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陽和所是大同府最大的衛(wèi)所,守將張之渙也是大楚少數(shù)幾個靠譜的戍邊將領(lǐng)之一,甚至多多少少也打過那么幾次勝仗——

    但入營小半個月后，王徽還是發(fā)現(xiàn)，這大營里的情況同她之前所想還是有一定偏差的。

    或者說,她先前是過于樂觀了。

    此次募兵一共招新二百四十六人，告民板上承諾的那些糧餉衣物倒是都能如數(shù)發(fā)給,然而每個新兵只能拿到一套豬皮甲，做工十分粗糙簡陋，磨損得厲害，甚至很多還破了窟窿,想是上一波要么傷殘要么戰(zhàn)死的老兵替換下來的。

    新兵沒有兵器可拿，只人手發(fā)了一根木棍，倒是嶄新的，平日就拿著棍子上短兵操訓(xùn)課，等閑也碰不到鐵制刀劍。

    而弓箭也只有每月初七、十四、廿一、廿八這四天的步射課上才能摸到。

    至于騎射課？偌大一個陽和所也不過才三百來匹馬，那都是張之渙的親衛(wèi)營，還有比較精銳的騎兵營所有,平日愛護得跟眼珠子似的,新兵蛋子那是連一絲馬糞味兒都聞不著的。

    即便是鹿鄴這樣的北疆小縣,一匹老馬也能賣到四十貫銅錢，而年輕體健的小馬,就得用白銀來計數(shù)了。

    縱使鹿鄴聚散了許多在柔然和中原之間行走往來的客商,他們販賣的也大多是茶葉布匹、瓷器香料一類的普通貨物,在邊疆,販馬簡直可以跟販私鹽劃等號，抓住了是要殺頭的。

    陽和衛(wèi)所，極度缺馬。

    王徽這一小隊人，是所有新兵——甚至包括很多老兵——里頭唯一幾個精于騎術(shù)的。

    大營的伙食倒是一日三餐分量很足，然而品種十分單一，早飯是棒子面稀粥就咸菜；午飯每人兩個硬面窩頭，再加一小碟子滴了幾滴油的素菜，基本就是些菜葉子，豆腐都算改善伙食了；晚飯只有一碗蘿卜湯，喝個水飽就洗洗睡。

    逢年過節(jié)才能見一點肉星，酒是一滴沒有。

    即便如此，據(jù)曹鳴的說法，這也是整個大同府，乃至整個山西省最好的大營伙食了。

    王徽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幸而有曹鳴的面子在，王徽作為十夫長，好歹也能隔三差五地出營一趟，買些菜肉米面，回家里做好了，再夾帶到大營里，給手下姑娘小伙們豐富一下食譜。

    上戰(zhàn)場，身體是底子，每日訓(xùn)練又那樣辛苦，別人她暫時管不了，自己手底下這幾個，她卻得保證營養(yǎng)的供應(yīng)才行。

    “……能有幸嘗到主子的手藝，我們再多幾日吃糠咽菜，那也是心甘情愿吶。”第一次把做好的東西帶回營里的時候，濮陽荑就忍不住這樣調(diào)侃她。

    其余人也是各自驚奇，從不曾料到自家主子居然也會做飯。

    王徽就橫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她上輩子位高權(quán)重，這輩子也是錦衣玉食，卻到底也是過過苦日子的，雖并不精于烹調(diào)，但簡單的家常菜也會幾手，不說如何美味吧，至少能咽得下去。

    “上官露了這么一手，趕明兒我們可就吃不下大營的豬食了。”曹鳴也過來湊趣。

    眾人大笑。

    到底都是年輕人，曹鳴畢竟也沒懷著什么壞心思，相反還利用自身的權(quán)責(zé)優(yōu)勢，幫了大家不少忙，又一直和藹可親笑容滿面的，對每個人都十分親切，相處幾天下來，便是原先最不滿意的姚黃，也漸漸軟化了態(tài)度。

    基礎(chǔ)設(shè)施條件很差，資源極度匱乏，平日的訓(xùn)練大多是體能和短兵搏斗，幾乎沒有任何娛樂項目，大頭兵們私底下拿幾個銅板小賭怡情不算。

    故而整個大營的氣氛……不能說低迷，但也沒有什么士氣，簡而言之，就是大家伙兒都是有一日混一日，上峰讓做什么便做什么，推一下動一動，若是什么都不說，那就沒有人會想著主動給自己加功課什么的。

    每日里都去校場跑圈鍛煉體能、互相捉對廝殺磨練拳腳，風(fēng)雨無阻的，綜觀整個新老兵營，也只有王徽這么小小一隊十個人而已。

    起初還有不少人在旁圍觀，看了幾日也沒見有什么稀奇的，便各自散了，有些還私底下笑話他們犯傻。

    “……這些時日以來，雖是換了地方，咱們這些人也是鍛煉不輟，”王徽私底下就詢問曹鳴，“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你可將這邊情形都報上去了？將軍怎么說？大營里如今這情況——恕我直言，那可不是打仗的材料啊?！?br/>
    “自然都是報給將軍知曉了，”曹鳴就苦笑，“將軍也早想有所改革，然而……到底形勢比人強啊，上官您也看見了，營里如今還能維持每日操訓(xùn)、每隔七日還有步射課程，將軍已是竭盡全力?！?br/>
    “不論是改善營房、增補訓(xùn)材，還是變動操訓(xùn)方法……那都得花錢吶。”曹鳴一邊說一邊搖頭嘆氣，“休說上頭還有總督、布政使、按察使，大同府也有知府太守，就是鹿鄴這彈丸之地，縣令縣尉那也是一個不少……平日諸事不理，一到了要支用銀子的時候，一個個就跟死了親爹老娘一般——”

    說至此，他就猛地閉嘴，有些尷尬，“……一時失言，上官見笑了。”

    王徽點點頭，嘆口氣道：“伯煜不必多說，我都理會得?！?br/>
    大楚綿延三百年，世代重文輕武，到了永嘉年間，冗官冗費之弊已然達到了巔峰，幾成國蠹，在京城侯府宅門的時候，處處金尊玉貴，還不覺得怎么，然而一旦下到邊疆，這官場相互傾軋貪墨的流毒就立刻顯出來了。

    所謂沉疴痼疾，積重難返，要改變大楚的現(xiàn)狀——或者說解決陽和大營如今的問題，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成的事情。

    不過情況倒也不像曹鳴說得那樣糟糕。

    不必花錢就能解決一部分問題的法子，也還是有的。

    “……陽和所上一次擊退韃子來犯卻是在什么時候？”她就又問，“我是指大捷，很能振奮人心的那種?！?br/>
    “是在永嘉九年的十一月，”這回曹鳴倒是答得毫不猶豫，“那時將軍剛調(diào)任鹿鄴不滿兩年，恰逢柔然撒哈爾部頭領(lǐng)喀則圖大舉犯邊，將軍率眾迎敵，激戰(zhàn)五日五夜，親手?jǐn)叵驴t圖頭顱，獲俘虜五百余人，將殘敵逐出四十里……”

    他微露笑意，露出懷念之色，“那年我才剛?cè)霠I，還不識得將軍，也未曾有幸親臨戰(zhàn)場，只記得當(dāng)時大營開了慶功宴，流水席擺了三天，合縣同慶大捷，連金陵都有圣旨送過來，擢將軍做了陽和所都指揮使，加授驍武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