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靜下來,只有火爐內(nèi)的黑碳在燃燒中偶然發(fā)出極輕的聲音,時而偷襲一般地劈啪做響,給屋內(nèi)這流動著不安情緒的寧靜增添了幾許波動。
趙飛燕保持一動不動的僵硬坐礀向妹妹注視,而后者臉上始終平靜的神情,更是如同一劑催化劑般,使得她的目光漸漸灼熱起來,帶著憤怒與兇光,正要說話,卻聽屋外有宮女輕叫一聲“下雪啦?!壁w飛燕轉(zhuǎn)頭朝門口看了一眼,轉(zhuǎn)頭卻見趙合德已經(jīng)站起來,緩緩走到窗前,朝外注視片刻,輕聲道:“你看,下雪了呢?!?br/>
趙飛燕只得走到她身后,朝窗外意思意思看一眼,道:“你是不想回答我的話還是根本回答不出?”趙合德卻似沒有聽到她的話,顧自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下小時,最怕下雪!冰凍三尺的下雪天里,你我還得赤足在院中練舞,腳腫地全無知覺,還要撐著身子一遍遍反復(fù)旋轉(zhuǎn)。一墻之隔的候爺府中,是大小姐們歡聲雀躍地笑語,有時,還會有一兩只雪球越過矮墻落在咱們的腳邊?!?br/>
趙飛燕聽她忽然說起這些,倒也安靜下來,在一旁靜靜佇立,趙合德神情淡漠,繼續(xù)說道:“這些小姐公子們哪里知道咱們的艱辛,他們自己玩的夠了,還將雪球放到我們的被褥里,害你我一整個夜里,只能緊緊抱作一團(tuán)相互取暖。一路看”趙飛燕聽到此處,眼神也漸漸柔軟起來,悠悠然嘆了口氣。
趙合德將她的神情看在眼里。眼角帶過一絲笑意,語調(diào)卻依舊悲哀,道:“咱們能活到現(xiàn)在,實在是不容易,雖然當(dāng)初在平昌府中立過一定要活下去的誓言。可是,那也只是為了能振作而信口說下地話而已,能走到今日的地步,不論是對我們中的哪一個來說,都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趙飛燕回想起姐妹倆這一路走來所經(jīng)歷的種種磨難,確是真的悲從中來,正黯然神傷,卻聽趙合德道:“當(dāng)年我喝下昭林公主賜予地那碗湯藥。才得以逃過一死,不過,也從此沒有了腹中骨肉而且永遠(yuǎn),不會再有?!壁w飛燕知道這是妹妹心中最痛的往事,聽她此時忽然提起,卻委實心中一驚。抬眼朝她看去,卻見她神情依舊只是淡然,渀似說的是別人的事,這慘劇中受害的也并非是她自己。
“他曾經(jīng)信誓旦旦,要對我好??墒枪髯屗麑⑺幩偷轿颐媲?,他卻連眼都沒有眨過一下,那幅神情可真是教人畢生難忘呀?!彼旖俏⑽ΓD(zhuǎn)頭與姐姐對視。道:“我在破屋里與生死較量時,他卻帶上他的公主去封地做他的駙馬爺去了,你說我這碗藥喝的可值么?”
趙飛燕神情痛苦,轉(zhuǎn)開視線道:“你能不能別這么笑,明明說著這樣地事,還笑的出來,莫地讓人心里難受。”趙合德卻似根本沒聽到她的話,依舊笑臉盈盈地道:“我倒覺著那藥喝的太值得了。若不是那碗藥。生下那個孽種來,了不起在他公主府中做一個遲早要死的受氣包,再說身份低賤地拖著一個孩子,別的苦就更不用再說了。”
屋里爐火正旺,她優(yōu)美的臉頰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妖媚動人。光以她的神情分辨。旁觀者必定會以為她正在說一件充滿美好回憶的往事。
“所以呀,命中辜負(fù)地。我總深信必有償還的一天。”她說到這里,才轉(zhuǎn)身與趙飛燕對視,道:“姐姐吃的苦自小便比我少,你可知道這是為什么么?”
趙飛燕微微一愣:“我……倒從沒這么想過,應(yīng)該是你比較出眾吧?!?br/>
趙合德笑道:“姐姐錯了!從小到大,比起稟性為人,你愛憎分明心直口快;比起礀色容貌,你嬌艷奪目氣勢逼人。所以一直以來,分明就是你性子直爽得罪的人多,是你在舞姬群中特別惹人注目引來那么些個狂蜂浪蝶,你受地關(guān)注向來最多,可到頭來受罰的卻總是我,這個,姐姐又有沒有想過當(dāng)中緣故呢?”
趙飛燕臉色略不自在,喃喃道:“是呀,是你從旁做巧,將那些個話由事端都接過去了,我才能得保平安。這件事,我一直是明白的,不用你提醒我也記得,我早說過,將來……但凡我有的,你也定然不會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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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合德笑瞇瞇地看著她一臉不舒服的神色,對她的寬慰之詞卻全沒表態(tài),安靜了片刻,又問道:“對了,那回容茶,最近姐姐是不是也一直在喝?”
這回容茶是舞姬之間秘密相傳的一種藥草,喝它能保持體態(tài)纖細(xì),身子條件是她們這些女子尋求一切的基礎(chǔ),趙氏姐妹自己也從不例外,便是入了宮,也早就讓人去民間私收來保存了,每日必喝。趙飛燕聽她沒頭沒尾地忽然說這話,便道:“不錯,我一直在喝地,有什么不妥么?”
趙合德眼中微亮一閃,搖手笑道:“自然沒什么不妥,”說著轉(zhuǎn)身到軟榻上坐下,又恢復(fù)了她疏懶地樣子。趙合德陰沉沉地打量了她一會,心里不知怎地有些不安,對這妹妹她自小便是這樣,永遠(yuǎn)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這時見她不再繼續(xù)剛剛的話題,便自然立刻回想起今天自己要問她的重要事情。
想到這里,她不再猶豫,上前幾步,站到她的榻前,道:“繞了這么一大圈,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币蛩@么在跟前一站,便將日光遮擋了下來。趙合德斂眉垂目處在這片陰影下,一直神情愉悅地臉色看上去也多了一份陰沉。
她聽了姐姐地話又沒有立時回答,而是垂頭顧自擺弄著手中地小暖爐,隔了一會,才忽然輕輕一笑,道:“你果真一點(diǎn)也不明白么?”
趙飛燕道:“有什么可明白的。你說來說去都是從前,沒一句在正題上地,叫我怎么明白?”
趙合德自陰影中抬起閃亮地雙眸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道:“你所說的當(dāng)天的承諾,是指皇后一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