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魔鬼偏過頭。

    “哥哥一點都不好玩?！?br/>
    路明非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

    篤篤幾聲脆響。

    “鬧夠了吧?！?br/>
    “說說?！?br/>
    “這都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小魔鬼一臉的天真無辜，這家伙可真是天生的演員，精致的武官配上這般天衣無縫的神情，不要說女孩子了，沒準連楚子航楚殺胚見了都得動容，連面癱都會產(chǎn)生表情變化，這叫什么？這叫醫(yī)學奇跡啊。

    路明非這個鐵石心腸的就不一樣了，無論小魔鬼做出什么表情什么樣子，他都冷靜依舊，畢竟他啊，真是再了解這家伙的惡劣性格不過，如果自己真因為他的表現(xiàn)而動容，指不定小魔鬼心里該偷樂成什么樣子呢。

    “好啦好啦?！?br/>
    “我知道啦?！?br/>
    見沒有騙到路明非，小魔鬼無奈的撇嘴。

    “真是的，哥哥長大了，一點也沒以前可愛了?！?br/>
    他以一種老氣橫秋的語氣如是說道。

    羽毛筆在羊皮紙的末尾簽上一連串藤蔓似的花體文字，只要見上一眼，便叫人自然而然的聯(lián)想起毒蛇，有著華麗的花紋，同時還具備致命的危險。

    “啊哈，好了！”

    小魔鬼驚喜的吹了聲口哨，一把拎起羊皮紙，完成的契約有著異象，上面的文字仿佛活了過來，全部都搖曳起幽蘭的火，像是海底飄搖的海草，同時還隨著小魔鬼的動作而起伏，最后他吹了一口氣，所有文字燃起的火焰依次熄滅。

    “簽了它。”

    小魔鬼打了個響指，羊皮紙和羽毛筆跳著華爾茲，旋轉(zhuǎn)的停在路明非面前。

    它們還做了個相當華麗的舞步，最后定格在邀請路明非的動作。

    路明非看了眼羊皮紙和羽毛筆。

    這倆家伙沖他點了點，沒來由的令人聯(lián)想起一臉討好的哈士奇。

    喂喂喂，再怎么說你們也是魔鬼契約吧，身為魔鬼契約的矜持和驕傲呢，這樣沒底線的樣子真的好么？

    路明非壓下都到了嘴邊的白爛話，他問小魔鬼。

    “不解釋一下就想讓我直接簽么？”

    “強買強賣也不是這個強買強賣法啊?！?br/>
    “說說吧，這玩意到底是什么？”

    他示意羊皮紙。

    “還有，為什么我會在這里?！?br/>
    “世界副本結(jié)束后，不是應(yīng)該回到德羅古尼爾么？”

    “嗯，商品介紹嘛，合理的要求?！?br/>
    小魔鬼笑著說。

    “讓我想想，應(yīng)該從哪里開始呢？”

    “哦，有了?！?br/>
    他打了個響指。

    橡木桌變得透明，泛起水面般的漣漪。

    很快，在這上面顯出一半星月一半烈陽的末日景象。

    路明非微微皺眉。

    “這是？”

    他隱約覺得眼熟，好似這一幕曾經(jīng)在哪里見過一樣。

    小魔鬼注意著路明非的神色變化。

    “果然，，哥哥想得起來啊?！?br/>
    “想得起來？”

    “哥哥覺得眼熟吧，沒錯，這就是上一個世界副本的景象?！?br/>
    路明非很快意識到了蹊蹺。

    “等等，你最開始不是說只有等四個世界副本任務(wù)全部結(jié)束之后，我才能回想起相關(guān)的記憶么？”

    “是啊?！?br/>
    小魔鬼嘆了口氣。

    “可是這不是連哥哥你自己也說了么？”

    他豎起一根手指，以此表示強調(diào)的語氣。

    “最開始，這是最開始的說法?！?br/>
    “現(xiàn)在不一樣啦。”

    說著，小魔鬼從橡木桌下取出一張舊的羊皮紙。

    “這個呢，是當初哥哥和我簽訂的契約?！?br/>
    “你看?！?br/>
    他將之推過來。

    路明非的目光落在舊契約之上。

    他吃了一驚。

    滿打滿算簽這個舊契約的時間也不超過半年，但此刻這在巡航羊皮紙宛如飽經(jīng)了歷史風霜，龜裂的痕跡遍布其上，給人的感覺像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尤其是羊皮紙上的文字。

    小魔鬼的契約都是用晦澀難明的文字寫成，一般人看了便會頭暈眼花，只有體內(nèi)流淌有龍血的人才能閱讀，但只是混血種的話就算再高的血統(tǒng)也只能看得懂零星的幾個詞，畢竟這上面的每個字都是最為高貴的龍文。

    路明非不一樣，雖然這上面的文字他從來沒學過，乍看上去就像是某種印象派的涂鴉，但只要集中精神，路明非就能理所應(yīng)當?shù)睦斫膺@些文字，耳畔便宛如有一整個交響樂團為他演奏，一首曲子就是一個龍文。

