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本，項伯次子，劉涌在前世的讀史記憶中對此人毫無印象。

    但兩天來，劉涌明確感受到項本對他的著意籠絡。項本在諸事項的表現(xiàn)上也讓劉涌頗有刮目相看的地方。

    比如對人才的極度敏感，于敗軍之后的鎮(zhèn)靜與持重，更令他驚訝的，是自己殺李金之后，項本的慨然擔當。

    都不失一個真正將才的底蘊，所以項本雖然年輕，但劉涌不得不承認，他對這個項本是有些心服的。

    項本獨自一人，未帶一名隨從，上了城來站定，臉上微笑，上下打量了下一身包裹的劉涌，沒有說話。

    劉涌只好拱手道：“項監(jiān)軍！”

    項本點點頭，卻偏身走至城沿，手撫女墻，也撒目四下看去，吸氣道：“天高地闊，江山如畫，劉司馬此去，是要到哪里呢？”

    就這樣被項本點中了心思，劉涌也是啞然。

    果然被他看透了。

    暗道這些老古人，但凡是在權力中心生存的，果然個個都是人精，一時也有點茫然，憑自己和這幫人周旋，真的能有出頭的一天嗎？

    心里一嘆，嘴上仍隨口應道：“監(jiān)軍所言深奧，卑職聽不明白了?！?br/>
    項本回過頭來，又點頭道：“那就好，劉司馬既不想走，如今距離天明還有幾個時辰，戰(zhàn)事已畢，可有余裕與項某一談？”

    劉涌恍惚看向項本，不知道項本心里作的什么打算。

    項本卻一副東道主架式，抬手讓道：“請便劉司馬入譙樓中，我兩人臨風對月，暢然一敘！”

    劉涌如何能拒絕，只好隨項本入樓。

    蕭縣東門譙樓兩層，如今劉涌既然自請守衛(wèi)東門，這便當是他的辦公場所，項本走了入內(nèi)，卻似興致極高，又道：“既已登高，便當再上一層樓，劉司馬隨我同至樓上吧！”

    劉涌無奈，跟在項本屁股后面上了二樓。

    項本自己動手，兩面開窗，高處風驟，一時間室內(nèi)呼呼啦啦，盡是風響，項本和劉涌兩人也被風撩得衣擺發(fā)梢撲動。

    項本胸懷開張，呵呵笑道：“男兒就當臨風壯烈，方可暢心縱談！”回頭看向劉涌道，“劉司馬有搏虎之勇，挽狂瀾之力，只因彭城內(nèi)的小小兇險，便萌生退意了嗎？”

    劉涌被風一灌，胸中鼓氣，壯不壯烈說不清楚，只是聽項本二次提及自己要走，也不想再打啞迷，笑笑問道：“項監(jiān)軍如此篤定劉涌要走，定是看出了什么?！?br/>
    項本點頭：“項某雖然愚鈍，但真想知道什么事，還是打聽得出來的。劉司馬一個小小屯長，卻在軍中諸多牽動，我難免奇怪。幾下打問，已經(jīng)知道劉司馬便是那個在彭城中，把李將軍堵在義帝府外的義帝中涓。聯(lián)想起李金平日的為人，如此一來，也便豁然開朗，劉司馬當下情勢，我推己知人，也大概能猜個?！?br/>
    劉涌應道：“項監(jiān)軍……”

    項本抬手止住，道：“劉司馬可先聽我說，看是否貼切?！鳖D一下道，“劉司馬本是義帝中涓，如今義帝勢微，劉司馬先前此職，有害無益。又在義帝府前，阻截了項王親命的李金，這勢必等同于冒犯項王。今日又自恃胸中有破蕭城之計，于眾目睽睽之下?lián)魯览罱穑绱似媸?，怎能不傳遍西楚？虞子期滿打算借這次李金統(tǒng)兵的機會，在西楚第三代將領之中樹立李金拔頭籌的地位，然而遭此慘敗不說，李金又被你殺死……”項本抬手指向劉涌，“你在虞子期眼里，現(xiàn)在肯定是根刺?！?br/>
    劉涌啞然。

    項本繼道：“劉司馬心中，對項王之懼，對虞子期之憂，交合一起，自然便思遁去。”說完又點點頭，擺擺手道，“若項某是你，也必作此打算！”

    劉涌只好應道：“但項監(jiān)軍已經(jīng)為卑職出頭，頂下殺李金之事，卑職自然不必再擔心虞將軍……”

    項本搖搖頭道：“你會擔心，你在想，一個在楚軍中仍舊默默無聞的左尹府二公子，憑借其父親的地位坐到監(jiān)軍的閑職上，一時沖動幫我攬下了這件事，能靠得住嗎？”

    劉涌差點撲一聲噴出氣來，定神應道：“項監(jiān)軍說笑，卑職怎敢有此想法？”

