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銳的這種口氣讓路寧非常不舒服,這是她完全沒有想到的。她本來以為在她發(fā)出那條短信后王銳會立刻來電,問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她的母親有什么要求,她好不好之類的。就算是考慮到她可能不太方便,也總該在短信上問問。但沒有,對于她突然要回去,王銳好像沒有絲毫的反應(yīng)。
路寧并不想讓王銳虛驚的,她也沒有想過在現(xiàn)在就把付小惠說的那些都說給王銳,但她覺得不該是這樣的。當(dāng)然,她能理解王銳的心情,巴巴的跑過來,卻被那么打擊一遭,換成是她也是不舒服的,但這些不是他們早就預(yù)料到的嗎?
路寧靠在窗戶上,看著外面還沒有開花的合歡樹,想著她和王銳的交往。她和王銳第一次是在健身房見面的,第二次還是在健身房,第三次第四次以及第七第八次都是在健身房。
王銳是健身房的教練,而她,是因為身體到處不舒服而去練習(xí)的會員。
路寧還記得她第一次見到王銳的時候他正在領(lǐng)導(dǎo)騎動感單車,他一手扶著車把,一手在空中比這手勢:“one!to!three!for!go——”
當(dāng)那個go字出口,下面幾十個人跟著一起呼喊。
激昂的音樂,在空中飛舞的汗珠,以及那幾乎是炫目的笑容都讓她有那么一陣的恍惚,她站在那里,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那不一樣的節(jié)奏就仿佛是在提醒她,就是他!就是他!她一直等的,就是這個人!
一見鐘情,這個路寧早已經(jīng)不相信的,以為是像她這樣的碼字人胡編出來的情節(jié)就這么突兀的發(fā)生到了她身上。她不知道要怎么反應(yīng),只是愣愣的跟著那個所謂的顧問去辦了健身房的會員卡,然后每天都堅持去鍛煉。
說起來路寧的年齡也不小了,大學(xué)畢業(yè)也四年了,和她一起的秦菲菲早已修煉成了白骨精,而她的思維卻還停留在學(xué)生時代。這倒不是她天賦異稟,像言情中的女主人公有著一顆純凈的心靈,就算歷練紅塵也始終如同白蓮花,也不是她有什么強大的保護人,將她一直守護在自己的羽翼下,讓她始終看不到世界的灰暗。
不,路寧只是一個俗人,一個很普通的女孩。比起真正的美女,她欠缺了幾分漂亮,比起真正的才女,她欠缺了幾分聰明,她的家庭一般,從小到大也沒有認(rèn)識過什么奇人。她和很多人一樣的長大,和很多人一樣的畢業(yè),如果真說她有什么不同,那也就是她十幾年來始終堅持著一個愛好:碼字。
她真的不是一個非常有天分的碼字人,從她十三四歲開始嘗試寫言情,一直被退、被退、再被退。寫言情被退,寫玄幻被退,寫靈異被退,就這么退的有上百萬字,她終于撞了狗屎運的出了一套玄幻!
一直到現(xiàn)在她都不知道那套玄幻是怎么出的,那家出版社是怎么看上那個故事的,因為要讓她自己說,那套玄幻寫的真的是糟糕至極,連她自己都不想再去看,所以就算過了這么多年那家出版社都沒有把最后的五千塊付給她,她也對哪出版社心存感激。
而也就是從那本開始,她能通過碼字養(yǎng)活自己了。
路寧興趣狹窄,為人懶散,沒有什么朋友也沒有什么交際,對于學(xué)習(xí)也說不上什么熱愛。別人學(xué)習(xí)的時候她碼字別人交朋友的時候她碼字別人玩樂的時候她還碼字。
她就這么碼著碼著,碼過了自己的青蔥歲月,碼過了自己的大學(xué)生活,然后一眨眼,她竟然過了二十五,馬上就要步入剩女的行列了!而一直到這個時候,她都還沒談過一場戀愛。秦菲菲每次說到這點都會指著她的鼻子問:“你大學(xué)干什么了?”
路寧回答不出來,因為她也想不出自己干了什么,反正就這么一下子,她就這么大了。
“大學(xué)沒談過戀愛,你不覺得虧嗎?”
