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過一夜的胡豆瓣和黃豆皮都皺皺的，胡豆皮漂浮起來豆瓣沉在水里，茂蘭用手指捻起一個掐了掐，發(fā)現(xiàn)只剩下略硬的芯兒，才滿意的點點頭。

    清洗干凈的黃豆被傾倒在大大的蒸籠里，這些豆子會上鍋蒸透然后制作豆豉，而胡豆瓣被晾曬在干凈的簸箕里濾干水，再倒在鋪滿南瓜葉的竹床上，推散均勻再蓋上一層南瓜葉，竹床被抬到陰涼處發(fā)酵，時間為七到十天，直至蠶豆瓣長滿毛霉。

    蒸黃豆的蒸籠持續(xù)了兩個鐘頭，等茂蘭撿了一顆用手捏了捏，豆皮里已經(jīng)全部糊化才熄了火。倒進大木盆里涼至微熱，然后取酒曲拌勻均勻，蓋上一層布又搭上一床棉被在才抬進屋里，接下來每個八個小時翻曲一次，主要是為了疏松曲料，增加空隙調(diào)節(jié)溫度，防止高溫引起燒曲或雜菌污染。

    等到豆子上布滿菌絲和黃色孢子時，便可以搬出來用水清洗，只要洗掉表面黏滑物即可，這是為了清除苦澀的味道和讓豆豉色澤更加好看。再用食鹽調(diào)配少許青礬用水化開開始悶料，這個時間將持續(xù)十二個小時，結(jié)束以后就是用罐子把它密封起來放置十五天讓它發(fā)酵，最后取出來用手捏成團狀，放進稻草桿編制的小網(wǎng)兜里一個一個的分開打結(jié)，一串串懸掛在屋梁上晾干。

    這樣的豆豉無論是燒魚蒸肉，還是炒菜都非常的咸鮮美味。

    而霉好的胡豆瓣被合著毛霉一起抬到太陽下暴曬，干透了才收進袋子里，只等八月辣椒出世就可以腌制豆瓣醬。

    農(nóng)家的生活平淡而溫馨，油坊里又出了一次油，這回依舊是阿祖在記賬，楊茂德搬了凳子在一邊幫著數(shù)雞蛋。

    “庫房里攢了不少蛋了，上一批腌的咸蛋啥時候好？”楊茂德問興致勃勃在一旁觀看榨油的茂蘭，三姐妹還是頭一次進榨油坊，那新鮮勁兒跟上月的阿祖一樣。

    “咸蛋早就好啦，松花蛋還得等幾天?！泵m頭也不回，只拍了拍身旁興奮得直蹦腳的茂梅。

    “那把咸蛋翻出來，明天帶著?！?br/>
    等到下午阿祖和三姐妹，還有田二嬸帶著幾個婦人回了原來楊茂德的院子，開了右?guī)康拈T，阿祖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里是腌漬咸蛋皮蛋的庫房。

    半人來高的大肚壇子，兩個婦人合力才能抬出來，揭了蓋子阿祖聞道濃郁的花椒與大料的香氣，還混合著淡淡的酒香。

    小心翼翼的把壇子里的老水倒進盆里，露出浸泡在里面圓滾滾的雞蛋，茂蘭先撿了一小籃子遞給阿祖：“嫂子，晚上熬了紅薯粥吃咸蛋咋樣？”

    阿祖歡喜的應(yīng)了放到一旁，然后幫著從缸里取腌制好的咸蛋，五壇子一共兩百多個，把洗刷好晾干水的雞蛋重新放進去，阿祖看著田二嬸學習調(diào)制鹽水。

    “喜歡味道重的就多放大料，不喜歡的就多放花椒?！?br/>
    “要想咸蛋好吃，鹽要放足?！碧锒鹩值沽舜蟀氪蛀}進去用手攪拌：“直到水里的鹽化不掉了才算可以?！?br/>
    “壇子口要封緊了，莫事莫要揭蓋蓋，這樣就能少些臭蛋?！毖刂走吘墝Ⅺ}水倒進去沒過雞蛋。