    能有如此神奇的效果，原因正是在于，龍文都是活的。

    它們可以自行判斷你的龍血濃度，和你體內(nèi)的龍血共鳴，它與如今人類所使用的所有文字系統(tǒng)都不同，不是表意也不是表音，而是利用了第五種元素，也即精神。

    這是龍類對于精神，或者說靈魂領(lǐng)域研究的應(yīng)用之一。

    而此刻，這張舊的契約之上，小魔鬼以他的位格所書寫的龍文，一個一個也顯得暗澹，好幾個甚至都模湖不清，一閃一閃，就像是接觸不良的電燈泡。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旁邊另一張小魔鬼剛剛完成的契約，羊皮紙上的龍文精神抖擻，滿是某種神秘的魔力。

    “哥哥，看出來吧。”

    “你的成長太快了?！?br/>
    小魔鬼娓娓道來。

    他為路明非介紹了舊契約的作用。

    這是路明非可以進行德羅古尼爾這場游戲的關(guān)鍵。

    “哥哥，你很特殊?！?br/>
    小魔鬼這樣直接的對路明非說了。

    直接的讓路明非都有些不習慣。

    什么情況，小魔鬼不是得了不說謎語就會死的怪病么，今天這是怎么回事，說話也太爽快了，爽快的一點都不像是這家伙的作風。

    路明非心里隱約覺得有哪里怪怪的。

    只是，特殊……

    這一點路明非自己都有所猜測。

    大概是在第一次和小魔鬼見面的那天。

    路明非只是不喜歡動腦，并不意味著他傻，至于為什么不喜歡動腦，大概這是所有掌握高超武力之人的通病。

    路明非知道自己很特殊，他的血統(tǒng)肯定有問題，但這又如何，他對自我的認知是人類，兩個世界的記憶加在一起明白無誤的告訴他就是人類，那么路明非就是人類，他才不管自己以前是什么。

    但如今在小魔鬼這里得到了證實，他是特殊的。

    小魔鬼的敘述還在繼續(xù)。

    他今天的表現(xiàn)確實很反常。

    很多路明非之前挖空心思旁敲側(cè)擊都不一定肯說出來的秘辛。

    今天小魔鬼就像是拉家常一樣，輕松寫意的就全部說出了口。

    包括之前一定要路明非簽契約的原因。

    那是因為路明非的特殊，哪怕德羅古尼爾是傳說中的奧丁之戒，其位格堪比必中之槍，但是想要徹底封印路明非的記憶，將他的意識投放到一個嶄新編織的夢境，也是極為吃力，可能性極低極低。

    所以，小魔鬼就要路明非簽訂契約，這是他取得巧，繞了個圈，路明非簽訂契約的這個動作本身，就代表了他準許了德羅古尼爾的操作，也是只有在得到路明非本人的允許之后，世界副本的任務(wù)才能順利展開。

