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鹿打開糕盒，立時芳香撲鼻，沁入肺腑，心緒為之一振。
這燈芯糕色澤晶瑩，以糯米、蔗糖、肉桂、薄荷等十幾種原料杵舂而成，工藝精細(xì)繁復(fù)，不僅甜而不膩，且可燃燒一個對時。但隆盛鋪每日僅做五十盒生意，故而緊俏。
阿鹿側(cè)身一拉車簾：“阿伯，能停一下嗎？”
裴化堅頓時收韁：“吁……”馬車停靠在路邊，問道：“老弟，什么事啊？”
阿鹿撥動車簾的空隙，將幾條燈芯糕遞過去：“阿伯，聞起來很香的，你吃幾塊吧。”
裴化堅轉(zhuǎn)身接在手里，說道：“也好，咱們就少歇片刻。你是頭一回買燈芯糕罷？”
阿鹿“嗯”了一聲，糕條塞進(jìn)嘴里，囫圇吞棗進(jìn)了肚子，可真餓狠了。
裴化堅以馬鞭分開車簾，笑道：“現(xiàn)在燈芯糕的味道還是不錯，但燃時卻只有一整天，是以前的五分之一。以往無論下葬還是進(jìn)窟，點(diǎn)燃就不必?fù)?dān)心熄滅，而今用處不大啦！”說完心里后悔：“跟他講這些則甚？還是小心為妙。”
阿鹿道：“在我們家鄉(xiāng)要在山洞里埋死人，都用火把和蠟燭。你說甜糕能點(diǎn)著了，不會太亮吧？”吞下最后一口燈芯糕：“阿伯知道七孔子墓在哪里嗎？”
裴化堅手一抖，糕條向地下落去，他自然而然俯身一抄，抓在了手中，反應(yīng)極為靈敏。臉色陰沉道：“你去七孔子墓葬干甚么？”
阿鹿道：“我想去碰碰運(yùn)氣，尋找天劫譜，學(xué)會武藝給阿耶娘報仇！”
裴化堅沉思良久道：“你是僰侯國的子民，可識得漢字？”
阿鹿道：“阿耶娘在田地里教過我，認(rèn)識自己的名字，能記住一、二、三，十……別的不會了。”
裴化堅神情舒展道：“這么說漢人講過的話，你未必全聽得懂?。 ?br/>
阿鹿道：“明白大概意思?！?br/>
裴化堅啞然道：“舉凡武功秘籍，一般都繪有圖形，且注明文字，需長年累月詳加參解，才能領(lǐng)悟其中的要旨。雖有才高之士可以無師自通，畢竟是鳳毛麟角，天下也不會超過十個怪物！”
伸手一捏阿鹿周身的骨骼，點(diǎn)點(diǎn)頭道：“如果你想學(xué)藝報仇，應(yīng)該拜名師指點(diǎn)精奧，不然從何練起？即使你得到了玉冊，至少要懂得字義才行，否則很容易走火入魔。”暗自琢磨：“倒是塊練武的好料子！蕭前輩可也沒說不準(zhǔn)我收徒，有個人說話挺好。不過看樣子他好像鐵了心腸，只要你一張嘴拜師，我立刻答應(yīng)你！”
阿鹿忍痛心想：“阿伯又捏又按，是想教我練武嗎？那他有沒有五娘厲害？”不覺抓扁了盒子，說道：“天劫譜畫了圖也說不準(zhǔn)，我要去找。”口吻極為堅定。
裴化堅道：“我睡醒了去館子里吃飯，便聽說各派搶奪什么虎皮囊，不料卻裝著一幅水墨畫。呵呵，要是好東西，誰能從盜神的手里奪走？又鬧了一場大笑話！但七孔子墓葬你可去不得?！?br/>
阿鹿道：“為什么不能去？”
裴化堅忖度：“蕭前輩的大恩難報萬一，她既然救下阿鹿，我也應(yīng)該坦誠相告，總能心安不少?！鄙魉剂似痰溃骸爱?dāng)年我和兩位師兄去七孔子墓，本意是拜祭洞窟里的先哲。趕到摩天崖之后，二位師兄見絕壁上釘有木樁，立時轉(zhuǎn)了念頭，囑我守在崖下把風(fēng)，他二人非要進(jìn)窟里一探究竟不可。
