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文三十五年……葉國公謀反案。
梧心手一松,典籍掉到了地上,發(fā)出了“啪”的響聲。
那一年,是葉國公謀反案,有功者為慕顯,罪證卻是莫須有。
那一年,慕顯收了嫣語入府,雖不曾立下正式名分卻待如親女。
那一年,藍葉拜入了清楊老人門下……
梧心只覺一陣冷意襲人,手不由自主的顫抖著,身體條件反射的綣縮成了一團,只覺好冷,好冷……
她多么想用巧合來解釋一切。她多么想大聲向世界高呼,嫣語入府、藍葉拜師、葉府滅門,三件是完全獨立的事,一切不過是一個可笑的巧合。
只是,心底里,已不愿再去繼續(xù)欺騙自己。一切是如此貨真價實的真,如此復雜的簡單……沒有任何的苦衷,沒有任何的誤會,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因權力而扭曲的心靈,不過是何時方了的冤冤相報而已!
梧心緊緊攥起了拳頭,感覺到自己的指甲狠狠的扎進了肉中。指甲已有好一段時間未曾修整,長長的,尖尖的,在手心的肉里扎出了血絲。
梧心卻恍若未覺,呆呆的望著前方,眸中,除了悲憫,只有一片荒涼寂寥。
原來,真相竟是如此的簡單……她從來都以為自己是正義,其實自己的家族,同樣的手染鮮血,同樣的踐踏著別人的尸身以走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之位。
正邪,仿佛子那一瞬間崩潰。她從來不曾如此絕望,如此接近放棄一切甚至生命的邊緣。
耳邊,只是不停的回蕩著皇后絕望的吼叫:“我們從來就不是好姐妹!”我們從來就不是好姐妹……
梧心的眉頭蹙的快要黏在一起了,緩緩的閉上了眼睛,眼前,只剩下了一片黑暗。
是的,她們從來就不是好姐妹……從一開始,她們就注定了是宿命的天敵。
一直以為的正義在頃刻之間盡悉顛覆,正邪的界限倏然變得模糊不堪。
最后,誰才是真理?誰才是罪人?
二十年來,在她的世界里,言語一直是萬惡不赦的罪人,卻原來……自己一家才是罪人,而她,不過是替天懲罰,懲罰慕家的罪惡。
梧心哈哈笑了,像一個瘋子一般,仰天長笑。
那,她二十年來的執(zhí)著又是為了什么?她要讓害她九族的人贖罪,自己的痛苦,卻竟是另一場的贖罪!
老天,為何會對她如此?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把一切都顛覆過來,讓一切自以為是的“正邪”顛倒,一直堅持著是無辜的家人才是最初的罪人,而執(zhí)著于背叛了自己的人,原來,卻才是最初的復仇者。
此刻,有沒有人,可以告訴她,教教她,該如何自處?
一切從前高高筑起的價值觀,在那一刻,瞬然崩潰。一直以來,皆是覺得害人者為容不得的邪,而被害者,則是正,可以冠冕堂皇的去復仇,甚至借著對無辜生命的血案殺戮,來達到懲罰犯罪者的目的。
只是,現(xiàn)今當自己的家族成了犯罪者,當自己成了“理所當然”的贖罪者之一,她還能昂首說出“犯罪者當贖罪”之類的話嗎?當嫣語的冷血背叛成了光明的復仇,當自己的慘死成了“罪有應得”……
梧心迷惘了。什么是罪,什么是罰。什么是冤冤相報,而什么又是……寬恕。
她仿佛在那一霎那明白了之前發(fā)生的一切。帝后之間,根本不曾有情,他利用嫣語來奪得帝位皇權,而她,不過是利用他,來報那個隱忍了多少年的大仇。他們之間,從來不曾有如梧心之前所想的“偷情”,而從來都不過是互利共生而已。是以,在梧心作穎敏皇貴妃之死一案時,那個人明明查處了真相,卻選擇了推波助瀾,一手把慢慢坐大了對自己有威脅的皇后推進了冷宮。
他一直都是如此的冷心無情,而她,則一直被表面的“真相”瞞在了鼓中。
腦海里,驀然扶起了那個人曾經(jīng)說過的那句話:眼所見的,未必為真……他一直都是知道的嗎?緊攥的拳頭重重的擊在了床榻上,痛楚自拳頭傳到了心靈深處,卻是空洞洞的,什么也感覺不到了。
什么也感覺不到了……
她一直認定的仇人有三個。木罕,嫣語,那個人。木罕在她的復仇展開之前卻已安詳?shù)厮廊?,嫣語結(jié)果成了她“理所當然”的債主,而最后……只剩下那個人了。
她不希望那個人亦是一個錯誤。不能!