    項本嗯了一聲，點頭拍拍他的肩膀道：“如果我是你，我自然這么想。你不會這么想，很好！”轉道，“我這個人有個好處，就是不會隨便沖動，如果我只是看你對胃口，也不會替你擔起這樁大逆不道的事情。當時我替你擔下這件事，是因為四個原因?！?br/>
    劉涌訝然看向項本……四個？

    需要這么條分縷析么？這個項本如果穿越到后世去參加國考，筆試成績一定不錯……

    項本迎風而立，道：“其一，我知道你和李金先前的過節(jié)，以及李金一路上對你的安排，知道你在屢屢被迫之下，襲殺李金實屬自保之舉，本心不在謀逆。”

    劉涌挑眉，坦然看向項本。

    至于謀不謀逆，這個界定在劉涌心里是徹底迷糊的。若論本我、自我、超我，劉涌與這個時代人的最大不同應該就是超我的結構了，在劉涌的超我中，是絕對沒有對主子效忠這一傳統(tǒng)美德的拘束的。

    項本繼道：“其二，你做任何事都有充分的準備，我不知道你是怎樣讓自己手下如此鐵心效忠于你的，但我在你擊殺李金之后，看到你手下所屯駐的高坡處，已經(jīng)都上馬整備，這一定是你的提前布置。如果當時我下令拿你，他們定然會沖突進來救你，其時軍眾疲乏無力，盡都無備，他們百余騎驟然沖突，倒真有可能救你出去！”

    劉涌駭然，沒想到在那種突發(fā)事變的情況下，項本的第一反應仍是統(tǒng)觀全軍動向，完全析透了他的安排！心中一陣陣發(fā)涼，如果項本彼時真想抓他，立即下令軍眾整備，自己那隊區(qū)區(qū)二十五人的騎兵絕對沒有成功沖突營救自己的能力。

    當然項本看到趙禹諸人都上馬了，一定想當然認為左廂的士兵也會跟著他們一起沖擊來救劉涌，畢竟左廂那七十余人是跟著他一起攻擊了匪軍的。所以項本的話里，會說到是“百余騎”。

    但劉涌自己心里清楚，帶著王昱他們?nèi)ゴ蚍塑娍梢?，要他們來沖擊中軍，那是肯定做不到的。肯這樣做的，只有早已經(jīng)被自己作好了造反動員思想工作的，趙禹手下二十五人而已。錢士鋒那一兩的人，那時候還正躲在蕭城里面的地窖里。

    劉涌暗叫了聲僥幸，也許就是那“百余騎”的誤會才讓項本有了忌憚，不至……

    項本笑笑繼續(xù)說：“其三，不得不說你當時賣關子喊出來的破蕭城之計，讓我最終下了決心保你。你的手下已經(jīng)劍拔弩張，我就必須在保你與抓你之間作選擇，沒有余裕。我也知道那時的你雖然跪在我面前，但你會不會反，完全取決于我張口說出的第一句話。”頓了一頓，“劉涌，不得不說我很佩服你，你當時給出了破蕭城的希望，我自然想最大程度地保存實力，而不想因為抓你又造成一場內(nèi)亂，致使即便有望攻破蕭城，卻也無力再戰(zhàn)。所以我不能先抓了你，再慢慢詢問你的計策……但如果不抓你，我就必須給出軍中眾人一個不抓你的理由，所以，”項本笑一笑，“我才告訴他們，李金之死，是我的安排！”

    劉涌兩眼微瞇，對于項本在當時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卻能作出如此復雜的計算，心中驚訝已極。

    看著劉涌貯滿驚異的眼神，項本笑道：“我不是沽名釣譽的人，我不想告訴你，我只是因為賞識你，便愿意為你一力承擔罪責，我想要你知道，你完全是憑借自己的實力，才能在那樣兇險萬分的環(huán)境里全身而退！”

    劉涌深深吸氣，對項本真的佩服了。

    項本這些話固然都是在夸贊他，但同時也充分證明了項本自己的可怕。

    項本固然做出了效益最大化的選擇，但如果項本當時真的想抓他，哪怕他已經(jīng)做好了里外安排，卻仍舊沒有逃脫的機會。

    在這亂世之中，也許“可怕”是比“恩德”更為有效的，保證手下效忠的手段。于手下有恩的人，未必能保證手下沒有反心，熊心的處境已是明證。但一個可怕的領導，會讓手下心思變動時，好好掂量，自己到底能不能搞得定頭上這個人。造反的成本可能是非常高昂的。

    熊心的失敗，也許就在于，他手下造反的成本太低了吧……

    可怕的領導，才真的敢用可怕的下屬，從而打造一支可怕的隊伍。

    項本不停，繼道：“其四，則是你本身的身份了。如果我沒有把握能頂?shù)米∵@罪責，自然也不會引火燒身，之所以我有信心可以妥當放平此事，倒不只是因為我監(jiān)軍一職的地位，說到底還是因為你自己?！?br/>
    劉涌徹底迷糊了，看著項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