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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樂聲相佐,這時,寺人到堂上稟報,說宗伯、卜尹都到了。

    穆夫人吩咐請上堂來，微笑著對楚王說，“今日請大王過來,還有一事。前番議定，由卜尹貞問娶何方之婦，如今已畢,詳細之事，可由卜尹告知大王?！?br/>
    楚王愣了愣，這才想起,他確實答應(yīng)過此事。

    “如此?！彼f,神色平靜。

    阡陌在后面聽得這話,心中不禁好奇。楚王娶婦？前陣子，她才聽寺人渠說過楚王還沒有夫人的事，現(xiàn)在就要娶了么？不過看楚王年紀(jì)，雖然也就二十出頭，但這個時代的人普遍早熟，十七八歲有三兩孩子的人都并不少見，楚王這樣有地位的人，結(jié)婚的確晚了些。

    沒多久，宗伯與卜尹入內(nèi)，向楚王行禮。

    “聽聞卜尹貞問已畢，”楚王道，“愿聞其詳?！?br/>
    卜尹是個頗有幾分道貌的老者，再拜上前，畢恭畢敬地將貞問的過程說了起來。

    阡陌聽著，覺得玄之又玄，好些話聽不懂，只聽出什么吉，利什么，滔滔不絕，卻聽不出結(jié)果是什么。

    最后，也許楚王也耐性不足，道，“以卜象之兆，寡人當(dāng)娶何方？”

    卜尹答道，“以卜象之兆，大王娶于東北最吉。”

    “東北？”楚王看著他，片刻，瞥向穆夫人，“蔡國么？”

    “我聞得之時，亦是詫異?！蹦路蛉宋⑿Γ骸按笸?，此乃天意，大王若娶于蔡國，便是天作之合?！?br/>
    “楚國東北，并非只有蔡國。”楚王淡淡道，“遣使，往東北各國宗室問詢適齡女子，再行貞問。”

    宗伯忙應(yīng)下。

    穆夫人聞言，面色不豫，正要說話，楚王卻起身，道，“此事交由宗伯操辦，母親便不必再勞神了。”說罷，向穆夫人一禮，“寡人還要往官署議事，母親若無他事，寡人告退。”說罷，沉著臉離去。

    阡陌未料到楚王會突然變色，見寺人渠跟著走，連忙也跟在后面。

    “大王！”穆夫人叫了一聲，楚王沒有留步，只余背影。

    穆夫人氣惱不已，“啪”一聲，案上的漆盒被她擲了出去，里面的干果蜜棗滾了一地。

    宗伯和卜尹面面相覷，勸慰兩句，亦告辭而去。

    鄭姬忙拾起漆盒，讓寺人將散落的東西收拾干凈。

    “大王只是一時意氣，夫人莫惱，傷了身體?！彼龑⑵岷袛[回案上，溫聲勸道。

    “意氣？”穆夫人哼一聲，“他是硬氣了，如今誰的話也不聽，說變臉就變臉，這般下去，遲早要吃苦頭！”

    鄭姬忙道：“夫人萬萬莫說這般話，大王和夫人，必都是好好的。”說著，將一杯蜜水遞到她的手中。

    穆夫人飲一口，慪著的氣這才消散些。

    她看了鄭姬一眼，嘆口氣，“我亦是為了這后宮和氣，新夫人若是一家，必然好說話些，爾等也可省去諸多小心?！闭f罷，她忽而道，“方才那司衣，說是大王新寵，你看著如何？”

    鄭姬一怔，忙輕聲答道，“大王喜愛，自然便是好的?！?br/>
    穆姬笑了笑。

    “你也不必在意?！彼f，“年輕男子，誰人不是喜新厭舊，你多多抓緊，育下兒女，日后便可獨居一宮，亦是安穩(wěn)?！?br/>
    鄭姬赧然低頭，謝了穆夫人，看著衣角，目光復(fù)雜。

    *****

    楚王心情不好，一路上，眾人亦大氣不敢出。

    才回到宮中，便有寺人來報，說議事的人已經(jīng)在等著他。楚王應(yīng)了一聲，讓阡陌更了衣，轉(zhuǎn)身而去。

    阡陌看著他離去的身影，松一口氣。

    說起來，楚王冷著臉的樣子，真是很嚇人。剛才給他更衣，他也一聲不吭，阡陌頭也不敢抬，唯恐觸他逆鱗。

    “大王么……其實就是脾氣壞了些?！彼氯饲嗍菬o奈，用袖子擦擦額頭上的汗，對她說。

    阡陌無語，脾氣壞已經(jīng)很嚇人了好么。

    “大王為何不愿娶蔡女？”待得左右無人，阡陌問寺人渠。

    寺人渠苦笑：“也并非不愿?！?br/>
    阡陌訝然。

    寺人渠嘆口氣：“大王便是如此，若是他自己想要，不必你說什么，他自會去做；可你若強按著他做什么，他便會惱，甚至與你反著來。夫人也是太急，唉！”

