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劍之行,其速數倍于奔馬。
然而叢林莽莽,千里一碧,如果三個人有意地隱藏在巨樹之下、大石之后、山勢之坳,從飛在十幾丈到幾十丈的天上往下看,實在是不易找到。
如程云素所言,幾千年的傳承發(fā)展下來,仙術道法的確已經強大之極,這世上也或許有仙人已經如傳說般可以腳跨陰陽兩界,善用水火之能,又或有千里之地縮為跬步,萬仞之山舉手而崩等各種能為,但偏偏近在咫尺之間,他們的鼻子和眼睛,甚至還不如一只訓練有素的獵犬。
然而程云素說:“大概從明天開始,咱們就不好躲了?!?br/>
王離大將軍聞言默然。
劉恒問為什么?
程云素回望那群紙鶴飛回去的方向,緩緩地道:“因為明天,那個負責追蹤我的人,就該到了!”說話間,她扭頭看向劉恒,問:“你不會真的以為一群修仙的人,要找個人卻怎么都找不到吧?”
劉恒默然。
天色已經全然暗了下來,莽莽森林之內,黑到伸手不見五指。
梟鳥異獸的各種叫聲,此起彼伏。
這樣的夜幕,顯然是遮掩行藏的不二法寶。
一批又一批快快慢慢的搜尋者陸續(xù)飛回去了,但程云素卻似乎并不急于繼續(xù)動身,仰面呆立片刻,她忽然轉身看向劉恒,問:“所有人都怕死,獨你不怕死,要陪我進深山,你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
這話題來的突兀。
但劉恒與她已有過半日有余的接觸,多少已經對這位長侯女有了些許的了解,對于她會忽然問出這樣的問題來,倒是并不驚訝。
他聞言沉默片刻,道:“我想得到一點修仙的法門?!?br/>
程云素與王離齊齊訝然。
程云素問:“心向仙道,為何不去那些宗門?”
劉恒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說:“去過了,得了個‘丁’的評語,說是沒有什么修仙的天賦,所以才又回家了。”
這下子反而是王離忽然來了興趣,他忍不住問道:“既然已經被判定為沒有天賦,你要這修仙的法門又有什么用?”
劉恒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我……我覺得總得自己親自去試,自己都沒試過,怎么就能……”
沒等他把話說完,程云素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不服輸!”她平靜地總結道。
劉恒默然片刻,點了點頭。
當然就是不服輸。
但這時王離又道:“可修仙之途,若無高人指點,只給你一些修仙法門又有什么用?這世上能無師自通的,可沒幾個人!而且……”
頓了頓,他道:“修仙之法,歷來為各家各宗之秘寶,外門弟子也不過得些皮毛而已,非嫡脈親傳,不得傳授,更不要提示之外人了。你讓我家姑娘傳你修仙之法,卻是有些強人所難了?!?br/>
劉恒聞言撓了撓頭,道:“我不要那些高深的法門,我只要那種最初級的入門的東西就可以了。我只是……我只是……只是想試一試。我……”
“好!”
程云素忽然開口,一下子把劉恒后面的話又都憋了回去。
王離也是不由訝然地看著她。
帷帽之下的程云素,在這一刻其實表情無比平靜。
頓了頓,她道:“拿出你那還不為人知的本事來,把我平安帶出這座大山,你要的修仙入門之法,我傳給你!”
…………
山間夜路,極為難走。
但三個人都非尋常人等,即便劉恒的實力可能墊底,而王離也有傷在身,但這一夜過去,在那根本就沒有路的山間密林間,三個人愣是翻過了兩座山去,粗粗估計,少說也有七八十里路。
天色將明未明時候,路見一條小溪,劉恒等人都把隨身的水囊灌滿了水。
站立此地,往上看,是莽莽森林,往下看,也是莽莽叢林。
劉恒道:“按照侯女的說法,咱們接下來面對的人,要厲害了很多。所以,這里或許會很快被找到?”
程云素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于是劉恒道:“如果是這樣的話,可能咱們需要一點東西,來吧各人身上的味道去掉,不然的話,接下來怕是咱們逃不出半天去!”
程云素和王離聞言都看向他。
這時,劉恒忽然脫下鞋子,腳伸進水中試探了一下,然后一躍跳入溪水中。
他扒開水底表層的枯枝敗葉與石塊,雙手兜出一捧稀軟的爛泥來,帶著水底特有的泥腥味道,然后抬頭看向岸上的兩人。
王離啞然失笑,道:“還以為你有什么好辦法!”
但頓了頓,他卻道:“也對,這大概是最實用又最簡單的法子了。”
但說話間,他卻不由為難地扭頭看向程云素。
哪怕到了這個時候,程云素都沒有摘下過她的帷帽。更何況王離自小看她長大,深知她是個愛潔的女子,因此心內便多少有些忐忑。
但這個時候,程云素卻一把接過那把爛泥,隨后涂抹到自己的手腳上。
然后,她道:“求生心切,豈容矯矯?!?br/>
…………
沿著水流向上走出足足數里,直到劉恒覺得自己三人身上原本的味道,都已經留在了這條小溪邊,三人這才折道繼續(xù)向東走。
當天白天,他們尋了一處不大的干凈洞穴暫且歇息。
僥幸的是,盡管他們棲身的洞穴距離剛才的小溪并不算太遠,但整整一天,輪流放哨的劉恒和王離,都沒有發(fā)現有人從頭頂飛過。
而且不僅這一天,接下來的兩天,三人一路向東,居然沒有碰到任何一個御劍飛過的搜捕者——好像他們已經放棄了一樣。
這一下,不獨程云素和王離,就連劉恒都已經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
第三天早上,三人攀上一座高峰,極目向東眺望。
視線之內,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地相交,仍是莽莽的叢林,這大堰山,似乎大得已經沒有邊際了一般。但根據三個人的推斷,他們這一路時而向南,大部分時候向東走,距離徹底走出這大堰山,應該是只剩下一兩天的路程了才對。
然而這個時候,劉恒能夠感覺得到,不管是程云素,還是王離大將軍,都絲毫未見放松,反而不經意間常常露出些隱隱的擔憂。
連續(xù)三日夜行曉宿,便是鐵打的身子也會覺疲累。
但這個時候,看著東方已經露出的魚肚白,程云素卻忽然道:“連走幾日,都是清水干餅子,吃得有些膩了。卻好今日心情極佳,離叔,這么多年過去,不知道你打獵的本事,都忘干凈了沒有?”
王離聞言哈哈大笑。
這笑聲震得林中不少晨鳥驚起亂飛。
笑罷,他道:“姑娘稍等,某去去就來!”
劉恒有些訝然地看著這對主仆。
片刻之后,他似乎是猜到了什么,原本只是壓在心底擔憂,這一刻盡數冒出,但他仍是道:“那我去揀些干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