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車從積雪的路面軋過,留下兩道長長的車輪印子。
一行人頂著飄飛的細雪走了將近兩個多時辰,曲折的山路才漸漸變得平坦起來。
“走過前面那片樹林,再往前走二里地就有村子,想歇腳的都快一點的,別磨蹭!”
“快點,磨磨唧唧干啥呢?找抽是不是?”
官差罵罵咧咧在后面甩著鞭子驅趕著掉隊的人。
如今他們跟陸家人關系走得近,加上陸老夫人三天兩頭投喂,只覺得陸家上老下小沒有一個不好的。
再看這些曾經(jīng)刁難過他們的族人,是哪哪都看不順眼,手上自然不會對他們留情。
走到林子的時候,有幾個人堅持不住了,一頭栽在雪堆里,又累又餓。
他們昨天晚上只分到了幾口粥,一大早上滴米未進,又走了這么長時間的路,體力已經(jīng)消耗殆盡了。
一坐到地上,就不愿意再起來,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被官差威脅著揚言要抽鞭子,也仍然無動于衷。
走不動了,他們真的走不動了。
所有人四肢僵冷,連日的食不果腹讓他們疲憊又麻木,身體像是累到了極限。
吳達沒有辦法,只能讓隊伍停下來,休息一刻鐘的時間。
趁著這個時候,陸家?guī)孜环蛉藴蕚湓诹肿永飺焐弦恍┎窕?,昨天晚上那兩簍子的木柴都燒完了,連火炭都沒剩一點。
不撿上一些備著,今天晚上連燒火做飯的柴都沒有。
一家人總不能時時刻刻想著依靠鳶鳶,讓鳶鳶養(yǎng)著自個什么都不干。
那成什么了。
她們也得振作起來,至少也要對得起鳶鳶的好。
陸老夫人喊了聲:“老四媳婦兒,你身子不爽利就別去了,留在板車上歇著吧,別凍到了?!?br/>
“哎,娘?!标懰姆蛉说偷蛻寺暎n白的面容微微泛紅,沒想到她來月事娘都留心到了。
陸老夫人雖然沒明著說,但其他位妯娌同為女人哪里會不清楚。
當下便道:“這么點小事交給我們就好了,四弟妹,娘叫你去歇著就歇著,我們粗心你咋也跟著大意起來?”
陸四夫人見嫂子們嗔怪,更加覺得不好意思了,陸家如今的境況不比從前,從前來個月事都有一眾丫鬟仆婦妥帖周到地伺候著。
現(xiàn)在在流放路上條件艱苦,她也不想因這點小事增加大家的困擾。
不曾想大家比她自個還要上心。
“我會注意的,你們也別走遠了?!?br/>
天氣這般嚴寒,陸四夫人小腹墜墜的,確實有點不舒服,便上了馬車。
其他幾位夫人背著簍子去撿起了柴火。
陸四夫人閑著無事,想到昨天晚上鳶鳶外出打獵時勾破的斗篷,便將她喊了過來,取了針垂眸給她縫了起來。
宋明鳶好奇地看著她用針線在自己扛野豬時不小心劃破的衣擺上穿梭,手指靈巧,不多時一朵烏鳶花便栩栩如生地綻放在了她的衣擺上。
“四嬸,你還會繡花呀?真好看?!?br/>
陸老夫人笑道:“你四嬸不僅會繡花,一手雙面異色繡更是出色,連宮里技藝精湛的繡娘都要甘拜下風?!?br/>
“娘,這哪跟哪呀,我哪里有這么厲害?!标懰姆蛉唆鲱仯簿褪悄锓耆吮憧洌旁谕饷鎽{借她的出身哪能上得了臺面。
“我老婆子見多識廣,難道還會哄你不成?”陸老夫人搖搖頭:“你呀,就是太含蓄內斂了,老婆子我這一大把年紀,連朵花都不會繡的還沒說什么呢,咋就不厲害了?”
宋明鳶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我也不會繡,我還不會做飯呢?!?br/>
要說她身上有什么優(yōu)點。
宋明鳶想了想,打人厲害算不算?
“鳶鳶不用會?!标懤戏蛉诵母C子都是偏的:“你需要什么直接跟奶奶和嬸嬸們說就成,再不行就讓那臭小子去學,免得他見天不干正經(jīng)事?!?br/>
被埋汰的陸裴風:……
他聽到了。
不過,對于一個從來沒有拿過針線的人來說,學刺繡的話,還真有點難度。
宋明鳶無法想象出來陸裴風拿刀執(zhí)劍的手用來繡花的樣子,一個在戰(zhàn)場上大殺四方的人,讓他去學刺繡,也只有老太太敢了。
她笑了起來:“好,讓他去學!”
她也就哄哄老太太高興,陸裴風要是愿意學繡花才有鬼咧,這種費心勞神的事,她都不愿意干。
陸四夫人抿嘴笑了,不過想到生死不明的丈夫,眸光又黯淡下來。
這一路上她已經(jīng)控制自己不去想那個萬一了,可這么久都沒聽到消息,難免傷神。
宋明鳶見她微微擰著眉,臉色蒼白,立馬將暖好的湯婆子送進她蓋在身上的被子里。
她取了個水囊,將紅糖裝進去灌滿熱水搖勻,正待遞給四嬸,林間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
是二嬸!
宋明鳶眉眼猛地一沉,將水囊往陸四夫人手里一塞,以最快的速度沖進了林子。
她剛剛的注意力完全在四嬸給她繡的烏鳶花上,是以沒有留意到另外幾位嬸嬸的情況。
此刻神識一展,人還未到近前,便將那邊發(fā)生的事情盡收于識海之中。
長云將受到驚嚇的陸二夫人扶了起來,彎腰拾起掉在地上的弓箭。
銀色箭矢的另一邊,一支利箭攔腰斷成了兩截,靜靜躺在地面上。
還在撿柴的另外三位夫人臉色一變,扔下背簍果斷帶著驚魂未定的二夫人就往回跑。
“有埋伏!快回去!”
她們不會武功,留下來只會拖后腿。
幾人才邁開腳步,鋪天蓋地的箭雨就砸了下來,隨之而來的,是陣陣馬蹄聲跟喊打喊殺聲。
幾位夫人在青海長云的掩護下躲過一波箭雨,只能被逼停躲在巖石后。
喊殺聲停止,馬蹄聲漸緩。
“出來!”
一聲粗獷的大喝聲傳來。
緊接著一把大扣著銅環(huán)的大刀旋轉著重重砸在巖石邊上,嗡的一聲,刀鋒入土三寸。
陸二夫人嚇得縮起了腳。
“裝什么縮頭烏龜呢!老子都已經(jīng)看見你們了,再不出來,別怪老子不憐香惜玉對你們這些小娘子動粗!”
宋明鳶一跑過來,看到的就是滿臉絡腮胡子的刀疤大漢帶著二三十個騎馬的兄弟對著她的嬸嬸橫聲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