然而攀上峭壁不久，兩人又縋崖而下，面孔不停的變幻著顏色，隨后就打起來。我上前想分開他倆，卻被鄧師兄一掌擊倒在地，接著又奔向彰師兄，全都豁出了性命的模樣，邊打邊縱遠(yuǎn)了。
老哥哥僅一愣的功夫，頓時覺得渾身酸麻酥癢，當(dāng)然是鄧師兄那一掌之故。我雖然知道無藥可解，還是將隨身的解藥一股腦吞下去，乞盼能有所疏緩。不料這一服下，反而催動了毒性，端的是生不如死??！”
回身望遠(yuǎn)道：“便在這時，走來一位前輩異人，我當(dāng)即出掌攻擊，尋常之輩必定死我掌下，她卻輕易的把我折伏了！告訴我墓葬的四壁均涂有劇毒，兩位師兄業(yè)已沾染，擊我肩頭那一掌，毒素就傳給了我。
隱約又聽她道：‘施主未進(jìn)墓葬，只沾染了少許沾膚色變，如果救治得法可以免除后患。但此后應(yīng)和你師兄?jǐn)嘟^往來，遷居湖廣一帶，獨(dú)善其身，你可愿意嗎？’
說來不怕兄弟你笑話，老哥哥當(dāng)時只求能夠活命，是以拼命點(diǎn)頭，那還有不允之理？于是發(fā)下毒誓：‘裴化堅愿做一名農(nóng)樵，自給自足，改惡從善，終身不踏進(jìn)施州一步！’前輩這才救我一命?！?br/>
阿鹿道：“那人叫阿伯發(fā)誓，他不是好人。”
裴化堅忽地拉上了車簾，勃然大怒道：“前輩不惜用‘續(xù)骨膏’為你接骨，涂抹金瘡藥治療鞭傷，當(dāng)真耗功甚巨！一月之后，你便能恢復(fù)如初了。你頭上所戴，身上所穿都是誰……”自知失言，驟然閉緊了嘴巴。
阿鹿道：“你說是五娘？”
裴化堅啪地甩了個響鞭：“她老人家的名諱，你個臭小子豈能叫得？倘非蕭前輩，叫我裴化堅扮作馬夫，別說為你趕車，哼哼，親爹老子都不成！啐，蠻夷之邦又懂甚么禮法了，真令人噴飯！”一鞭抽在馬臀上：“畜牲，歇息老半天啦！嘚兒，駕，駕……”健馬突然吃痛，咴律律一聲長嘶，放開四蹄朝前馳去。
阿鹿自言自語：“五娘一點(diǎn)不老，比司空大哥還年輕呢?！?br/>
裴化堅氣得直哼哼，卻又倦于理睬，只是揚(yáng)鞭催馬，閉口不言。
阿鹿一搔頭，也自默默無語。
一路上不時見有武林豪客，江湖游俠，或獨(dú)自一人，或三五成群，或大隊幫眾，俱迎面而來，策馬飛奔而過。
這一日，裴化堅御馬駛進(jìn)了辰州路，大酉山地界。此地乃湖廣行省的鎖鑰，是通往川黔的必由之路，行人往來不斷。
是時正午將過，裴化堅陡然躍到衡辀的曲木上，縱目遠(yuǎn)眺，心道：“怎會有和尚念經(jīng)的聲音？”眨眼便見二十幾名番僧，皆穿白衣白裙，自轉(zhuǎn)彎處走過。
繼而拐出一輛駟馬靈轅，十六名僧人一手扶柩，一手挑著素色的招魂幡。車后又是二十多個番僧，一樣的裝束，手里敲打著木魚，口唱梵唄圓音，正在山道上迤邐西行。
裴化堅脫口道：“是白教中人出殯?！奔泵μ降叵拢骸霸S是大喇嘛在中土升天了，要運(yùn)回止貢寺吧？”當(dāng)下執(zhí)轡徐行。
阿鹿道：“阿伯還生我氣嗎？”
裴化堅一路想他不僅是百越族，而且父母雙亡，又是個孩子，不通世故倒也講得過去，氣早就消了。剛要答話，突聽身后傳來馬蹄聲，他一緊轡頭，馬車停在了路邊，尋思：“等行旅過去，歇上一會兒再走罷?！?br/>
阿鹿卻掀起車簾向后面張望。但見車后大路上健馬飛馳，須臾奔到了丈外。
