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眾將不明所以，紛紛上前詢問，朱棣將道衍來書，把示眾人，只見那封信上只寫了寥寥數(shù)語：“道衍和尚謹(jǐn)致書燕王殿下：中秋將至，天上月圓，天下團圓，太液池畔，王妃靜待，慶壽寺中，老衲獨酌，歸去來兮，燕王豈有意乎？道衍再拜頓首。”

    張玉看罷，卻面色沉重，對燕王道：“現(xiàn)如今頓兵堅城之下，久攻不下，糧草困乏，且臣聽聞南軍大將平安率軍進逼德州，欲斷我后路，不如回軍北平，徐圖再舉。”

    朱能卻搖搖頭道：“為山九仞，功虧一簣。我軍圍城三月，濟南必然更加乏食，今日我軍奮力一擊，必然破城，殿下若是下令，我愿為先登?！?br/>
    燕王朱棣沉思片刻，毅然決然道：“征戰(zhàn)日久，士卒思?xì)w，日中則昃，月滿則虧，此天下之常理也，我軍已擊破了李九江五十萬大軍，不必在濟南城下再做糾纏了。撤軍?！?br/>
    眾將聽后，垂頭喪氣走出大帳，傳令各營撤軍，燕軍士兵聞聽，卻是歡呼不已。

    次日城外的燕軍便撤得干干凈凈，

    鐵鉉聞報，登上城樓觀瞧，極目遠(yuǎn)眺，數(shù)十里之內(nèi)不見一人一馬。他又派出偵騎四下查探，探馬回報，燕軍果真是撤走了。濟南城中聞報，全城百姓立時沸騰起來，家家戶戶張燈結(jié)彩，燃放鞭炮，好似過年一般。

    鐵鉉也在城中大明湖中的天心水面亭上設(shè)宴，犒賞有功將士。

    此亭三面臨水，一面用九曲石橋與岸相連。岸邊垂柳依依，水面涼風(fēng)習(xí)習(xí)，真?zhèn)€是“月到天心處,風(fēng)來水面時?！?br/>
    鐵鉉起身舉杯對眾人道：“多謝諸位鼎力相助，才保得濟南不失，我身為山東參政，代濟南三十萬軍民向諸位致謝。先干為敬。”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眾人也都舉杯把酒干了。

    高巍把酒杯放下，感慨道：“此番惡戰(zhàn)是自朝廷出兵以來，唯一一場大勝，真是大長我軍志氣。此后南軍遇見燕軍再也不會畏敵如虎了?！?br/>
    張士行一拍大腿道：“可惜那一鐵板沒有砸死燕賊，讓他逃過一劫?！?br/>
    盛庸也拍著桌案，連喊可惜。

    高巍道：“此番雖然讓那燕賊逃過，但已令他膽寒。我軍不如乘勝北上，匯合平安諸將，收集亡散，招募豪杰，一舉拿下北平?！?br/>
    鐵鉉搖搖頭道：“五十萬大軍軍資盡沒于德州，濟南被圍數(shù)月，士卒困甚，一無足恃。目下只宜固守濟南，牽制北兵，使江、淮有備。北兵不能越淮，歸來必過濟南，我率軍邀而擊之，以逸待勞，計之萬全也。”

    張士行慨然而起道：“鐵參政，末將愿率五千精騎追擊燕軍，收復(fù)德州?！?br/>
    鐵鉉看了看盛庸，盛庸想了想道：“這樣也好，德州不復(fù)，濟南難保，就讓張指揮去吧。不過城中馬匹缺少，只能給你五百騎兵，兩千步軍，你尾隨燕軍之后，見機行事，不可魯莽?！?br/>
    張士行拱手道聲遵命，正欲轉(zhuǎn)身要走，鐵鉉走過來，端過了一杯酒，遞給他，道：“勸君更進一杯酒，不使胡馬渡清河?！?br/>
    張士行接過酒后，一飲而盡，對眾人團團一揖道：“不復(fù)德州，誓不回軍?！?br/>
    眾人聞言，都拍手叫好。

    燕王率軍撤至德州，命人將城中輜重搬運一空，盡數(shù)運往北平。他命老將陳亨率軍五千留守此城，為大軍斷后，叮囑他可守即守，不可守即行撤回北平。

    陳亨自大寧歸順后，未立寸功，還險些為平安所殺，丟了陣地，此刻急欲展現(xiàn)自己不是老邁無能之輩，便對燕王夸下?？诘溃骸暗轮莩枪倘艚饻?，南軍雖有百萬之眾，也休想過雷池一步。待殿下回到北平后，若令我回軍，末將再行撤退?！?br/>
    燕王聽后身為欣慰道：“如此甚好，也讓南軍嘗嘗頓兵堅城之下的滋味。”

    燕王率大軍走后，陳亨命人加固城防，靜待南軍來攻。

    過了幾日，士卒來報，說城下有南軍前來挑戰(zhàn)。陳亨登上城頭向下看去，不禁啞然失笑。只見城下稀稀拉拉站了數(shù)百軍兵，衣衫不整，兵器不全，哪里象是來攻城的，倒象是一群散兵游勇。

    為首一員小將，眉目英挺，身高臂長，胯下一匹駑馬，正是以前見過的錦衣衛(wèi)同知張士行。

    張士行見到陳亨，手中長槊一指，喊道：“呔，兀那不是后軍都督府都督僉事陳亨嗎，如何便在此處？”

