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顧柔被一盆冷水潑醒。
那盆水澆在傷口,先是冰冷刺骨,然后是撕咬般的疼痛,竟然是用鹽泡的冷水。
侍婢燕珠瞪著著全身發(fā)抖打戰(zhàn)的顧柔,兇狠地道:“起來了!大宗師找你問話!”
顧柔一聽“大宗師”三個字,目光忽然地一厲,那清媚嬌軟的面龐里竟然有一股恨意。
燕珠越看越來氣,恨不得給她踢上兩腳方才解氣,但顧忌寶珠就站在對面的庭院里,不得不有所收斂。
寶珠在驛館的書房門口守候,看國師已經(jīng)把手頭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這才進去稟告國師,對他耳語了一陣。國師聽罷,便跟著寶珠出來,來到這邊的庭院。
一進屋,只見滿地杯碗摔爛的碎片,顧柔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渾身濕濘,氣息微弱。
燕珠正要向國師報告顧柔絕食的事情:“大宗師……”
國師制止燕珠說下去,看了看滿地狼藉,道:“再去拿個碗來?!?br/>
“是大宗師?!?br/>
躺在床上的顧柔聽見“大宗師”三個字,不由得渾身一顫,睜開眼來。
國師接過碗,親手盛了飯菜,挨著床沿坐下。
他道:“吃飯?!?br/>
顧柔躺著,雖然一聲不吭,但還是能用眼角的余光看見他。
國師今日在官邸換過衣裝,一襲霜白錦袍,披了件蓮青斗篷,整個人都被冷色裹住;他輕輕抬眸,目中兩道幽暗的光芒邃如古井,平淡眼神里帶著不容拒絕的冷漠。
顧柔心頭微微一悸,竟然形容不出是什么感覺,心忖邪不壓正,鼓足勇氣,并不理睬他。
國師仍是單手托著飯碗,眸子里盡是淡漠的光:“要死,就立刻去死?!?br/>
“……”
“不想死就乖乖吃完飯,然后聽本座給你講你父親的事?!?br/>
顧柔被擊中心臟了,她問:“我爹真的沒有死?”
國師意味深長地一笑:“別說你,本座也不舍得讓他就這么死?!?br/>
那笑容使得顧柔心里發(fā)毛:“他在哪里,你想要對他怎樣?”見國師不為所動,她想了想道:“你問起鐵衣,是不是你身患疾病,所以想要跟他求那一味藥醫(yī)治?倘若是這樣,我……只要你讓我見他一面,我愿意替你跟他求藥,他定會答應我。”
“哈哈哈哈!”國師方才還神情冷漠,聽顧柔這番話不由微微一笑,霜雪般涼薄的眸子往她身上一挑,“姑娘你生得這樣美,本座豈能只是求藥而已?”
顧柔嚇了一跳,更加害怕:“你……究竟想要怎樣?”
“本座不過想勸你好好吃飯?!?br/>
顧柔也不是傻子,想了想,揣測著自己對他還是有利用價值的,只是不知道拿來有什么用。于是她提條件道:“你先告訴我爹的消息,他若無恙,我才吃得下飯?!?br/>
她一說完,心里也忐忑不已,偷偷拿眼角瞟他。
國師點頭:“可以。但你已答應了本座,聽過之后,好好吃飯?!?br/>
“那是當然,我很講信用的?!?br/>
“二十年前,毒手藥王肖秋雨在江湖上成名,他身負一把佩劍,就是你現(xiàn)在攜帶的那把潮生;他仗著制毒和用劍的本事縱橫武林,肆意殺戮仇家,制造了不少血案。后來,便有他的仇家重金予以委托,雇傭了當時的江湖第一殺手舒明雁取他的人頭。后來,舒明雁雖未得手,卻將肖秋雨重創(chuàng),從此肖秋雨退隱,江湖上再也沒了他的蹤跡。”
“十年后,肖秋雨又重現(xiàn)江湖,這一回他娶妻生子,還收了一名徒弟,名喚顧文,此人正是你的父親?!?br/>
國師說到此處,回頭看了顧柔一眼,顧柔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但是國師的目光斬釘截鐵,毫無疑問——那就是你父親!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xù)說下去:“那時,朝廷衙司的探子收到消息,肖秋雨曾經(jīng)回到云南的老巢,他收了寧王的重金禮聘,研究一種叫做鐵衣的藥物。因為此種藥物能夠短時間激發(fā)人的生命潛力,成倍增長體力和耐力,所以當時云南兵囂盛一時?!?br/>
顧柔驚呆了:“鐵衣的功效,我只聽爹爹說是治療痛風的!”
