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十三倒在西施懷里,手顫顫巍巍地指向發(fā)出蘇合香氣的地方,接著,就暈了過去。
黑衣人早已被斬殺殆盡,沒有了活口。
西施淚眼朦朧地朝殷十三所指的方向望去,正看到殷十三指著的就是方才刺殺他的人。那人已經(jīng)倒在血泊當中,胸口上插著吳王擲向他的劍。
吳王見殷十三指著那人,率先反應(yīng)過來,命人將那人抬了下去,令仵作好好檢查。
西施轉(zhuǎn)念一想,頓時靈光一閃,擦干眼淚,立馬攔住要將刺客帶走的下人,接著趕緊對吳王說:“大王!請派仵作仔細查查此人身上的味道!”
吳王會意,又吩咐了一遍下人,這才連忙叫人把殷十三抬上轎輦,令隨行的醫(yī)師全力救治。
醫(yī)師忙鉆進轎輦搶救殷十三,且不讓任何人打擾到他們。
西施等人緊蹙眉頭,徘徊在轎輦之外。衛(wèi)姬搞不懂,一個殘疾的下人為何被如此多人關(guān)心,便弱弱地朝著吳王開口,說道:“大王......此地如此危險,不如我們先回......”
衛(wèi)姬一句話都沒說完,就見吳王眸子中滿含冷意瞟了他一眼。衛(wèi)姬立馬停下方才的話,一臉驚恐地看著吳王,隨后立馬跪下請罪:“妾身知錯,請大王恕罪!”
吳王這才收回了眼神。
風(fēng)“呼呼”地吹過樹林,在林間的樹枝間沙沙作響,仿佛在譜寫一曲蕭瑟的樂章。沉悶的氣息將方才人們放風(fēng)箏時的歡聲笑語給逼的蕩然無存。
也不知過了過久,到了西施都感覺不到自己腿的存在的時候,醫(yī)師終于從馬車里鉆了出來。
吳王趕緊上去扶著醫(yī)師下來,急切地問:“如何?”
醫(yī)師受寵若驚,行了一禮后皺著眉回到:“這......這位公子他身體本就受過重傷,今日一劍傷及肺腑,這次恐怕,命不久矣......老朽無能......”
聞言,西施幾欲暈厥,但好在靈娘穩(wěn)穩(wěn)將她攙扶住,這才令她堪堪站住。
吳王靜默了片刻后,沉聲道:“啟程。”
西施不理眾人的想法,徑直上了殷十三躺著的馬車。
不同于上山時的輕松與期待,下山時的人們步履匆忙而又緊張。
西施跪坐在殷十三旁邊,雙手握住殷十三的一只冰冷的手,失神地看著他毫無血色的臉,滿腦子都是想著醫(yī)師說的“命不久矣”四個字。短短的重逢過后,竟然真的就要永別了嗎......
出神之際,殷十三的手陡然一動,人也緩緩醒了過來。
西施察覺到殷十三的動作,連忙握緊了他的手,殷十三瞬間從鼻間輕“哼”出聲,想是西施弄疼了他。
殷十三握了握西施的手,西施這才把手松開了些。
還沒等西施又要“吧啦吧啦”掉眼淚,殷十三就撫平了西施的手,在她掌心中寫到:怕是,只能陪你到這里了。
西施嗚咽了一聲,回他:不行。
殷十三苦笑一下,心中暗道自己這是罪有應(yīng)得,只是遺憾只能保護她到這里了。那究竟是誰要害她呢......
殷十三又瞬間想起那陣蘇合氣味,那是他們練武場每日都熏的香料。那個味道他不會記錯的。
難道會有這么巧合,還是說,真的是范蠡派人......
不可能,不可能。
殷十三迅速推翻自己的揣測,范蠡不會派人殺掉西施的,除非,他們的目的其實是在別的地方......
腹部的疼痛阻斷了殷十三的想法,醫(yī)師為他上的麻藥也快要失效了,逐漸加深的疼痛感和越來越無力的感覺讓殷十三產(chǎn)生了第二次想輕生的念頭,但西施就在身邊,又怎能讓她難過呢。
但那般尖銳劇烈的疼痛讓殷十三極其難忍,身體終究忍不住,痛苦地縮成了一圈。
西施看著又幾欲暈厥的殷十三慌了手腳,想著要攔下馬車,再喚醫(yī)師上來看看。
但殷十三卻將她伸手攔住,用盡周身力氣寫到:陪著我吧。
西施努力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來,跪坐在原地,感受著殷十三寫給她的話。
殷十三寫:我可以抱著你嗎?