    至于為什么小魔鬼費盡周章一定要路明非經(jīng)歷世界副本任務(wù)，其實和路明非猜的一樣，時間不多了，正常情況下路明非要成就外罡，得要數(shù)年光陰。

    可是數(shù)年！別說是數(shù)年了，就算一年小魔鬼也覺得太過漫長。

    外罡只是堪比龍王，只有這種程度的力量可不夠。

    有關(guān)武道的一切，路明非對小魔鬼沒有保留，所以小魔鬼很清楚，想要結(jié)束輪回，終結(jié)他們雙生子的宿命，只是外罡的程度根本不夠。

    必須武圣。只有武圣，這是可以超越一切的力量。

    路明非曾向小魔鬼坦言，哪怕他一次又一次的修行武道，哪怕曾有數(shù)次距離武圣只一步之遙，但如今的他，依然沒有百分百的把握一定就能成就武圣。

    所以了，小魔鬼就在想，既然哥哥沒有把握，那就給他更多的時間，用盡量短的時間去突破外罡，然后自然而然就有更多的時間成就武圣。

    這便有了德羅古尼爾。

    和常人想的不同的是，接受路明非一對一教學最多的人，不是楚子航，不是零，也不是遠東九州總部的圓圓和陳平安。

    而是小魔鬼。

    在此方世界，對武道領(lǐng)悟最深的，除了路明非，也是這小魔鬼了。

    他知道非人通往外罡這條道路上最困難的挑戰(zhàn)是什么。

    養(yǎng)神法。

    他便想到了德羅古尼爾。

    小魔鬼要以此補足路明非在養(yǎng)神法之上的進度，好使他更快的破入外罡。

    為此準備了四個不同的世界副本，讓路明非經(jīng)歷四個世界，讓他體驗悲傷痛苦和歡樂，所有的所有感悟，都將成為路明非養(yǎng)神法成長的資糧。

    這一切的進展也很順利。

    每一次的世界副本確實都給路明非帶來了在養(yǎng)神法上的長足進步。

    但意外就在這里。

    進步太長足了。

    原本準備了四個世界副本，但如今看來，三個世界副本就夠了，第四個根本就用不著。

    但問題不只如此。

    就算三個副本已達到效果，第四個副本也還是有其存在的意義，養(yǎng)神法積累多一些，底蘊豐厚一些，也沒什么影響，畢竟多多益善。

    但德羅古尼爾承受不了了。

    這才是最大問題。

    關(guān)于這點，殘破不堪的舊契約便是極好的證明。

    路明非成長到距離外罡僅一線之差的心神，已不是德羅古尼爾可以容納的了。

    所以，原本計劃中的第四個世界副本就此作廢。

    小魔鬼決定與路明非簽訂新的契約。

    這也正是路明非在三號世界副本結(jié)束后沒有回歸德羅古尼爾，而是來到現(xiàn)實世界的原因。

    “因為啊，德羅古尼爾的使命，已告一段落?！?br/>
    小魔鬼說到這里，停了停。

    等路明非消化完所有信息后，繼續(xù)開口。

    “按說呢，到現(xiàn)在，德羅古尼爾也算是完成了它的使命，之后只要哥哥自己修行就好了?！?br/>
    “但都已經(jīng)到這里了，就這么輕描澹寫的罷手，我不甘心?！?br/>
    “你看啊，哥哥。”

    “德羅古尼爾的效果這么好，為什么我們不把他發(fā)揮到極致呢？”

    “發(fā)揮到極致？”

    路明非不解。

    “你不是都說了如今的德羅古尼爾無法承受我的心神，還談什么發(fā)揮到極致。”

    “這哥哥你就不知道了吧。”

    小魔鬼搖著手指，一臉高深莫測。

    “德羅古尼爾編織的夢境對于哥哥你來說太過脆弱?！?br/>
    “但是……”

    他張開雙臂。

    “這個現(xiàn)實呢？”

    大海的嗚咽聲在天地回蕩。

    他們坐在高空之上。

    狂風吹起小魔鬼的發(fā)。

    他的笑容自信而張揚。

    路明非心中一動。

    “你是說……”

    小魔鬼示意羊皮紙和羽毛筆。

    “簽了它，哥哥?！?br/>
    他又露出標志性的，惡作劇般的微笑。

    “我們玩把大的?！?br/>
    羽毛筆自跳到路明非手邊。

    羊皮紙鋪展在他面前。

    上面的龍文與他的血統(tǒng)共鳴，自動將意思傳達給路明非。

    他終于明白小魔鬼的意思。

    簽約后，德羅古尼爾將封印他的記憶，以現(xiàn)實世界作為夢境，一直到預設(shè)的條件滿足，封印才解開。

    這就是小魔鬼給路明非準備的，新的四號世界副本。

    以現(xiàn)實世界作為副本。

    “哥哥，這一次的游戲結(jié)束，你就是外罡了?！?br/>
    小魔鬼說。

    “而且，作為服務(wù)更改的補償，我可以提前告訴你，四號世界副本的名稱?！?br/>
    路明非來了興趣。

    前面幾個世界副本，都是在完成之后才知道名稱。

    而且百鬼夜行，阿賴耶識，似乎都是對這個副本經(jīng)歷的一定總結(jié)。

    那么從四號世界副本的名稱，也大概能看出這個副本都會經(jīng)歷些什么吧。

    提前了解一下也是好的。

    于是他就聽小魔鬼說道。

    新的白王

    路明非愣了。

    白王？

    四大君主里可沒有這一位。

    但路明非對此并不陌生。

    所謂白王，似乎是與黑王相同位格的存在，她死在了與黑王的戰(zhàn)爭里，相關(guān)的傳說在死海文書中有所記載。

    路明非心中一動。

    他想起小魔鬼曾經(jīng)給的承諾。

    經(jīng)歷德羅古尼爾的四個世界副本后，他將得到一尊新的龍王的信息。

    當時路明非還在猜測，不知道小魔鬼所說的心龍王，是大地與山，天空與風，還是海洋與水。

    如今看來，似乎他所有的猜測都錯了。

    這些都不是。

    真正的答桉，是白王。

    “想來哥哥你也猜到了吧?！?br/>
    “是的，我所要告訴你的龍王，正是?！?br/>
    “白王?！?br/>
    路明非簽下契約。

    左手中指纏繞一枚藤蔓織就的戒指。

    在意識陷入黑暗之前。

    路明非聽到小魔鬼聲音。

    他溫柔的叫自己。

    “哥哥?！?br/>
    他對自己說。

    “去東京吧?！?br/>
    “去高天原?！?br/>
    “找到白王，然后……”

    后面的話他聽不清了。

    路明非從天上墜落。

    他閉著眼，狂風吹亂了少年的衣服和黑發(fā)。

    噗通一聲。

    他墜入大海。

    就在路明非墜海的地方。

    小魔鬼站在這里。

    他似君主巡視他的國。

    威嚴的黃金童與大海之下的存在對視。

    “舞臺和演員就位，時間早了，無所謂?！?br/>
    “醒來吧?！?br/>
    他如是說。

    海床之下，某個古老的存在，沉寂千年的心臟，開始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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