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羽搏三人已經在榮天壑這里待了一天一夜了。
大長老自從醒來就積極配合治療,但礙于年紀和身體情況,恢復速度依然緩慢。
這日一大早,赤羽搏和宣月曉彤正給大長老換衣服并重新包扎傷口,誰也沒想到,石室門口緩緩行來一人,一個誰也沒想到會出現(xiàn)在這里的人,三長老!
赤羽搏和宣月曉彤驚得不輕,趕忙護在大長老身前,而大長老,竟無聲無息,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兩位老人靜靜對視良久,三長老率先打破沉默,輕嘆一聲道:“大師兄,為什么要醒來?我想你應該明白,就那樣靜靜死去才是對大家都好的結果?!?br/>
大長老也嘆了口氣道:“所以,你今天是來殺我的?”
三長老沒有立刻回答,臉色愈發(fā)陰沉,良久才厲聲道:“你以為我愿意殺你嗎?以為對你下手我心里就好受嗎?”
大長老聲音依然平和,道:“不管怎么說,事實就是你為了私心竟然聯(lián)合外人對培養(yǎng)你的宗門不利,對我這個做了你一百多年師兄的人下殺手!”
三長老眉頭緊皺,冷笑道:“大師兄,你是個聰明人,所以,我也不必藏著掖著。
說實話,年輕時我最崇拜的人其實不是師父,而是你。
那時候咱們師兄弟七個既互相信任又彼此較量,每天熱情滿滿,努力修煉、煉器,日子過得無比充實。
你不愧是師父最看重的弟子,不管我們怎么努力,始終無法超越你。
可是,自從師父將宗門交給你打理,我對你的看法就改變了。
你這人太保守,太婦人之仁,羿熔閣在你手上發(fā)展緩慢,這么多年過去了,仍是個隨便就可以被人欺負的小勢力。
作為煉器宗門,發(fā)展上確實有不少限制,比如弟子不好找,資源匱乏等等,可有誰規(guī)定煉器宗門就只能招收火屬性弟子?
如果我們打破陳規(guī),招收所有資質優(yōu)秀的弟子,其中火屬性弟子修習煉器,其他屬性弟子則用來壯大宗門,爭奪資源,宗門的發(fā)展豈不更快、更穩(wěn)定?
記得很多年前我就跟你說過這個想法,可你的評價是什么你還記得嗎?不倫不類!
我也是個男人,有我的理想和抱負,對宗門也有著無法抹除的感情。
從很多年前開始,我就希望靠自己的努力令羿熔閣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創(chuàng)造新的輝煌。
可是現(xiàn)在,你看看我,滿頭白發(fā),身體也已經走向衰弱。
為了心中對你這個大師兄的尊重,我一直壓抑心中理想,默默度過了最適合做一番事業(yè)的大好年華。
如果單單因為這一點,我也不會想到對你怎樣,可偏偏我有了后人。
楮搏那孩子資質不錯,這么多年來的努力也是有目共睹的,為了他,我付出多少心血大師兄你不會不知道。
四代弟子當中,無論修為還是煉器能力他都已經數(shù)一數(shù)二。
可你呢,你就是看不上他,我知道,不管他怎么努力,如果讓你來決定,絕不會將宗門大權交給他。
我不服、不甘心,我這一輩子默默終了也就罷了,卻又怎能眼睜睜看著楮搏也郁郁一生?
所以,大師兄,雖然心里很痛,很慚愧,可衡量再三,也只能對你不住了。
如果有來世,我愿意為奴為仆,一輩子彌補對你的虧欠,可這輩子,在生命的最后階段,請你允許我自私一次!”
“撲通”一聲,三長老竟對著大長老雙膝跪倒。
聽到這番話,看到他的舉動,赤羽搏也對三長老有了新的認識。
以前對這個人的看法是,陰險狡詐、冷漠無情,可是現(xiàn)在,突然覺得,他也并非全然無情,一百幾十年的師兄弟情義怎么可能絲毫不留痕跡。
然而,他天生就不是個安分守己、循規(guī)蹈矩的人,或許心中也強烈掙扎過,但最終,還是走上了手足相殘這條路。
大長老面色凝重,眼中有深深的痛,聲音卻依然平靜道:“老三,你小的時候,夜里睡覺師兄給你蓋過被子,再大一些,跟別人爭勇斗狠,師兄替你挨過揍,挨過師父的鞭子。
一百幾十年一起走過,你的懵懂,你的沖動,你的抱負,師兄其實有哪一點不懂?
