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華順著竹月的示意望去，見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穿得并不像是誰家的少爺，卻又比普通的小廝利落得體得多。
那少年站在避人的地方往這邊張望，見顧昭華望過去不僅沒有回避，反而朝竹月招了招手。
竹月得了顧昭華首肯快步過去，與那少年說話。
顧昭華則是覺得這人有點(diǎn)眼熟，卻怎么也想不起來在哪見過，片刻竹月回來，神情疑惑地道：“姑娘，他說他是極樂王身邊的隨侍，極樂王想約姑娘見一面?！?br/>
極樂王？顧昭華這才記起這少年的確在極樂王身邊出現(xiàn)過，只不過她和極樂王見面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故而只留了印象卻沒記得深刻。
“會不會有問題？”竹月這半年見多了商場的爾虞我詐，看待事情的時候總習(xí)慣先懷疑三分。
顧昭華卻搖搖頭，若是生面孔她也得懷疑一下，可這小公公她見過，既然是極樂王身邊的人，相信沒那么容易受人引誘利用。
“他可說了什么時候？”
竹月微有些吃驚，“姑娘真要赴約？”
雖然顧昭華已經(jīng)出嫁，可極樂王是個成年男子，私下見面難免會留下把柄。
顧昭華沒同她解釋，問出極樂王約見的時間地點(diǎn)后，便讓竹月過去回話說答應(yīng)了。
之前在趙家出事、顧成柏及時趕到的時候她就懷疑過，后來她也問過顧成柏和顧家的門房，都說來人是打著她的名號去的，可那時她正被困在清心苑里，哪有機(jī)會派人回去搬救兵？思來想去，最后還是落到了極樂王身上。
顧昭華不知道自己想的對不對，不過總要確認(rèn)一下，再者她也好奇極樂王找她有什么事情。
打發(fā)走了小公公，顧昭華正待繼續(xù)前行，眼中又映入一抹嫩綠。
在顧家只有四姑娘顧惜玉這么鐘情于綠色。
顧惜玉早在年前就回了府里，顧昭華幾次回來與她均碰過面，不過她對顧昭華的態(tài)度曖昧不明，既不冷淡，也不怎么熱情，好在顧昭華也不把她當(dāng)回事，顧昭華知道，像顧惜玉這樣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合作，這種人的誠意來得快也去得快，背叛更像吃飯一樣簡單，現(xiàn)在無非是見顧明堂對她冷淡，所以才又猶豫起來。
“長姐?！边^了年，顧惜玉的個頭又拔高了一些，該豐盈的地方豐盈，該纖瘦的地方纖瘦，看起來亭亭玉立像一朵待放的花蕊。
顧昭華朝她點(diǎn)了下頭，算是打了招呼。
“剛剛那人是誰？”顧惜玉望著小公公離開的方向看起來有點(diǎn)好奇。
“不知是誰家的小廝，迷了路來問路?！敝裨麓鸬?。
顧惜玉笑笑，她分明見到竹月和那人兩次碰面，中間還回來征求了顧昭華的意見，顯然并不像竹月說的那么簡單。
“對了，”顧惜玉不再提這事，“趙姨娘的兄長從江南帶回一批蘇繡，讓我勻給一眾姐妹，正巧今日舅舅家的姐妹們都來了，不如長姐叫上她們，到我那里選一選？”
顧惜玉口中的舅舅指的是顧昭華的外祖沈家舅舅，而她正經(jīng)的舅舅卻只能稱呼“趙姨娘的兄長”，看她沒有一點(diǎn)心理負(fù)擔(dān)似地認(rèn)沈家舅舅為親，顧昭華心中冷笑，卻沒有表現(xiàn)出來。
