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胖子第一次去柏蕓蕓家里。

    本著丑女婿總有一天要見老丈人的態(tài)度，他帶了許多禮物，吃的，玩的，然后，還有一條中華，一箱茅臺。

    不是一瓶，是一箱。

    以至于一家人看到這一堆東西時，饒是早已盤算好了要趁機大開口要彩禮的婆媳二人，也不怎么吭聲了。

    大家極其客氣地給方胖子端茶倒水，請他上座。

    因為，他們從他開的車子，還有他給小孩、老人的紅包里判斷——這胖子挺有錢的。

    有錢之人，走到哪里都受人高看三分。

    柏蕓蕓的弟弟親自去抓了一只雞一只鴨，弟媳婦和柏蕓蕓的媽殺雞宰鵝做飯……晚上，一桌極其豐盛的農(nóng)家菜肴擺了滿滿一桌子。

    方胖子十分健談，說話也幽默，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逗得這一家子老老小小十分開心。

    可柏蕓蕓卻老是惴惴地，只怕父母獅子大開口。

    終于，酒過三巡，柏父提到了最關(guān)鍵的問題：“小方啊，你們有打算什么時候結(jié)婚嗎？”

    婆媳二人立即交換了一下眼色，都豎起耳朵。

    大家都知道，最關(guān)鍵的彩禮問題終于要出現(xiàn)了。

    柏蕓蕓好生緊張，停下筷子，看著方胖子。

    方胖子笑嘻嘻的：“我們初步打算是國慶舉行婚禮。如果差不多，就先領(lǐng)取結(jié)婚證……”

    “婚房這些都有嗎？”

    “有的。房子車子都有?！?br/>
    弟媳婦忽然問一句：“婚房加大姐的名字嗎？”

    柏蕓蕓立即低聲道：“那是人家小方的父母早就買好裝修好的，我一毛錢沒有出，加什么名字？”

    弟媳婦不以為然，可是，還沒開口，方胖子笑嘻嘻的：“我父母買的房子，我沒法做主。不過，我們打算領(lǐng)證后，立即再買一個小戶型，算是投資，這房子，只寫蕓蕓一個人的名字，她拿著收租金……”

    一家人，頓時瞪大了眼睛。

    一副：哇，這女婿，真是個土豪的表情。

    弟媳婦：“大姐，你看，你找了這么好的對象，看來，彩禮一定是不少的吧？”

    弟弟甕聲甕氣的：“我們本地的規(guī)矩，彩禮起價是18萬8；我大姐讀了大學(xué)，長得也漂亮，最少得38.8萬……”

    弟媳婦打趣：“38.8萬都是小看大姐了，事實上，我大姐是我們幾個村里唯一讀了重點大學(xué)的。對了，是什么985來著，我雖然不懂，但知道很牛比，據(jù)說大姐現(xiàn)在月薪一兩萬了，對不對？其實，彩禮50萬都不多，真的……”

    50萬？

    也真敢說！！

    柏蕓蕓簡直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算了。

    方胖子笑嘻嘻的，也不忙說話，只是端著酒杯，看著準老丈人。

    柏父放下酒杯，瞪了兒子兒媳一眼：“你們別亂說話了……”

    然后轉(zhuǎn)向方胖子：“你別聽他們胡說八道?，F(xiàn)在，都不興賣女兒了。女兒兒子都一樣，都贍養(yǎng)父母，不存在非要大筆彩禮的情況。只要你對蕓蕓好，以后不要出去搞三搞四的，不要打她，一輩子善待她，這就是最好的彩禮了……”

    弟媳婦急了，拼命給婆婆使眼色。

    不要彩禮？

    這老頭是不是吃錯藥了？

    這么大一筆錢，說不要就不要？

    哪家嫁女兒不要彩禮的？

    柏蕓蕓的媽也急了：“老頭子，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沒喝多，我清醒著呢。小方，實話告訴你吧，蕓蕓是個善良孝順的孩子，每個月給家里錢。現(xiàn)在，她要結(jié)婚了，我們再拿高額彩禮，那就不合適了，這樣吧，雖然我們也沒什么錢做嫁妝，但是，我們給蕓蕓做20床最好的棉花被，殺兩頭大肥豬……”

    婆媳倆急壞了，老頭子惡狠狠地瞪了她們一眼：“閉嘴！”

    二人不敢講話了。

    柏蕓蕓的弟弟可能是很少見父親這么兇，也不敢吭聲了。

    老頭慢吞吞的：“我們大哥的女（兒）難產(chǎn)而死，尸骨未寒，男方一家為了退彩禮，現(xiàn)在還跟我大哥打官司。要了彩禮，到時候還麻煩……”