西施便輕輕地躺在殷十三懷里,任由淚水從臉上淌過。
殷十三將西施環(huán)在懷中,嗅著西施少女般的體香,留戀不已,仿佛身上的痛都少了幾分。
但一想到蘇合的氣味,他登時又放心不下西施了,便努力向西施解釋了自己的想法。
西施將殷十三的想法通通記下,接著便輕輕拍了下殷十三的左肩安慰他,表示自己知道了。
殷十三這才安心地抱著西施,享受著對自己來說,最大的獎賞。
今日本來是要帶她開心地放風(fēng)箏的,結(jié)果卻發(fā)生了這樣的事。而且,自己拜托吳王精心挑選的錦鯉紙鳶也被西施還回來了,大概是她不喜歡自己選的這一只吧,也不知道那只紙鳶現(xiàn)在飛到哪里去了。
身體逐漸被疼痛感淹沒,極致的痛苦夾雜著懷中嬌小的人兒的柔情,殷十三的思緒逐漸飄散到從前在越國的時候。
當年那個個子才長到自己腰上的小姑娘,長得格外靈動秀美。
自己接到范蠡的任務(wù),入宮保護一個叫“西施”的女子。
成為她的護衛(wèi),要受一些考驗。自己很輕松地沒有去看其他越女,而她也沒有像其他越女一樣,費勁心思地想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反而是直接地問了自己的名字。
自己回答了以后,她又害羞且尷尬地用著那嬌俏的聲音直接問了自己:“那、那你愿意當我的護衛(wèi)嗎?”
殷十三至今自然記得西施那時候的嬌憨模樣,那是在他歲月當中最難熬的日子中,最常想起的畫面。
殷十三也始終記得自己的回答。
自己那時低頭看向她,沉吟二字:
“愿意!
在即將逝去意識的前一刻,殷十三將所有力氣都用在擁抱西施上,好在她沒有反抗,讓自己能在最后一刻,在她的額頭印下深深一吻。
再見了,我的姑娘。
殷十三柔軟卻冰冷的唇貼在西施額頭上,良久未曾下去,但抱著她的手卻逐漸松散,方才額頭上若有似無的氣息也已經(jīng)煙消云散。
再見了,我的護衛(wèi)哥哥。
西施緊緊閉著眼睛瑟縮在殷十三懷里,固執(zhí)地不肯掙開眼睛再看一看殷十三。但大顆大顆的眼淚還是滾燙地從她的眼里涌現(xiàn)出來。
馬車一路顛簸,西施的身體也因為哭泣不住地顫抖;等馬車走上大陸,開始平緩前行時,西施也努力將眼淚流收了回來,只是小聲地啜泣著,直到周身全部力氣被抽干,只能是不是抽噎一下時,才開始整理儀容儀表,調(diào)整自己的狀態(tài)。
馬車直接一路停到了承恩殿門口,待車門被打開時,亮眼的光線照射進來。西施麻木地向門口一看,正看到吳王向里面凝望著。
吳王看了一眼馬車上躺著的殷十三,雖殷十三躺在那里,神情顯得足夠安詳,但失血的唇色已經(jīng)宣告了他的永別。
吳王嘆息了一聲,看了眼憔悴失魂的西施,終究是沒有多言,只是向西施伸出了手。
西施理了一縷翹起來的鬢發(fā),將它歸順好,將麻木的表情調(diào)整為淡淡的哀傷后,就扶著夫差的手下了馬車。
在踏下馬車的一刻,周遭所有的視線都像西施籠罩了過來,仿佛是想從她的身上看出些什么端倪。
但西施儀容姣好,神態(tài)端莊,被吳王輕手輕腳地扶下馬車,似乎一切都好,臉上也只是有一股淡淡的憂傷。
吳王刻意摸了摸西施的頭,當著眾人的面對西施說:“一個下人死就死了,不必多難過,寡人會替你再找?guī)讉稱心人的!
西施扯出一抹苦笑,也是刻意當著眾人的面回到:“妾身本就看他可憐,想帶著他出去玩一玩,沒想到竟讓他遭遇如此禍事......”
周圍不知情的人聽了吳王和西施的這兩句話,以為是西施只是單純地為救自己的奴才感到哀慟,便不再用充滿探究和審視的眼光去看她。
吳王目光深沉地沉聲說了句:“能為主子赴死,想必他也心甘情愿的!
聞言,西施的淚意又瞬間涌上心頭。
吳王見狀連忙轉(zhuǎn)移話題,說要去查明真相,讓西施好生休息。
西施這才堪堪忍住淚水,禮送吳王等人離開。
鄭旦默然不語,打發(fā)走了除靈娘和席承在外的所有下人。三人靜靜陪著西施站在原地,看著載著殷十三遺體的馬車漸行漸遠。
馬車消失在下一個拐角處時,西施忽然重心一晃,差點摔倒在地,還好靈娘眼疾手快將她扶住。
靈娘哀聲勸到:“大王會查出是誰害死殷公子的。姑娘,莫再傷神了......”
西施緊緊握住靈娘的胳膊,忍著哭腔問她:“靈娘,來了吳國后,當真沒有越國的人和你聯(lián)系了么?!”
靈娘啞然無措地回答:“姑娘,奴家真的沒有再和越人來往。只是范將軍曾跟奴家說過,吳宮中有我們越國的眼線,如有需要時,他們會主動來找我們的。但是,奴家到現(xiàn)在為止真的沒有接觸過越人啊,就算接觸過,也一定會如實稟報的!
鄭旦和席承聽她們的對話聽得更加疑惑。只見靈娘突然醒悟一般,吃驚地問西施:“難道姑娘懷疑今日之事是越人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