前面那兩人斗然一勒坐騎，駿馬一聲長嘶，并轡緩行。遂見一只雕鸮沖下了云半，繞二人一圈，復(fù)即振翅而起，在半空飛旋翱翔。自是高樊和彭昭了。后邊馬上的乘者，一個是頭戴黑帽，面如淡金的閻熙；一個是垂頭喪氣的盛楠，熟銅棍橫于馬背上。
這四人的容貌、衣著丑陋古怪，竟?fàn)柸珳愒诹艘黄穑烧l瞧上一眼，便想忘也是無法忘懷。
阿鹿慌忙放下車簾，一顆心刷地提到了嗓子眼，暗想：“又是丑婆娘！怎么會老碰見她？”
閻熙御轡行過馬車時，一摸凸起的后腦，梭一眼軟簾思量：“奇怪了！老遠(yuǎn)望見車簾一晃，壓根沒看清面孔，怎生一種熟識的感覺？”隨在彭昭、高樊的身后，陸續(xù)而過。
盛楠耳聽馬蹄聲忽緩，舉目瞧見路邊停著一輛馬車，當(dāng)即一按轡頭，啼聲得得定在了馬車的左側(cè)，上下端詳起裴化堅來。
裴化堅對著盛楠傻乎乎一笑，埋光揣測：“這悍婦料來是大力神盛楠了。那少年是誰？如何肯與鄂西雙丑同行？但愿都把我當(dāng)做野賤之民罷！”
盛楠道：“閣下是故意扮成一名腳夫，我可有猜錯？”
裴化堅心底一震，躬身道：“小人以打柴為生，閑下來受雇于客人，賺幾個零用錢，也好貼補(bǔ)家用?！?br/>
閻熙、高樊和彭昭都勒住了韁繩，兜轉(zhuǎn)馬頭回視。
高樊道：“她居然會用‘閣下’二字，總算講了句人話！”
閻熙立刻對他橫眉，鼻孔重重“哼”了一聲。
彭昭道：“只要在山道上，看見行人就不肯放過，這回倒還算客氣些，大伙瞧著罷！”
盛楠回頭白了高樊一眼，嗔目道：“大嘴巴，你少說兩句成不成？”
閻熙道：“姐姐說得一定是了！她這一路為得甚么？別跟著瞎摻和。”
彭昭道：“你看看把腳夫都嚇成啥樣了？又點(diǎn)頭又哈腰的，一瞅就是個良民?！?br/>
高樊不悅道：“‘為得甚么’……還不是為護(hù)法一職？大事上羞手羞腳的，做小事拼了命地向前。說不定等戰(zhàn)死以后啊，那便成為長老啦！”
盛楠轉(zhuǎn)身怒罵道：“該死的扇風(fēng)耳，等事后老娘再跟你算賬！”
高樊將要反唇相譏，彭昭一拉他胳膊，忙打圓場：“大家是自己人，盛姑娘消消氣?。∪菸疫@個細(xì)眼睛說和說和成嗎？”雙眼瞇成一條縫隙，心道：“沒人敢娶的母夜叉！此行姑且讓著你，回頭再說。”
盛楠撲哧一樂道：“還是做大哥的有肚量！這一次事關(guān)重大，況且敝上差遣不由自主，我不過隨便問上幾句，延誤不了行程。”
彭昭笑道：“隨意，請自便！”
盛楠掉身說道：“車上的貴客是男是女，欲往何方？我得瞧一瞧?！眱上ヒ粖A馬，棍頭挑開了車簾。
阿鹿雙眼噴火，目光如刀，霎時間在盛楠身上砍刺了千百遍。
裴化堅火往上撞，勉強(qiáng)按捺著怒火，屈身道：“娘子請了，這是小人同鄉(xiāng)的孩子，前往巫峽省親。一來雇誰都是雇，二來免去了顛簸之苦，里人也放心呢！”
盛楠驀然大笑道：“好一個同鄉(xiāng)！他叫甚么名字？”
裴化堅道：“小人的子侄名叫田滿?！?br/>
阿鹿一下跳出車外，大聲道：“阿伯，我叫阿鹿，不是田滿！”
裴化堅一睖睜，登即聲若洪鐘：“好阿鹿……”拇指一翹：“行不更名，是條硬漢子！”神態(tài)驟變：“臭婆娘！給我滾下馬來?！痹挸稣浦?，擊中了盛楠所乘的白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