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趙真的交流出乎黎里想象的順利。
她本以為這個孩子從帝都流落至第六軍區(qū)應該是經(jīng)歷了不少磨難,??之所以能夠支撐下來，應當全是想要救她的意志在。第六軍區(qū)的工程兵被授命告知第七星域有她存在的事，黎里甚至都不用深思,??也能猜到這命令的最終端一定是來自帝都。起初她以為趙真的失蹤不過是一時走失,??不過在戰(zhàn)場上見到她，又重新整理了思緒后，黎里意識到,??趙真應該是發(fā)現(xiàn)了帝都有人想要借刀殺人,??又別無力量可依靠，方才私自前往第七星域。
趙真別無力量依靠。如果她無從求救的話,??這命令的發(fā)出方是誰也不用去猜了。當然,??黎里不會認為想殺她的人是趙錫——他若是有這等狠心魄力,??別說是讓黎里登上星海議會了,??楚檀就不可能有今天的勢力。
不是趙錫下令,??卻也應當與他有關(guān)。
黎里想到在星海議會里見過的韓涯，他的確是做得出這種決斷的人。
加上之后她與查舍證實，趙真就是帝都來傳信者。查舍口中的帝國信使就是他。
到了這會兒，不必用雙眼去驗證，單是想想趙真對查舍隱瞞了自己真實身份的行為,??便能看出她思路周詳了許多,??成熟了許多。
人有所成長自然是好事。然而一旦想到趙真在王宮時提著裙角來找她時的模樣，黎里還是忍不住稍許放輕語調(diào)。
真不容易。
黎里抬手摸了摸趙真的腦袋。
對于前不久還是一尊琉璃娃娃的公主殿下來說,??這幾日真是太不容易了。
正是因為懷著這樣的想法，黎里并不希望趙真因為自己再勉強著踏上戰(zhàn)場?；覔鋼涞膹U墟與冷不丁的炮火與她先前生活的環(huán)境差異太大，黎里很難相信,??趙真會出自自己的想法,??選擇繼續(xù)上戰(zhàn)場。
所以她屏退了左右,??想要讓趙真放松，想要讓她有能夠不受影響自由表達想法的環(huán)境。只是參考她與趙真先前的交流情況，黎里覺得要讓她說出真正的想法，估計還需得廢一番功夫。
她是做好了慢慢與趙真交流的準備的。
可趙真好像的確變了。
這變化不僅僅體現(xiàn)在他驟然轉(zhuǎn)變的表征上，他的個性，他的說話方式，似乎都因為性別的轉(zhuǎn)換而發(fā)生了些微的變化。
他不再瑟縮，說出的話因要堅定了許多了。
他的神情也不再過多得不自信，反而漸漸有了些勇氣在。
在無他人的客室，趙真對黎里說：“我不想回去?！?br/>
做好了各種準備的黎里：“……？”
“如果你不生氣的話?！壁w真鼓足了勇氣，“我想留下來。”
留下來有很多層意思。
一是留在第七星域，二是留在第六軍區(qū)。前者還好，不過是遲些回家，若是后者——黎里想了想趙真失蹤后趙錫的狀態(tài)，她有理由懷疑趙真不回去趙錫會撤掉查舍的職位。
然而黎里沒有先對他說這些，她先問了趙真理由。
趙真說：“這里的生活令我覺得我更有價值。”
曾經(jīng)的公主睜著眼說：“在這里我能做到很多事，他們做不到的，我都可以做到。吳夫人和我說過，我是天生的戰(zhàn)士，所以我想、我想我或許應該一早就該在這樣的地方?！?br/>
人魚的血統(tǒng)遭到刺激后，便變得更為好戰(zhàn)嗎？
黎里對人魚沒有深入研究，她不確定。只是趙真的模樣瞧起來，比起喜愛戰(zhàn)斗，倒是更像想要證明什么。
趙真：“巡邏隊的隊長希望我留下，他為我報了功績，說是能為我爭取到少尉軍銜?！?br/>
他說的稍稍有些亂：“我從沒有過，我希望，不，我只是覺得——”
黎里為她整理了下，說：“你希望留在能讓你有所價值的地方，對嗎？”
趙真愣了愣。
他抿緊了嘴角，用力地點了點頭。
銀發(fā)的少年微微低下了頭，他說：“我從沒有想過……有一天，于別人而言，我也是勇者?！?br/>
他說的又輕又軟。
黎里忍不住又去揉了揉他垂下的腦袋。
黎里說：“那趙真怎么辦？帝都丟了郡主，不可能不聞不問的。你留下是件簡單的事，不過帝都里卻會卷起很多風云。”
看著趙真似是全然沒想過這一點的模樣，黎里覺得真熟悉呀。
這可不就是剛到帝都的她？屁都不懂，什么都敢說敢做，攪亂一池渾水后，又被楚檀嚇個夠嗆。
不過她可比楚檀好多了。
黎里說：“你留下也好，不留下也好，我都不會生氣的。就像我說的，你不會給我添太多的麻煩。”
“只是有一點我希望你明白，如果你留下了，你最好有應對趙錫的辦法。否則即便你留下也留不久，甚至查舍將軍，今天想要為你請功的那名尉官——他們都可能獲罪入獄。”
“還有，你畢竟是人魚。人魚歸屬于聯(lián)邦，人魚成為帝**注定難以受到同伴的信任，一旦有人發(fā)現(xiàn)你的身份，你必然會遭受責難。因為你的身份，議會也永遠不會允許你成為帝國上將。”