    老太婆梗著脖子：“這……這能一樣嗎？蕓蕓比她大姐強多了……”

    老頭大怒：“你拿了彩禮，是不是以后蕓蕓一毛錢也不用再給你了？你看看我大哥兩口子，自從他們女（兒）死后，過年過節(jié)有一個人來看他們嗎？有人買一件衣服半斤肉嗎？他們的大兒媳婦上次打大嫂，你忘了嗎？要是他們女（兒）還活著，她敢打嗎？”

    老太婆立即閉嘴了。

    可弟媳還是憤憤地，畢竟，少了這筆彩禮，她覺得自己是最大的“受害者”——婆婆早已答應(yīng)了她，拿到大姑姐的彩禮，還了債務(wù)，剩下的都給小孫子存著讀書用。而且，還要打算二胎，都需要錢。

    現(xiàn)在，一無所有，豈不是竹籃打水？

    而且，她做夢也沒想到公公會這么說。

    自己娘家都要彩禮，憑什么到了大姑姐這里，就不要了？

    破壞規(guī)矩，這還了得？

    一直笑而不語的方胖子終于開口了，他當然把每個人的表情和反應(yīng)看得一清二楚。

    他笑嘻嘻的：“爸，你通情達理不要彩禮，我非常感激。但是呢，娶妻，就得按照江湖規(guī)矩，畢竟，幾千年傳統(tǒng)都是這樣。這樣吧，我們也不說什么彩禮這些了，我和蕓蕓孝敬你們二老12萬，你看如何？”

    孝敬12萬！

    注意，不是彩禮！

    純孝敬！

    也就是不要一分錢陪嫁的。

    婆媳倆，頓時雙目放光，喜出望外。

    人的心理就是這樣：她們聽得老頭子說不要彩禮的時候，以為方胖子必然順水推舟一分不出了?，F(xiàn)在，忽然聽得憑空又多了12萬，當然就興高采烈了。

    方胖子繼續(xù)道：“而且，蕓蕓跟我結(jié)婚之后，照樣按月給你們養(yǎng)老的錢，畢竟，贍養(yǎng)父母是應(yīng)該的。以后，二老生病養(yǎng)老什么的，我們?nèi)亢偷艿芫瘸袚?，保證讓二老老有所養(yǎng)……”

    一輩子都贍養(yǎng)你們！

    眾人一聽這話，更是高興壞了。

    婆媳倆都是頭發(fā)長見識短，總以為女兒一旦結(jié)婚，就去幫男方家里掙錢了——反正以后得不到什么好處了，所以必須在婚前大撈一筆，如此，方不“虧本”。

    可現(xiàn)在聽得方胖子這么說，一個個簡直眉花眼笑了。

    這嫁出去的女兒，并不是潑出去的水啊。

    以后，她也承擔父母生老病死的。

    而且，她還不回家分這房子呢。

    柏父端起酒杯，長嘆一聲：“小方，你們年輕人也不寬裕，量力而行即可，不需要非得給這么多……”

    “哈哈，孝敬父母是應(yīng)該的，爸，你放心好了……”

    人精如方胖子，當然心里早有數(shù)的。

    如果這一家子死命追著，蠻橫無理的非要彩禮不可，那么，他真的一毛錢都不會給。

    畢竟，誰規(guī)定我必須白給你們一筆錢了？

    但是，老頭兒的態(tài)度，令他相當有好感。

    對于蠻橫的人，你不要理他；但是，對于善良的人，就以善良的態(tài)度對他！

    出這12萬彩禮，他純屬心甘情愿了。

    因為柏蕓蕓家里的情況，他也事先了解過，的確有一筆欠債，是為了兒子買房買車欠下的，也算是正當。給了這錢，可以為他們減輕很大的負擔。

    畢竟，這錢，對他來說，不算什么壓力。

    有力者，甚至捐贈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有余力，幫一把父母骨肉，也無可厚非。

    沖著老頭的面子，也得給。

    老頭子嘆道：“以前，蕓蕓就說你好，現(xiàn)在，我放心了，她嫁給你，以后不會吃苦的?！?br/>
    “謝謝爸，你們放心好了，我保證善待蕓蕓一輩子。”

    弟媳婦忽然道：“不對啊，大姐這才第一次帶男友回家，事前保密工作水泄不通，我們都不知道大姐有男朋友了，爸，你怎么看樣子早就知道了？”