顧惜玉現(xiàn)在便是在給自己鋪路了，她一心想攀上沈家的高枝，自然要通過顧昭華來向沈家人賣好。
顧昭華卻不想給她這個面子，“我還有點(diǎn)事，你自己去找她們吧?！?br/>
沈家嫡出的子嗣沒有女孩兒，二舅舅家有兩個庶出的姑娘，其他都是沈家的親戚，顧昭華從前就和她們走動得不勤，現(xiàn)在也沒有理由為了顧惜玉去收買她們。
顧惜玉有點(diǎn)惋惜，卻也沒說什么，畢竟她的目標(biāo)是討好沈家的兩位當(dāng)家夫人，這些拉攏的小事情不過是錦上添花的事。
想到對顧昭華素來青睞有加的高氏，顧惜玉試探地挽上顧昭華的手臂，笑問道：“聽說十五的時候大舅母和兩位表兄一同出門看花燈，長姐可去了？”
“沒有?！鳖櫿讶A帶著她往花廳里走，“天寒地凍的出去做什么？”
顧惜玉立時附和，“就是呢，舅母原還說讓母親帶我去的，可惜母親提前生產(chǎn)沒有成行?！?br/>
顧昭華垂下眼簾淡淡地道：“看來是成楠壞了你的好事?！?br/>
“當(dāng)然沒有?！鳖櫹в竦男θ萦行┟銖?qiáng)，“都是親戚，什么時候走動不都一樣？”
此時顧昭華與她已走到花廳附近，正巧高氏出來更衣，見著她們挽在一起，笑著和她們打了個招呼。
顧惜玉滿心歡喜，正要說話，突聽顧昭華叫了一聲，“婉容妹妹……”
顧惜玉挽著顧昭華的手不由自主地就是一縮。
顧婉容雖然年前的時候出了些差錯，可那紅薯到底是她獻(xiàn)上去的，皇上還說那是利國利民的好物。
顧婉容會得到皇上的嘉獎嗎？顧惜玉不知道，可總得防著，萬一有了嘉獎，那顧婉容在顧家的地位將會大不相同。
顧昭華瞥著顧惜玉不自在的樣子慢悠悠地說：“哦，好像看錯了?！?br/>
顧惜玉臉上有點(diǎn)熱，她覺得顧昭華是故意試探她的。
“婉容姐姐現(xiàn)在整日在院子里繡花寫字，還看一些稀奇古怪的書?！鳖櫹в裥⌒牡乜粗櫿讶A的表情。
顧昭華像是沒什么興趣地“哦”了一聲。
顧惜玉有些失望，顧婉容看的那些書她是好不容易才探聽出來的，她覺得有古怪一直壓在心里，現(xiàn)在拿出來討好顧昭華她卻沒有理睬。
顧昭華主動放開她的手，“你找姐妹們玩去吧，我再進(jìn)去陪陪母親?！?br/>
顧惜玉縱然不愿，可屋子里多是名門貴婦和嫡女，她這樣出身的庶女是很難有一席之地的，于是便不情不愿地松了手，放顧昭華進(jìn)屋。
高氏更衣過后轉(zhuǎn)回花廳來，特地叫過顧昭華說話。
“你那庶妹我不喜歡，趁早讓她別打什么主意?！?br/>
顧昭華極訝，“怎么說？”
高氏哼道：“成周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出個門三次有兩次遇見她，可是巧得過分了。”
顧昭華沒想到顧惜玉竟然這么大膽，上輩子可是由她一步步將顧惜玉帶到沈成周面前的。
“她是怎么出的府？”顧昭華有些不解，她近來少回府里，對顧惜玉也沒興趣便忽略了她。
“聽說是出去給你們家老太太上香祈福，每五天便要親手續(xù)一次長命燈。”
沈成周從軍中回來過年，少不得要去父親的衙門走動，顧惜玉每次出來都去提督衙門旁蹲守，倒真讓她守到兩次。顧沈兩家是姻親，顧惜玉也算是沈成周的表妹，于是兩個人便有了一些細(xì)微的交往。只是這事顧惜玉以為自己做得隱蔽，可落在高氏眼中卻不異于把她的心思全都攤了開來。