“那么說也不為過,只不過,鎮(zhèn)痛只是它功能中極小的一部分。它更高的價值在于,能夠短期極大提高軍隊的單兵作戰(zhàn)能力?!?br/>
“當時云南王占據(jù)領地,手握重兵,又得到了鐵衣,于是生出窺測朝廷,侵吞中原之心,他起兵舉亂,進兵至長江以南,攻陷下邳、江夏等郡,鐵衣騎士入城即屠城,一時間荊州、合肥一帶成為人間煉獄?!?br/>
國師淡淡說著,顧柔卻聽得渾身顫抖,好似真當回到了那個時候。當時,她才十歲,剛剛沉浸在失去父親的痛苦中,卻根本不曉得父親竟然借著假死脫身,去參與了這樣一樁驚天動地的大事!
父親為什么要騙她,難道剝奪這些人的生命,比陪伴在她這個女兒身邊更有價值嗎?
顧柔的震撼還在持續(xù),國師繼續(xù)道:“當時的尚書令掌管朝中兵權,他調(diào)集軍隊到長江以南抵御鐵衣部隊的進攻,雙方軍隊隔江相持拉鋸兩年之久,各自消耗甚巨,最終云南王以一隅敵全國,終不能得勝,于是止戈求和,送出質(zhì)子,宣布歸順中央朝廷,以了結此事?!?br/>
顧柔脫口而出:“那朝廷為什么不乘勝追擊,收復云南呢?”
國師在這里停頓,清涼溫潤的眼神從顧柔臉上掃過,單憑這句話,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女孩子,至少沒有參與到顧之言這等反賊的陰謀中去。
“時年正逢黃河大旱,兩河瘟疫橫行,朝廷在戰(zhàn)爭中的巨大損耗也引起了洛陽以北遼東、遼西各部的蠢動,并不宜派出大軍遠赴云南。”
“哦!我記得?!鳖櫲崆椴蛔越S著他的話點了點頭,那場瘟疫確實橫掃兩河,好多個郡城都遭殃了,當時的洛陽派出大量兵力封鎖城關,抑制災民涌入。
她還記得,那時候她剛剛拜一個從河內(nèi)偷度過城關來的災民為師,那人是個游方道士,雖然會好些武功,但是人卻十分地迂,餓得奄奄一息也不肯去吃道觀里的貢品,顧柔看了他可憐,每天捎帶一點湯餅給他吃,他不肯白受,就教顧柔些拳腳功夫傍身;久而久之,顧柔竟然跟他學了一身的好功夫。再后來,那道士養(yǎng)好身體離開洛陽,顧柔便再也沒見過他。
國師的話打斷了顧柔的回憶:“云南之亂平息后,質(zhì)子送入京城,而尚書令滿載遺憾收兵,不久后溘然長逝?!?br/>
當年送出的質(zhì)子,正是時年十九歲的連秋上。
當時的尚書令,乃是國師的父親慕容修。
而當年的國師,也正跪在慕容修病榻之前,接受父親臨終的囑托——收復云南,查清鐵衣的秘密!
“本座調(diào)查過你。你出身貧寒卻能獨立自強,飼育幼弟,善待鄰人,可見非冷血無情之輩,本座之所以告訴你這些,乃是相信你不會對天下蒼生的痛苦無動于衷,戰(zhàn)禍傷人尤甚于刀劍,本座希望你為天下蒼生考慮,說出你所知曉的內(nèi)情?!?br/>
國師的這番話,幾乎就要讓顧柔動搖了。
可是,顧柔不敢全信他,怕這是他套話的計策。
而且在這不信的其中,還夾雜了一點點她的私心。
因為父親沒有死,而且很可能是云南陣營的,所以她更相信父親的生命正在連秋上的掌握之中,這種情況下,如果她交待了連秋上和碧海閣,和自己的全盤買賣,交待了父親在云南的行蹤,那么很可能立刻給父母親招致殺身之禍。
她曉得立身處世,應當信奉天地正道,可是骨子的血肉親情,卻難以一時斬斷割舍。
不得不說,在控制顧柔的這一點上,連秋上比國師占盡了先機。
“本座希望你為了蒼生黎民再好好想想,給你時間考慮?!眹鴰熡眠@樣一句話,結束了他的軟攻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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