    老頭冷冷地：“我是她爸?！?br/>
    我是她爸，你算老幾？

    憑什么我知道的，你就得知道？

    兒媳婦不敢吭聲了。

    但因著12萬現(xiàn)金，也不敢說任何不敬的話。

    這一頓飯，一家人真的是談笑風生，不亦樂乎。

    飯后，弟弟說有個手機游戲弄不來，找方胖子幫忙，方胖子欣然幫他指點，還給他下載了好幾個新的游戲，但見他微信余額才幾元錢，又給他轉(zhuǎn)賬幾千塊，悄悄地告訴他有個私房錢，偶爾買點什么不用凡事向老婆伸手挨罵。

    小舅子頓時覺得這姐夫簡直英明神武，大方又善良，跟他越聊越是高興……

    柏蕓蕓卻悄悄走出去。

    她看到父親站在葡萄架下面抽葉子煙。

    她走到父親面前，忽然伸出手抱了父親一下，聲音有點哽咽：“謝謝你……爸……”

    老頭可能是第一次被女兒抱，很囧。

    柏蕓蕓也很快松了手，退后一步：“爸，謝謝你……”

    老頭只是笑笑，不知道怎么和女兒聊天。

    像許多上了年級的中國男人一樣，他們其實并不是不愛子女——只是早已習(xí)慣了威嚴地對待子女。

    養(yǎng)家糊口，把他們養(yǎng)大了就行了。

    至于愛，從來都不知道如何表達。

    尤其是對女兒。

    基本上從未有過親昵溝通的時候。

    好一會兒，老頭才定定的：“蕓蕓，我只是叮囑你一件事情：結(jié)了婚，也要工作……沒有工作，以后時間長了，就說不起話的……”

    老頭講不來什么“經(jīng)濟獨立人格獨立”的大道理，但是，知道“沒工作以后說不起話的”……

    這個素樸的道理，為人父母者，其實都知道。

    花了錢供養(yǎng)女兒讀大學(xué)受高等教育的父母——可以說，基本上都是希望女兒能長期穩(wěn)定有體面工作固定收入的！

    遺憾的是，許多年紀輕輕的姑娘，反而主動放棄了，還一天到晚自稱“我負責美貌如花，你負責賺錢養(yǎng)家”——人家可以一直賺錢養(yǎng)家，你幾年就成了黃花菜！

    柏蕓蕓低聲道：“爸，你放心！我以后也會努力掙錢，努力工作，等你和我媽老了，如果和弟弟他們合不來，我就接你們到城里，讓你們安度晚年……”

    她早已盤算過的，自己薪水不低，過些年，攢多一點錢，買一套小戶型，哪怕三四十米，父母老了也有個落腳點。

    老頭放下煙斗，“蕓蕓，你好好過你的。我有分寸的。小方那12萬，有就給，沒有也無所謂。如果真的給了，你就只給你媽6萬，其余6萬你自己拿著！女孩子手里有幾個活錢才好，你在大城市到處都需要用錢……”

    他壓低了聲音：“我現(xiàn)在還能掙錢，身體也不錯。這兩年，你不用給我們什么錢，你也得顧著自己。如果你媽向你訴苦，你不要聽她的，她是故意賣窮。你給她的錢，她其實也不是自己花，都給你弟弟了。你弟弟弟媳也有手有腳，總不能一直伸著脖子啃你。如果以后真的有什么難處，我會向你開口的，現(xiàn)在，你得先顧好小家，畢竟，成一家人了就得有一家人的樣子……小方對你好，你得跟他一條心！要不然，時間長了，人家會寒心的……”

    那是柏蕓蕓第一次感受到父愛。

    柏蕓蕓帶方胖子回家之前，真的是前怕狼后怕虎。后來，索性給父親打了一個電話，第一次在電話和父親長談。

    她明白無誤地告訴父親：自己在城里很艱難，買不起房子買不起車子?，F(xiàn)在，城里的男生也極其挑剔，很看重女生的家底。如果自己家里一毛不拔還要問大筆彩禮的話，絕對找不到什么好人家，以后年齡拖大了，就成剩女了。畢竟，男人也不都是扶貧辦的，沒人愿意給你白花花的大筆錢，無論你找什么借口和理由都不行。

    她告訴父親，自己就算結(jié)婚后，也一定會工作，每個月給家里錢。然后，就算不給彩禮，自己也一定會攢一點錢，替父母償還一部分債務(wù)，以減輕負擔……

    有人說：你一定要學(xué)會在父母面前示弱，讓他們知道你的難處，而不是一味吹牛比。

    他們知道了你的難處，自然多多少少會體諒；

    可你要是一直吹牛比，讓他們誤以為你混得風光無比，又怎么會體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