“你可能要做一輩子的士兵?！?br/>
“你會甘心嗎，你有辦法嗎？”
趙真啞然。
黎里見狀也不為難她，人不可能一口吃成胖子。
說完了其中的困難，她觀察了趙真的情緒，見她并無退縮的意思，便接著說：
“這一次，我先替你想想辦法。不過，你還是得在平叛結(jié)束后與我回一趟帝都。吳夫人一定也很擔心你。你想要加入軍隊，這幾天的磨練是遠遠不夠的。革命軍戰(zhàn)力有限，才令你覺得入戰(zhàn)場如入海洋。如果你真的想要從軍，我會幫你安排，以吳真的身份就讀軍校，畢業(yè)后進入軍區(qū)。”
“不過人魚的身份這是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的，你得靠自己。能行嗎？”
趙真藍色的瞳孔又暈成了大海。
他看著黎里，就像看著他的英雄。
他小聲問：“真的可以嗎？”
黎里笑了：“我騙過你嗎？”
黎里的確從未騙過他。
她還是第一個問自己喜不喜歡，想要做什么，而不是“太子殿下會不會喜歡”、“您應該做什么”的人。
趙真從小到大，幾乎沒有要去爭取的事情。
所有的東西，無論他需不需要，趙錫都會為他準備好。
他很喜歡趙錫，即便是現(xiàn)在，他也依然感恩趙錫對他的照顧撫育。
趙真想過，如果黎里不出現(xiàn)的話，他大概會一直去做趙錫喜歡的公主，讓趙錫開心，也令自己“高興”。
可黎里偏偏出現(xiàn)了。
她的出場和故事里披荊斬棘前來營救公主的騎士幾乎一模一樣。
騎士奇異地吸引著他，令他眷戀。
更令人高興的是，騎士會問他：“你想要怎么做呢，你喜歡怎么做呢？”
趙真沒有太多想做的事。
他甚至沒有多少能靠自己做到的事。
他真像高塔里需要被守護的公主。
可是回頭想一想，公主不是他啊？
他是大海的人魚，岸上的騎士才是披著月光來的公主。
黎里才是帝國的公主。
他該去努力保護她才對。
趙真凝視著黎里，眼里的大海幾乎要涌出，將其中的黎里淹沒盡了。
黎里感覺氣氛有些不對了，她本能開了個玩笑說：“年輕嘛，就是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兄姐什么時候用，就是這時候用。難得妹——”
她看著趙真，也不知道這會兒到底能不能用妹妹來形容她，糾結(jié)之下，干脆問了出來：“你變成這樣，還能變回去嗎？”
吳琰日后到底是多個妹妹還是弟弟??？
趙真見黎里這樣忍不住笑。
他低聲說：“應該可以?！?br/>
趙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結(jié)，他說：“我的本能告訴我，我可以自由去選擇。只是每一次變化，會對身體造成些負擔?！?br/>
黎里頓時松了口氣。
送完之后，她又覺得不對——這不是更不能確定是妹妹還是弟弟了嗎！
人魚這自由變態(tài)的能力是不是太強了點？
黎里強迫自己不要去想。
她對趙真說：“總之，如果好不容易有想要做的事情，還要因為條條框框不能做未免也太可惜了?！?br/>
“不要中途后悔就行，中途后悔我可不會幫你。”
趙真的眼中滿是波光。
他很柔和地笑了，像黎里初見的小公主一樣美好溫柔地“嗯”了一聲。
然后他低聲說：“所以我最喜歡你?！?br/>
聲音太小，甚至像是魚類的頻率，黎里完全沒有聽清。
她問了句：“什么？”，趙真伸手抱了抱她。
他向黎里保證：“我會努力的，姐姐。”
親眼見證了原書女主變性，并且決定要從玻璃塔公主變成拿劍的花木蘭，黎里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件好事還是大好事。
她反手拍了拍趙真的背：“加油。”
就在這會兒，原本關(guān)著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卡羅爾·庫欣闖了進來。
他說：“殿下，你說的事情我想過了。這些和我一個機甲兵有什么關(guān)系！你是不是又玩我——”
剩下的話他沒能說出口。
他看見了抱著黎里還未來得及松手，但因為他的闖入而微微回頭的趙真。
銀發(fā)的青年比藝術(shù)家最杰出的雕塑還要美麗，他簡直是造物主親自誕下的奇跡。
在燈光下微微折射著微光的微蜷短發(fā)中仿佛藏著繁星千萬，纖長的睫毛半遮透藍色的瞳孔，微微抿起不悅的淡粉色唇角，連同皮膚裹著的骨骼弧度都是一樣完美無缺。
向來被無數(shù)贊譽簇擁的第五軍?！靶；ā?，卡羅爾·庫欣站在了原地。
他說了句“打擾了”，退出去關(guān)了門。
退出那一瞬，卡羅爾·庫欣腦子竟詭異地浮出一句——難怪不要我。
屋里頭的，未免也太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