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紋龍的家伙滿嘴是血，滿口的牙都掉光了，張開嘴來，里面黑洞洞的，甚是瘆人。

    原來，郭青非常記仇，他記恨紋龍的家伙罵他，就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臉，用內(nèi)力把他的一口牙全震掉了，卻當(dāng)場一顆都不掉，等到那家伙出了門，一說話碰掉一顆，一說話碰掉一顆，就這樣滿口的牙都掉了。

    不由得大為驚駭，這個家伙太恐怖了，三個人原本出來想弄幾個錢花，卻不想反倒被別人給敲詐了一筆，牙還被人家鎮(zhèn)掉了，無比地沮喪，特別是紋龍的家伙，后悔莫及，早知道是這個結(jié)局，打死他都不會干這個事。

    何西現(xiàn)在對郭青刮目相看，這個人別看像個悶葫蘆，沒想到竟然是這么一票猛人，自己算是瞎了眼，這樣的一個人，放在自己身邊好幾天，卻沒當(dāng)回事，他暗暗發(fā)誓，從明天天一亮開始，就抓緊從這個人身上榨取點什么出來。

    回到住處，華老爺爺坐在沙發(fā)上，而且看樣子，是特意等自己回去。

    華舉人指了指旁邊的座位，道：“過來說會兒話?！?br/>
    華舉人知道何西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不愿意讓自己走，他很欣慰，很受用，拍拍他的肩膀，長吁一口氣。

    “人老了，容易發(fā)賤。本來到了什么都能看開的時候，偏偏就是心里明白，腿打摽，一遇到事就愛較真。其實，我到上海來，用不著流浪街頭的，多了不敢說，有那么十個二十個的，要是知道我來了，還是能把我接回去當(dāng)牌位供著的?！?br/>
    “可是不行啊，這么些年讓人家慣出來些臭毛病，要著吃還嫌餿，純粹是那種沒事找抽型的，這也看不慣，那也看不慣，說啥也要出來找食吃。我跟那個東北老東西打了個賭，三天要是沒人理會我，就跟著他走。”

    何西聽出點意思來了，就問道：“那要是有人理會你呢？”

    “我就傳授他武功?！?br/>
    何西道：“咱當(dāng)時，也沒敢指望你教什么武功啊?！?br/>
    但是，這話他也就說了一半，往下不敢說了，欺人欺不了心，難道當(dāng)初，自己就沒有一點別的想法？

    看來半點私念的人是木有的。

    消息傳到北京，連文藝皇后都大發(fā)雷霆，把學(xué)生兵頭目召見了去，罵了個三天沒吃飯。

    華舉人自己都不知道多大歲數(shù)了，反正是個恐怖數(shù)字，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個老禍害，到了現(xiàn)在，還不糊涂，大概世界上他就是唯一的妖孽了。

    一輩子沒混過黑道，偏偏黑道中人也愿意拜他，用那些大佬的話說就是，不拜老爺子，不是要把財神爺往外推，就是要把自己往閻王爺跟前送。

    后來，秦大找了上海明白事的，說了自己的疑惑，人家不信，說那老頭怎么可能住在你那里？

    再后來，人家把老頭的來頭說一遍，秦大后悔得病了半年。

    華舉人閉著眼睛，坐在沙發(fā)上，這一輩子多么驚心動魄的風(fēng)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溜過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開聲了：“我這么一胡鬧，倒成了你的這么一點緣分，恐怕也不是成全你，倒是害了你。所以我走得不那么踏實，總是得囑咐你點什么?！?br/>
    在華舉人這一輩子里，接近他，叫他干爹，叫他叔叔，叫他爺爺，叫他神仙，叫他祖宗的都有，唯獨眼前的這個孩子，脆生生的，叫得不帶一絲功利色彩，是以他聽得舒服。

    “我叫你看得《厚黑學(xué)》看了沒？你看看，這不是真的害了你嘛。當(dāng)初不該同意你去搞這牢神子網(wǎng)吧。那都是次要的，先把書讀好了?！?br/>
    何西就想：“話都是你說的，當(dāng)初你又是什么風(fēng)不可留啊，水不可屯啊，得靠自己煽風(fēng)啊，現(xiàn)在又說這不是主要的?！?br/>
    華舉人接著道：“人是要有慈悲心的，你要沒有慈悲心，我也不會跟你來，用慈悲心看大格局，用慈悲心入世，這時候，你心胸才能大?！?br/>
    “做事就不一樣了，做事慈悲心泛濫，就成不了氣候，你就是酸臭文人了，所以，你務(wù)必要看《厚黑學(xué)》，要帶在身上，看深看透。第二本書，就是要看《**黨史》，這兩本書要對照起來看，其次還可以再看看《三國》?！?br/>
    華舉人一氣說了這么多話，似乎有些累了，似乎有很多的話，不知道該囑咐什么了，靜下來喘口氣，想了想，又道：“道理太多了，我不知道該告訴你什么了，還是那句話，自己悟出來的道理，才最管用。不過，眼前有三條要記住。第一，這個世界除了父母愛你不用理由，其他任何人對你好，都不是無緣無故的，所以，用人不要用老了，凡事用了人家，都記著給人家點甜頭，這樣才長遠(yuǎn)。你這個郭大叔在家里，整天躺在床上聽秦腔，后人們的敬奉也少不了7個數(shù)。要不是我，天下沒有第二個人，讓他能巴巴地來給你當(dāng)狗腿。他師傅都不行?！?br/>
    華舉人兀自嘮叨他自己的：“第二件事，哦，跟第一件事差不多，就是世界上什么最貴？人情最貴，最厲害的殺人術(shù)就是人情，多少英雄豪杰，刀山火海都奈何不了，就是被人情給綁住了。你以后要用好人情，治得了的，就直接弄死他，弄不死的，就干脆用人情捆住他。還要防備人情，能不欠的人情堅決不欠，欠了的人情，傾家蕩產(chǎn)也得還他，省得以后麻煩。你有那么多女孩子，可是要小心呢?！?br/>
    何西聽了當(dāng)場汗就冒了出來，感情自己這點破事，一點都瞞不過華爺爺。

    華舉人跟著說了第三句話：“第三，用人問題。記住，對窮人不可給他太大的富貴，眼皮子太淺，小心他起殺心。對富人和官人，不可太巴結(jié)他，省得他瞧不起你?！?br/>
    說完三句話，華舉人閉上眼睛，半晌道：“我累了?！?br/>
    何西歲數(shù)不大，經(jīng)世不多，當(dāng)然比同齡人經(jīng)世多得多，這么大歲數(shù)，聽到的勸全是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沒有誰給他說道這么多，他再傻也知道，華爺爺說的是人生真言，是書本上沒有的，多少錢都買不來的，當(dāng)場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華舉人眼角滾落出一滴渾濁的老淚，恐怕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他為甚么流淚。

    他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才趕到上海來處理一件事，才在最后的日子往回趕，才對何西說了這么多。

    何西站起來要走，卻不甘心，小心翼翼地問道：“爺爺，我想問問，您大名叫什么？”

    “華下?！?br/>
    他拿出一沓子紙來，還有一個紙條。

    對他說：“這幅字，是在你收來的那些廢舊書畫里找到的。你知道，賣你字畫的人是誰？還有，這個字條上的人，不到你最危難的時候，不要輕易去動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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