他不能再出錯,一切的因果善惡,只能由他來一力承擔了。
梧心縱聲大笑,卻笑出了淚水。
真相……她一直以來尋求的真相,當赤(和諧)裸裸的剝開時,確實如此的殘忍,把她再一次推進了地獄之中。
墻上的銅鏡上,映著少女充血的眼眸。
血腥,陰狠,空洞……絕望。
在地獄邊緣爬了上來,又被退了下去……她不甘心!滿腹的仇恨,經(jīng)歷了地獄之火二十年來的煎熬,她已不能獨力去承受,她無法想象這一切濃烈的恨意反噬自身的情形。
嫣語的罪即便可以用仇恨去解釋,那個人,他的利用,他的背叛,卻再也沒有理由了!
他是欠她的,單方面的欠她的,一切的恨一切的血債,只能從他身上全數(shù)討回了。
梧心霍地站起。若是早知真相是如此的痛苦,她還會否選擇走上這條血腥的不歸路?她不知道。只是,一切是如此的可笑,而自己又是愚蠢得如此的可笑。
皇后,你沒有錯,我也沒有錯。錯的是那可笑的人心。
梧心從衣櫥中拿出一套素色的常服,在梳妝臺前拿了一疊金釵首飾,揣進了懷中。
做好了這一切,少女靜靜的把床上的被褥折疊整齊,利索的鉆進了床塌下。
她沒有一絲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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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心從幕府曾經(jīng)是屬于自己的閨房,鉆了出來。
她輕輕巧巧的奔出了幕府,亡命似的逃離了這個隱藏著如此多的秘密的地方。
心中,仿佛下意識的想要去逃避一切與她、與嫣語……與二十年前有關的東西。她從沒感覺到過如此的苦惱。
皇后……那一年,是懷著怎么樣的心情,踏進慕家的大門的?那個充滿痛苦、漫著恨意的地方,是多深的隱忍恨意,全被她收藏在了童真微笑的笑臉下,把那個曾經(jīng)叫為“家”的地方,當成一個“陌生人”——仇人的家?
她忽然覺得自己當真可笑!不斷的對她說慕家待她是如何的視如己出寵縱疼愛而她不過是狼子野心狼心狗肺的叛徒,事實上,從一開始她們卻已是三生三世皆不可能去原諒的宿敵。
她不知道那些人還有多久才會發(fā)現(xiàn)她人不在偏殿里,所以只能盡快趕在天黑之前出城,越走越遠越好。
在城中一間當鋪把身上一般的首飾兌了碎銀銀票,梧心揣著銀子雇了車,驅(qū)馳出京。
馬車離京城越來越遠,梧心靜靜的坐在車里,看著身后漸行漸遠的帝都人煙。
一切的愛恨情仇,一切的痛苦恨怨……皆被遺在了身后依舊熱鬧卻已是外強中干的城池里了嗎?
梧心緩緩閉上了眼睛。
眼前,忽然出現(xiàn)了嫣語年幼的純真笑臉,如何的明澈,卻涌動著看不見的恨。又仿佛看見了那抹儒雅清潤的月白色,對著她溫潤而笑。
笑里,全是藏刀。而她的身上,被劃了千萬道痕跡卻仍不自知。
梧心笑了。這一次,急急南下去見他……確認了一切的真相,興許,便不再回來了。
如果可以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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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本章的解說:)
親們應該早猜到了嫣語的身份了吧?某姍一直埋了很長的伏線,看文的時候可能有點不解,不過現(xiàn)在如果回去再看,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符合邏輯的了。
嫣語說,她們從來就不是好姐妹,因為從葉國公府滅門開始,慕顯害她全家,她和慕顯的女兒自然不可能是真正的好姐妹了。
而慕顯的“莫須有”,自然是逮到了葉國公在謀劃著什么,但是看見了他的地道有利可圖,便不愿上報朝廷,情愿留待自己日后使用。所以便以“莫須有”名義搪塞過去了。而先帝一直想除掉葉家,便借著這個機會,除掉了權勢滔天的葉國公,把心腹慕顯提拔為丞相。只是,十年之后,慕顯一手遮天之時,先帝已沒有了能力去壓制了。
嫣語曾說,你(慕穎然)奪取了她的一切。這自然不是說她的“男人”。嫣語和鳳泠之間頂多只是互利共生的關系,而后來鳳泠也對嫣語下了狠手。“一切”,說的自然就是家庭,聲望,和她的幸福。
上報朝廷,情愿留待自己日后使用。所以便以“莫須有”名義搪塞過去了。而先帝一直想除掉葉家,便借著這個機會,除掉了權勢滔天的葉國公,把心腹慕顯提拔為丞相。只是,十年之后,慕顯一手遮天之時,先帝已沒有了能力去壓制了。
嫣語曾說,你(慕穎然)奪取了她的一切。這自然不是說她的“男人”。嫣語和鳳泠之間頂多只是互利共生的關系,而后來鳳泠也對嫣語下了狠手。“一切”,說的自然就是家庭,聲望,和她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