    阡陌聽著，訕然，簡直就是叛逆期小孩么……

    她對這母子二人的事沒什么太大的興趣，八卦了一下，看楚王一時半會回不來，便又往司衣府去了。

    寺人渠對阡陌這么執(zhí)著地去司衣府感到十分不解。用他的話說，楚王將她安排當(dāng)司衣，就是因為那里人手多，可以讓阡陌既有身份，又能夠一心一意伺候他，阡陌這樣是不務(wù)正業(yè)。況且，司衣府那幾件衣服，管得再好又怎樣，她這是浪費精力。

    阡陌知道寺人渠的話也有理，但她同時也覺得，這個時代，女人的出路本來就少，楚王讓她做司衣，不管動機如何，至少是一個機會，她不能浪費。

    才走出宮門，不期然的，她遇到了伍舉。

    看他走來的方向，大概是剛剛從殿里議事出來，旁邊走著另一個大夫模樣的人，似乎說著什么事，老遠便能聽到聲音。

    伍舉也看到了阡陌，露出詫異之色。

    阡陌笑笑，走過去。

    “伍大夫?！彼卸Y。

    伍舉還禮，含笑地看著她，“聽說你如今當(dāng)了司衣？”

    他問。

    “正是?！壁淠按鸬?，心中有些無奈，伍舉都知道了啊……

    “何往？”伍舉問。

    “往司衣府?！壁淠罢f。

    伍舉頷首。他旁邊的那位大夫沒說話，一直打量著阡陌。

    “伯予，此乃宮中新來的司衣?！蔽榕e想起他們還未識得，忙對蘇從道，說罷，又對阡陌說，“這位乃蘇從蘇大夫，新任三錢府宰?！?br/>
    阡陌不知道三錢府是什么，微笑地向蘇從一禮，“府宰?！?br/>
    蘇從看著她，從鼻子里“嗯”了一聲。

    阡陌見伍舉與蘇從在商議著什么事，不好多打擾，再行個禮，告辭而去。

    沒走幾步，聽到后面?zhèn)鱽韨鱽硖K從氣哼哼的聲音，“大王竟把寵姬放在了宮署，荒唐！”

    阡陌僵了僵，只覺背上都快被眼刀穿透了。

    伍舉無奈，瞥瞥阡陌的背影，“小聲些?！?br/>
    “我要去面見大王！”蘇從更加不快，“三錢府出入混亂，我這個府宰，連信得過的實有之?dāng)?shù)都得不出，國庫混亂，朝政大弊！大王竟還縱容佞幸為亂官署，楚國何愁不敗！”

    “伯予……”

    伍舉話未說完，忽然聽得身后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傳來，“請問……國庫很亂么？”

    他和蘇從二人皆愣住，轉(zhuǎn)頭，卻見阡陌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回來，望著他們，目光閃閃，“那些不明之?dāng)?shù)，可讓我看一看么？”

    *****

    楚王坐在上首，聽著下面的爭論，面無表情。

    工尹蒍賈的族人蒍蒙，因伐庸有功而受封祿田。前幾日，他收到家人稟報，說祿田中剛剛補種好的青苗被牛啃了好些。蒍蒙大驚，忙去查看，只見青苗被毀去數(shù)十畝，追查之下，卻原來是令尹鬬般的侄子鬬韋封地上的牛。蒍蒙前去理論，鬬韋卻稱這地本來就是他們的，多少年前就封了下來，一直用作放牧狩獵之所。蒍氏巧言令色，奪人封地而自肥，是為強取。蒍蒙大怒，即刻糾結(jié)家人，將鬬韋的牛收走；鬬韋也不示弱，當(dāng)日就找人打了回去，把牛搶了回來。

    此事鬧大，兩邊都是大族，當(dāng)?shù)卣剖碌拇蠓虿缓锰幚?，十分為難。楚王聽說之后，卻將矛盾雙方都召入宮中，讓他們在自己面前理論。這些人見了楚王，起初還不敢放肆，但各自陳詞之后，便開始口角，各執(zhí)一詞，鬧哄哄地爭吵起來。