虧!路寧自己都覺得虧,特別是現(xiàn)在隨著年齡漸增,越來越寫不成小女生的浪漫愛情開始轉(zhuǎn)變風(fēng)格的時候她更有一種力不從心之感,連一些讀者都對她說:“大大的文很好,就是每每寫到感情都很怪異……”
每每這個時候路寧都只能裝死,但心中卻很感嘆這位讀者的火眼金星,能不怪嗎?她根本就不知道這戀愛要怎么談。秦菲菲經(jīng)常對她說:“趕快戀愛吧,不管怎么樣先戀一場,否則將來你會后悔的。”
路寧也想談,但這事不是她光有主觀意愿就成的。她一個在家碼字的,既沒有同事又沒有組織,本身又沒有什么興趣,所能接觸到的雄性動物……最多的也就是他們家樓下的保安了。
當(dāng)然,她也參加過相親,但這更是一番血淚史,每次回想,那就只有一個感覺: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自初中后,路寧就逐漸退化成了四體不勤的動物,畢業(yè)后更是宅到了底,每天唯一的活動就是下樓買飯。之所以會想到上健身房是因為她的肩頸嚴(yán)重抗議,只要坐在電腦前就開始眩暈,不用拍片子就能看出她的脊椎變形了。
路寧沒有想到會在這里遇到王銳,更沒想到自己會就這么樣的一頭陷進去。對于感情她完全是笨拙的,除了每天去上王銳的課外,她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和王銳套關(guān)系。
但去的次數(shù)多了,她總是慢慢知道了一些情況。比如王銳還沒有結(jié)婚,比如王銳很受歡迎,比如王銳的座駕是一輛黑色的哈雷,再比如王銳是水命,金生水,所以他的脖子上總是掛一個黃金觀音。
她就這么一點一滴的積累著關(guān)于王銳的一切,有時候為某個消息而高興,而有時候又為某個消息而糾結(jié)。她像一個小女生似的喜歡著,而又掩蓋著自己的這份喜歡,甚至連秦菲菲都沒有說,因為她知道秦菲菲一定會鼓動她去倒追的——她不是不敢,而是不知道要怎么追。
她是這么的喜歡王銳,所以當(dāng)王銳向她表示好感的時候,她幾乎是欣喜若狂的就接受了。他們認(rèn)識一個多月才確定戀愛關(guān)系,但進入熱戀卻沒有用三天。
路寧是個老實的,談了朋友就覺得要向家里報告,王銳卻覺得不妨再等等。
“我沒有房沒有車沒有錢,你家里不會同意的?!?br/>
“不會,我爸早就說過,只要我喜歡就好?!?br/>
“我還有個哥哥。”王銳看著她,“他是個腦癱。”
“?。 ?br/>
“不明白嗎?我是因為有哥哥才會有我的,從我出生我父母就對我很好,盡量滿足我的一切需要,因為他們希望我將來能照顧我哥,我也的確要照顧他,那是我一輩子的責(zé)任!”
那個時候路寧真不覺得這個責(zé)任有什么大不了的,即使王銳的哥哥王敏是重度腦癱,即使他連自己翻身都做不到,即使這意味著這將來也是她的責(zé)任,她還是覺得這是可以克服的——現(xiàn)代社會,錢能做到很多事情,等將來真的需要的時候,他們可以請人照顧王敏!
“錢從哪里來?”
“我們掙啊?!?br/>
“你說的倒容易?!?br/>
在說這句的時候,王銳是帶了些無奈的,路寧知道他的意思,很認(rèn)真的解釋:“我知道掙錢不容易,你看我為了掙點錢,連骨頭都變形了,但我們還年輕,只要不怕苦總是能掙到的,我現(xiàn)在平均每個月有五六千的收入,除掉還房貸也還會有四千多,我自己最多花兩千,我們請一個人幫忙照顧你哥,差不多也就是兩千了吧。當(dāng)然將來物價會漲,可是咱們掙的也會漲吧?!?br/>
對于這話王銳并沒有再說什么,只是一個勁兒的搖頭,倒是后來的秦菲菲指著她的頭說:“你說你傻成什么樣子,這么輕松就把底賣光了,你知道他一個月掙多少?花多少?能存多少?”
