺心中微顫，靜默了片刻，忽掀被起身，他道：“小七？”

    我鉆入他被窩，低笑道：“太冷了，你這里暖和?！鄙焓汁h(huán)抱住他。他微哂，攏好被子，亦將我摟入懷中，輕拍著我的身子，柔聲道：“天快亮了，好好睡罷?！?br/>
    我閉上眼睛，上次大祀之時與朱棣見面的那一幕又映現(xiàn)在眼前：

    北京的宮廷雄偉宏大，其精湛奢華遠(yuǎn)甚南京。房里明黃燦爛的錦，雕花長窗，新糊的紗透著一股子盈盈地清華。朱棣如今已然兩鬢斑白、滿臉風(fēng)霜。無論多么的英武神明，到最后，終究還是敵不過時間的肆虐。

    御座之上，他地身影暗沉而孤寂?！懊鲀壕鸵貥钒擦肆T？”他閉了眼睛，緩緩道。

    “是?！蔽夜暣鸬?。

    他“嗯”了一聲，睜眼道：“你們夫妻久未進(jìn)宮，假若煦兒也來，二人多待一會豈不是好？”嘆息著微笑道：“現(xiàn)如今大祀已了，朕倒是不便再留你了。”

    我柔聲道：“兒媳和夫君日后自會再來看望父皇，父皇也不必太過掛念?！?br/>
    他微微一笑：“人老了，夜晚少眠，近日總是會想起許多前塵往事。朕常想，倘若當(dāng)日兒不曾出走，倘若安成、咸寧和你們夫妻都仍在北京，倘若常寧不早早離去，倘若……皇后還在，咱們一家子人如今熱熱鬧鬧，該有多好！”略略搖頭，苦笑道：“如今看來，這些都是不可能的了。”

    我心中微苦，低聲道：“父皇！”

    他眼中現(xiàn)了惘然之色，道：“小七，替朕辦一件事。好么？”

    殿中極靜，他地語氣悵惘而嚴(yán)肅，我抬起頭來，輕輕應(yīng)道：“是?！?br/>
    他道：“當(dāng)日朕攻入南京之時，并未找到建文帝地尸體，想來他尚在人世。這許多年來，朕一直派一個人在外尋找他的下落，但始終一無所獲。如今，朕將這事交代于你，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br/>
    我一驚，道：“父皇，小七怕不能完成這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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