    他佯裝不知陳亨投敵，想故意羞辱他一番。

    陳亨聽了臉上不覺一紅，對著張士行怒喝道：“張指揮，看在你我曾經(jīng)有過一面之緣，我今日饒你不死，快快逃命去吧?！?br/>
    張士行在城下冷笑了一聲，對他的話并未理睬，對城上燕軍喊道：“城上燕軍聽真，你家大王在濟南被我軍打得大敗，狼狽逃回北平，將爾等棄之不顧，爾等還不投降，更待何時？”

    陳亨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張士行罵道：“奸賊，休得胡說。我家大王體恤將士在外征戰(zhàn)日久，這才回兵北平的?！?br/>
    張士行笑道：“我不與你做口舌之爭，你若有膽，下城來與我大戰(zhàn)三百回合，分個輸贏勝敗，才算好漢?！?br/>
    陳亨道：“我不與你無名小輩計較?！?br/>
    張士行突然指著陳亨大罵道：“老狗，皇上待你不薄，任你為都督僉事，位極人臣，你因何叛降燕賊，殺了劉都督與卜指揮，你真是豬狗不如，喪盡天良?！?br/>
    陳亨聞言大怒，點齊兩千軍馬，殺出城去，直奔張士行而來。張士行拍馬舞槊迎上前去，戰(zhàn)不三合，他撥馬便走。陳亨率軍在后緊緊追趕。

    望見前面有一大片樹林，張士行率軍鉆了進去。陳亨勒住戰(zhàn)馬，不敢再追。

    張士行單騎從林中出來，嘲笑他道：“老狗，如何年紀(jì)越大，越發(fā)怕死了?！?br/>
    陳亨聞言大怒，率軍進入林中，張士行在前面三轉(zhuǎn)兩轉(zhuǎn)不見了蹤影。

    陳亨見這林子猛惡，遮天蔽日，陽光不透，剛想退出，忽聽得一陣弓弦響處，四面八方飛來無數(shù)箭矢，燕軍紛紛倒地。

    陳亨叫聲不好，急忙調(diào)轉(zhuǎn)馬頭，沖出密林，再回頭一看，自己所帶兩千兵馬已然所剩無幾了。

    他長嘆一聲，自言自語道：“我征戰(zhàn)沙場一生，不料今日卻折在這個小子手中?！?br/>
    正感嘆之間，張士行躍馬橫槍，率數(shù)百精騎，沖出樹林，向他殺來。

    陳亨不敢戀戰(zhàn)，急忙向德州城逃去。

    他來至城下，卻見城門緊閉，他急忙朝城頭喊道：“我是你家陳都督，快開城門?！?br/>
    城上一人探出頭來笑道：“不知是哪家的陳都督？我在京師倒識得一個后軍都督府的陳都督，不知是否閣下？”

    陳亨定睛一瞧，城上那人卻是南軍大將平安。

    原來張士行在趕到德州之時，已經(jīng)與平安取得聯(lián)絡(luò)，二人定下計策，張士行引得陳亨出城，平安乘勢便將德州取了。

    陳亨一見德州丟失，大勢已去，便只好繞城而過，向北逃去。平安和張士行合兵一處，在后緊緊追趕。平安馬快，在景州地面追上了陳亨。

    陳亨無奈，返身與平安大戰(zhàn)，那平安年輕力壯，武藝高強，戰(zhàn)不幾合，便一槊刺在陳亨心口，若不是有護心鏡擋著，陳亨當(dāng)場便被刺個透心涼。饒是如此，那胸腹間是人身極柔弱之處，受了這一槊，陳亨也受了極重的內(nèi)傷，當(dāng)場便口吐鮮血，不敢再戰(zhàn)，打馬而逃。

    平安為報白溝河一戰(zhàn)之仇，怎肯放過這個機會，在后面緊追不舍。

    陳亨跑得越快，受得顛簸越大，口中鮮血噴得越多，身前戰(zhàn)袍都被浸透，心道：“看來今日難逃一死了，不是被槍扎死，就是噴血而死?！?br/>
    正在危機關(guān)頭，前面一通炮響，一隊人馬攔住去路。一員金盔金甲的大將喊道：“陳都督莫慌，本王奉父王之命前來接應(yīng)?！?br/>
    陳亨一看來人正是高陽郡王朱高煦，高叫道：“高陽王救我?！奔泵Ρ既腙囍?，稍作喘息。

    平安追到陣前，只見對面燕軍軍容整齊，足有一萬多人，自己身邊不足千人，勢單力孤，不敢上前，撥馬后撤。

    朱高煦見平安逃走，也不追趕，帶著陳亨撤回北平，路上陳亨傷勢漸漸沉重，只得坐了馬車，才回到城里。

    燕王朱棣得知陳亨受傷，親自過府探望，陳亨見到他后，淚流滿面，說道：“老臣身受重傷，恐不久于人世矣。我從太祖起兵于濠州，大小數(shù)百戰(zhàn)，雖做到都督僉事，然未封公封侯，此生大憾事也。今從殿下，也未立寸功，恐怕亦不能如愿也?！?br/>
    燕王朱棣含淚道：“誰說你寸功未立，孤取天下自大寧始。若有朝一日，天下大定，孤定當(dāng)封你為公，子子孫孫永為大明勛貴。”

    陳亨緊緊抓住朱棣的手道：“當(dāng)真，那我死而無憾矣。”說罷，頭一歪，溘然長逝。

    朱棣悲不自已，眼淚滾滾而下，這是自他起兵以來，首位殞命的大將，能不悲乎？他親自給陳亨住持喪事，宣讀祭文，激勵將士。然后犒賞三軍，準(zhǔn)備擇日興兵，再與南軍大戰(zh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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