    腌制好咸蛋，一個婦人提了一大桶熬好的料水進來。

    “剩下的用來包松花蛋?！碧锒鹜九枥锛恿艘黄安菽净?，一瓢堿面，最后是石灰和黃泥的混合物，然后舀一桶里的水攪拌：“這水是用桂南、丁香、山楂、豆蔻、良姜、茶葉、桂子、大茴、花椒熬出來的，哦，還要多放鹽。”

    調(diào)制好的糊狀物用來包裹雞蛋，然后放進壇子里碼好：“輕拿輕放莫打滾兒，在壇子里悶個七八天就能取出來堆在屋頭，再等個三十來天就能吃了?！?br/>
    阿祖看到屋的一角碼放整齊的松花蛋，足有七八百。田二嬸抬了壇子進來沖那里揚揚下巴：“那一堆堆還要等幾天，其實這哈兒也能吃，就是有些蛋心是稀的?！?br/>
    跟在后面進來的茂梅搭話：“我喜歡吃這種，把松花蛋下鍋煮了再吃，蛋心不稀而且還莫得好沖的堿味道?！?br/>
    “有啥子你不喜歡吃的？說看看？”茂菊走過去拿了兩個然后轉(zhuǎn)頭取笑她。

    “嫂子?！泵凡焕硭柿税⒆娴募绨颍骸拔覐耐忸^庫房找到白芝麻了，啥時候做糖?。俊?br/>
    “想吃就現(xiàn)在做唄?！卑⒆嫘Φ溃骸罢米隽藝L嘗，要是不好吃明天喊你哥帶點外頭買的點心回來。”

    “肯定好吃！”茂梅趕緊推了她往后廚房走。

    灶口里點了茅草，茂梅又塞了一把玉米桿子便站起來看阿祖炒芝麻：“小火炒，大火焦了就發(fā)苦?！?br/>
    炒好的芝麻微微發(fā)黃香氣撲鼻，阿祖把它用碗裝起來放大一邊。

    “先用姜擦擦鍋，然后放一少點油?！毙∧サ闹ヂ橛拖銡鈸渫?，阿祖又倒進兩斤糖：“還是要用小火熬。”

    用鍋鏟不停的攪拌不一會兒便融化成淺褐色的湯汁，把炒好的芝麻放下去快速的翻炒沾染糖汁，然后裝進一個抹了油的長條鐵盤中，滾燙的糖料上蓋了一層油紙，然后用搟面杖碾壓平整，涼直微溫用菜刀切塊。

    茂梅已經(jīng)迫不及待的拿了一塊開吃：“啊，好香！芝麻和糖都炒的剛剛好，一點都不苦?！?br/>
    “光炒芝麻有些浪費，其實應(yīng)該再加些花生、瓜子或是松仁?！泵m說著也忍不住捻了一塊放進嘴里。

    “花生糖、瓜子糖其實都是這么做的?！卑⒆娌敛潦郑骸昂芎唵伟?，就是火候掌握要注意一些，但是炒炒米糖最好自己熬麥芽糖，比白糖有味?！?br/>
    “涼透了才能更松脆吧？”茂菊吃了一小塊兒就去取了白瓷的小罐子過來往里裝。

    “留些給我。”茂梅趕緊說著，去取了個白色盤子過來：“我拿點給爹和大哥嘗嘗?！?br/>
    說著裝了一盤端了就走，茂菊輕聲嘀咕著：“死丫頭，一下拿了那么多，晚上干脆莫吃飯算了?！?br/>
    晚餐的桌上楊老爹對阿祖的手藝大加贊賞，但是婉轉(zhuǎn)的表示了四川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做糖，茂梅翻著白眼：“嫂子莫理他，小氣死了?！?br/>
    “嫂子做了好多放在罐子里，爹就莫要吃了，等過年再做吧。”茂菊剝了一個松花蛋放到阿祖面前的小碟子里，又澆上醋和新煎的紅油：“嫂子，要蒜泥不？”