    楚王也不發(fā)怒，看向令尹鬬般和工尹蒍賈。他們被楚王召來，剛剛趕到，看到各自族人在朝堂上爭得面紅耳赤，不禁尷尬。

    “夠了！安得在廟堂喧嘩！”鬬般大喝一聲，訓(xùn)斥道。

    蒍賈亦上前，冷著臉，“爾等皆受王恩，反在大王面前爭利，豈無羞恥！”

    眾人見各自的宗長發(fā)怒，亦不敢再多說，忙低頭噤聲。

    “大王，”鬬般在楚王面前拜道，滿面愧疚，“族人無禮，乃臣教導(dǎo)之失，請大王責(zé)罰?！?br/>
    楚王看著他們，神色無波。

    “依令尹之見，此事如何處置？”他問。

    不待鬬般回答，蒍賈卻已經(jīng)搶先道，“令尹何過之有，此事乃蒍氏冒犯。鬬氏之田，受封于先王，蒍氏受封其后，自當(dāng)退讓。臣在郢郊有祿田二百畝，愿贈與鬬氏，以為賠償?！?br/>
    此言出來，堂上眾人皆詫異。

    鬬韋目光一亮，郢郊的田土，處處都肥沃，比蒍蒙手上那些不知好了多少。他看向鬬般，只見鬬般神色不定。

    蒍氏乃后起之族，對于出身王族的鬬氏來說，一向是看不上眼的，鬬般對蒍賈這個后輩也一向不冷不熱，未想，今日他如此大度，教他意外之余，心中亦頗為舒服。

    “工尹過矣，”鬬般道，“小兒輩之爭，豈勞工尹割愛，萬是不可?！?br/>
    蒍賈微笑：“令尹不必推卻，賈素來懶惰，田土亦疏于管理，以致雜草叢生，倒不如交與鬬氏名下，既了卻此爭，亦可為倉廩添粟，何樂不為？”

    鬬氏族人皆樂意，鬬椒也不再推卻，一場爭執(zhí)，終是喜氣洋洋。

    楚王見此事平息，揮手散了。

    “叔父?！弊叱龅钔鈺r，蒍蒙疑惑而不甘，“那田土乃是大王賞賜，為何退讓？”

    “退？”蒍賈看看他，淡淡笑了笑，“若可為進，退便不是退?！闭f罷，他望望鬬氏眾人得志的模樣，意味深長，“且等著看，他們得意不了多少年?！?br/>
    *****

    太陽西斜的時候，楚王回到宮中，伺候的寺人紛紛行禮。

    他一言不發(fā)，徑自入內(nèi)，未幾，小臣符進來，道，“大王，今朝大王曾說要到穆夫人宮中用晚膳，大王看……”

    “不去，說寡人歇息了，改日?！彼荒蜔┑卣f。

    小臣符連忙應(yīng)下，走出去。

    楚王在榻上坐下來，倚著幾，用手指輕輕按著太陽穴。

    想到方才殿上的事，就氣不打一處來。好個鬬氏，竟敢說什么先王封地，拒不承認(rèn)他的封臣。若敖勢大，一直是歷代楚王的心病，楚王剛打壓了成氏，鬬氏就迫不及待地冒了出來，比成氏更大更強。他曾經(jīng)查過鬬氏的封地，竟占了楚國全部封臣的三成，篡養(yǎng)的私兵亦數(shù)目甚大，輕易裁撤，則恐誘發(fā)國中混戰(zhàn)，令楚王感到棘手難下。

    楚王越想越煩躁，拿起杯子喝一口水，卻發(fā)現(xiàn)是涼的。

    他皺眉，隨即道，“阡陌！”

    沒有人應(yīng)答。

    楚王又喚了一聲，阡陌仍然沒有出現(xiàn)。

    他訝然，站起身來，在殿中四處轉(zhuǎn)了轉(zhuǎn)，到處都沒有她的影子，問左右寺人，都說不出個所以然。

    “司衣陌不在宮中。”寺人渠被叫過來，連忙解釋，訕訕道，“方才三錢府有人過來稟報，說司衣陌到三錢府中去了，要稍晚才能回來?！?br/>
    三錢府？

    楚王愣了愣，隨即變色。

    豈有此理！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想寫到大王和蘇從大大火并的，困了，明天再寫。

    工作原因，沒有意外的話，以后大概都是這個點更了，謝謝大家體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