你很聰明,可你身上缺少一種東西,就是讓人安心的那種踏實感。
關于招收弟子的想法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可是,對更多弟子的培養(yǎng)需要大量人力物力,需要很多資源,這對宗門發(fā)展本就是極大的拖累。
除非你想讓弟子們通過非正常渠道獲取資源,否則,根本無法如你所想快速壯大宗門。
關于楮搏,他是你的后人,又何嘗不是我們師兄弟共同的后人。
不是我看不上他,而是他的所作所為根本無法令大多數(shù)人信服,他拉幫結派,暗中傷人,平日里耍耍小聰明尚可,真遇到大事反而驚慌失措,一塌糊涂,把羿熔閣交給他,只會白白葬送兩代人的努力。
這世間事有一些確實可以投機取巧,但絕大多數(shù)還是需要踏踏實實努力才能完成。
你性子急,做什么事都追求效率,追求利益最大化,而我性子慢,首先考慮的是平穩(wěn)。
有些方面,你的想法或許更直接有效,可打理宗門更注重的是細致、穩(wěn)定。
到了如今田地,說多了也沒什么意義,你如果想殺我,那就來吧,我無力反抗,師兄最后只求你一件事,放過這兩個孩子。
他們即便得罪過你,也罪不至死,看在你我往日情分上,他們與你的恩恩怨怨就此勾銷吧?!?br/>
三長老臉色難看,卻又漸漸恢復平靜,苦笑道:“我明知你不相信我,不相信楮搏,又何苦多費唇舌。
大師兄,今日相見即為最后一面,你怪我也好,恨我也罷,過往所有恩恩怨怨都將化作過眼云煙。
黃泉路上,你且先行一步,早早晚晚,我們六個也都要去找你,到了那天,師弟再向你請罪。
我不會親手殺你,我下不了手,但榮天壑已經答應我,最多讓你再活三日。
他暫時還需要你和曉彤牽制這小子,這我可以理解,待他找到地方把這小子困住,你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那時,我不認為你有哪怕一絲可能性從他手上逃生。
從今日起,我與曉彤還有這小子就是陌生人,只要他們不來招惹我,我也沒興趣對他們怎樣。至于榮天壑如何處置他們,那也不是我該操心的?!?br/>
三長老離開了,他今天來此的目的就是見大長老最后一面。
原本有很多話想說,可說了幾句,又覺得再說什么都是多余。
心里始終矛盾,之前處心積慮想除掉大長老,可真走到這一步又覺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一下子失去活著的氣力。
自小開始,大師兄就是其余六名師弟學習的榜樣、追趕的目標,而這樣的大師兄,從來不驕傲、不自滿,反而謙虛溫和,師父不在的時候甚至暫代師父的角色,對師弟們諄諄教導、殷切關懷。
超越他,是隱藏心中很多年的夢想,而失去他,又突然涌起難以抹滅的痛。
這一刻,多少有些患得患失,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產生了懷疑。
石室中,大長老仿佛石像,倚靠墻壁靜靜坐著,那張久經風霜的老臉上看不出絲毫變化,然而,他的沉默或許正是最心痛的表現(xiàn)。
赤羽搏和宣月曉彤臉色陰沉,眉頭緊鎖,一口悶氣無論如何難以下咽。
一筆勾銷?哪有那么容易!只要不死,這筆賬一定要找三長老討回來!
也不知谷柔回去搬救兵結果如何,按理說,哥恒城有援軍的話,一天時間足夠來到此地了,難道安世源、啟明澤、果溫橋這些前輩都還沒有回來嗎?
剩下的時間應該不多了,想必榮天壑這兩天就會離開,用不了多久,大長老和宣月曉彤的存在對榮天壑來說就沒有意義了,結果可想而知。
危機來得比預想更快,第二天一大早,黎雙平這只老狐貍輕輕踱著步子來到赤羽搏三人面前,慢條斯理道:“你們三個,準備一下,該上路了?!?br/>
上路?這個詞聽起來怎么那么刺耳!赤羽搏憂心忡忡問道:“去哪里?”
黎雙平冷笑道:“既然還要等好幾年,天壑前輩懶得麻煩,準備把你關進一處結界之中。
那地方距離這里不算遠,全力飛遁的話頂多一天路程?!?br/>
赤羽搏皺眉問道:“那他們倆呢?”
黎雙平道:“大長老必須死,這已經是板上釘釘?shù)氖?,至于這丫頭,她將和你關在一起。
只要你不?;ㄕ?,她就不會有事,幾年之后,待事情了結,她就自由了。
這期間,如果你有任何不老實,保不住這丫頭身上就會少點什么。”
赤羽搏臉色一白,不為別的,只為那句,“大長老必須死?!?br/>
榮天壑真夠絕的,兩個人質,一死一生,如果反抗,宣月曉彤就會變成殘疾。
安靜片刻,大長老呵呵一笑道:“你去告訴榮天壑,這個條件我們接受了,希望他言而有信?!?br/>
宣月曉彤已經忍不住淚水,起身來到大長老身邊,抱住他的脖子哭泣起來。
這一動,腿上傷口滲出鮮紅的血水,她卻似全然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