    阿祖點頭，她又舀了一勺蒜泥澆在上面。

    “你嫂子做芝麻糖那是為了我和你哥喝藥的時候吃的，回頭把罐子放我那屋里去?！睏罾系岩粋€咸蛋用筷子夾散然后攪拌到紅薯粥里。

    阿祖現(xiàn)在也摸清了自家公爹愛逗小孩玩的性子，也不搭話只是抿嘴笑。

    楊茂德夾了塊拌好醬汁的皮蛋吃掉然后靠近阿祖說：“做的挺好，比店里賣的好吃?！?br/>
    她想，那是當然??！店里的芝麻糖都摻了淀粉的，不然咋賺錢。

    “有什么想要的嗎？我回頭帶回來。”

    坐在他另一側(cè)的茂梅趕緊敲碗：“哥！你咋能偏心？要問就大聲問，我們都要啥，干嘛就問嫂子一個？”

    楊茂德看看她：“不用說我也曉得，你要吃的，三妹妹要花樣子，二妹妹要啥都成?！?br/>
    “哎，這回可猜錯了。”茂梅笑著：“我才不要你買點心，嫂子做的比賣的那種好吃哩，三姐也不要花樣子，她最近在做上回嫂子帶回來那畫上的衣服，叫旗袍，對吧？嫂子？”

    阿祖點頭，然后小聲對楊茂德說：“給我買塊花布，上回我要重新做睡裙用了三妹妹屋里的一塊。”

    “給二妹買一塊暗色的，我看她那圍裙舊了，該重新?lián)Q一件。”

    “三妹妹要一套粉色的絲線，挑專門偏紅的那種十六線，上次翻出來那些床單被罩要縫補的地方可不少。”

    “四妹妹說不吃外頭的點心，你幫我再買幾斤白糖回來?！?br/>
    “給爹還是買上次那種松軟的雞蛋糕吧，喝藥光吃芝麻糖可不頂事?！?br/>
    阿祖噼里啪啦一通說完才發(fā)現(xiàn)屋子里靜悄悄的，她尷尬的抬頭看看大家，茂梅第一個繃不住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嫂子，你可真心細?！?br/>
    楊老爹也高興的點頭，這個兒媳婦越來越有融入這個大家庭的感覺，現(xiàn)在就差一個大孫子就圓滿了。

    阿祖被大家笑得不好意思，低頭喝著碗里的粥，楊茂德見她怕羞的不敢抬頭便剝了個咸蛋放到她碗里，阿祖戳了戳弄出蛋黃，沙沙的進嘴里，卻隨即皺了眉頭。

    “咋了？”楊茂德看到偏頭來問。

    “怎么這么腥？”她連喝了兩大口粥才將嘴里的味道沖散。

    “壞的？”楊茂德夾過起來看看：“不像啊?！?br/>
    說完放進嘴里：“沒壞，咋會腥？”

    阿祖見他說沒壞，便又夾了一點放到鼻子前聞一聞還是覺得腥氣逼人，便一股腦的都夾到他碗里：“我吃松花蛋好了?！?br/>
    拌上蒜泥醋和紅油的松花蛋，酸辣咸香，洗澡泡菜壇子里爽脆的櫻桃蘿卜，放在小碟子里滾一滾然后吃到嘴里更是另一番風味。

    楊茂德見她沒有異樣別也作罷，一頓晚飯吃完，收了碗筷出來阿祖看了看天：“哎呀！沒月亮，這是要下雨？”

    茂梅回頭點了風燈出來也抬頭看了看：“要真下雨可就麻煩了，大哥他們明天路上可不好走哩?！?br/>
    第二天雨到底是沒有落下來，不過天氣陰沉沉的堆積著烏云，沒有風顯得有些悶熱。

    阿祖把裝了衣服的小包遞給楊茂德：“要不要帶藥？發(fā)作的時候喝了不是覺得能好受些？”

    “帶了也沒地方熬，再說，今天就先去馬醫(yī)生哪里看看，說不定要換新藥?！?br/>
    阿祖從肩頭把軍用水壺取下來遞給他：“里頭是刺五加泡的茶水，這個帶著還方便，路上喝?！?br/>
    楊茂德嗯一聲，接過去背在肩頭，阿祖打量他一身淺青色的細綢長衫，顯得人分外清雅溫和，完全不像個種田的地主，倒像是城里上班的人。

    “早去早回。”她握了握男人有些發(fā)涼的手掌：“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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