“怎么了?”
“怎么了?路寧,你覺得一個月掙五六千算多算少?”
“不能說少,但也只能說一般吧。”
“是的,一般,如果你和外企的和那些福利好的公家單位相比,這五六千真不算什么,可你和普通人比比,我告訴你,你這五六千已經(jīng)是相當(dāng)相當(dāng)不少了。我不是和你開玩笑,我們公司做了幾年的小姑娘,每個月也才兩千塊,當(dāng)然我們公司包兩頓飯,但加上這個能超過三千嗎?和你一樣的小姑娘,掙的才只有你一半多,你說算多算少?”
路寧明白了:“王銳掙得應(yīng)該不比我少的,在教練里,他的級別算是高的,一個課時就是八十,他每天起碼有兩個課時,有時候還有三個,寒暑假的時候還能帶帶小孩教摔跤,真要比是要比我多的,而且他住在家里不用還房貸。”
“路寧啊,說你傻真沒虧了你,你說他是愿意住在家里不用還房貸呢,還是愿意有一套自己的房子還房貸呢?”
路寧明白了,而在和王銳的相處中她也漸漸的發(fā)現(xiàn),現(xiàn)實真的是充滿了太多的骨感。王銳掙的是不算少,但開銷更大,哈雷的耗油量堪比汽車,還要保養(yǎng)維修。王銳是不用還房貸,但要交際要抽煙,一盒軟中華要七十,一盒普通的黃金葉也要三十,雖然王銳的煙癮不大,但算到每個月也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字。
除此之外王銳還要學(xué)習(xí),雖然他現(xiàn)在做教練做的也不錯了,但在這一行里他還算新人,所以每年都要到帝都進行一到兩次的進修,這是必不可少的,否則總是那一套是會令學(xué)員覺得枯燥的,而沒有了學(xué)員的支持,健身房就算還會續(xù)約,課時費也是絕對會少的,比起那些教瑜伽、普拉提、肚皮舞、健身操的教練,王銳已經(jīng)存在先天的弱勢了。
路寧曾不止一次的聽王銳說,想要去學(xué)跆拳道:“現(xiàn)在一般小孩很少愿意光學(xué)單車或摔跤的,大人們也想讓他們再學(xué)個東西,其實跆拳道不到一定級別就是花架子,還沒有摔跤有用,但有市場?!?br/>
“跆拳道不是要考段嗎?”
“是啊。”
“那你要考到能教人……要幾年?”
“那要個幾年?!?br/>
關(guān)于這樣的談話還有不少,從這些點滴中路寧知道王銳沒有存款,就算他努力去存,恐怕也有限。路寧有想過如果王銳不再騎哈雷可能每個月能存下一些,但她從沒有談到過這個話題,她知道王銳有多么喜歡這輛車,每次提到這輛車他兩眼都是放光的,這是他的寶貝,雖然這只是一輛二手車。
如果把王銳的真實情況說出去,父母是一定有意見的,但在談了兩個月之后路寧還是決定告訴家里,因為她是真的喜歡王銳,她并不只是想談一場戀愛。
“如果你父母反對呢……其實不是如果,是一定會反對的?!痹谒屯蹁J說的時候,王銳這么道。
“我會爭取?!?br/>
“但爭取還不行呢?”
“我會爭取到底的!”
在說這一句的時候,路寧的語氣非??隙ǎ彩钦娴倪@么想的。有什么能阻止她和王銳在一起呢?什么都不可以!王銳沒有錢?但王銳已經(jīng)夠努力了。有那樣的哥哥也不是他想的,真的說起來,王銳還非常的可憐。
“那好,我們一起爭取吧?!?br/>
王銳當(dāng)時是這么說的,所以對于付小惠的態(tài)度……當(dāng)然,他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在她想來付小惠再不同意也不會當(dāng)面發(fā)作的,可是誰知道正好又遇上這種事呢?
自己的母親當(dāng)然是有些偏激了,但王銳、王銳……
路寧心中有一種難以訴說的滋味,她也理不清頭緒,只有把這件事暫時放在一起,去想自己的父親。她想自己一定要好好的和路建平說,一定要弄清其中的緣由,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誤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