“說不準(zhǔn)她倒真有這個心思。”顧昭華說了一句。
高氏柳眉倒豎，“她休想，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說完頓了一下，又道：“你知道我的脾氣，我不是在乎嫡庶出身的人，就連我自己也是自幼失怙在沈家當(dāng)童養(yǎng)媳長大的，又怎會挑剔兒媳的出身？”
顧昭華知道高氏是怕她誤會才這么說，可她知道高氏雖然從小就沒了雙親，但卻是正經(jīng)的忠良之后，高家與沈家也有很深的淵源。
“不過她就是不行?！碧崞痤櫹в窀呤暇蜎]什么好臉色，“才多大一點(diǎn)就曉得用這樣的心思，簡直和她娘一樣上不得臺面！”
當(dāng)初趙姨娘能嫁給顧明堂是有些說法的，傳聞是顧明堂馬車壞了去躲雨，結(jié)果不小心看了人家姑娘的身子，那姑娘哭鬧不休地往顧明堂懷里撞想要尋死，顧明堂當(dāng)時血?dú)夥絼偟?，便稀里糊涂地收了她?br/>
說是這么說，不過顧昭華總覺得顧明堂當(dāng)時也未必糊涂，頂多是順?biāo)浦哿T了。趙姨娘家商賈出身，雖然在政事上不能幫顧明堂的忙，卻每年都給顧明堂資助大把的銀子，不過不管怎么說，趙姨娘也都是用了些手段進(jìn)府的，所以到現(xiàn)在顧老夫人都不待見她，連帶著也不喜歡顧惜玉。
“不喜歡就不喜歡，舅媽急什么？”顧昭華看著高氏氣呼呼的樣子覺得好笑，“舅媽不答應(yīng)，誰還能硬把她塞過去不成？”
高氏一點(diǎn)顧昭華的額角，“你忘了她娘是怎么進(jìn)的顧家！”
顧昭華不說話了，事實上前一世也的確差不多，是她把顧惜玉介紹給了沈成周，兩個人私下里來往了好久，顧惜玉有心討好，再加上她的說合，沈成周便覺得顧惜玉順眼了，回家鬧著非要娶顧惜玉，高氏也阻攔過，不過最后也不知道沈成周是怎么說的，高氏最終還是同意了，現(xiàn)在想想，八成便是與毀人清白有關(guān)，才逼得高氏不得不低頭。
“這樣吧。”顧昭華想了想，“舅媽若真擔(dān)心，就讓成周表哥早些回軍中去，我再與母親說說，早早給惜玉說門親事，斷了她的念想?！?br/>
高氏長嘆了一聲。
顧昭華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要說什么，果然便聽高氏道：“還是你最合我的心意，你瞧瞧你自己挑的丈夫成什么樣子？宮里的事情你舅舅與我都說了，他的仕途算是毀了，人品也有問題，你還圖他什么？不如早早和離了，來給我做兒媳婦！”
顧昭華被這番話驚得目瞪口呆，不管是勸她和離還是要她這下堂婦做兒媳婦，高氏的想法都太過驚人，要是被人聽到，前者得讓人指著脊梁骨罵，后者怕不要人懷疑沈成周是不是她親生兒子。
可偏偏高氏像沒事兒人一樣，看著顧昭華震驚的樣子輕哼，“你當(dāng)我是說笑？你母親早告訴我了，說你患了什么隱疾，到現(xiàn)在也沒和趙睿圓房是不是？要我說這就證明你們根本不合適，不如換人試試看?！?br/>
顧昭華一捂額頭，有點(diǎn)犯暈。
高氏不再說了，看著她“撲哧”一笑，“好了好了，看你嚇的，這些事以后再說吧?！闭f得好像已經(jīng)肯定顧昭華和趙睿過不長久了一樣。
顧昭華無奈地跟著高氏笑，心里卻五味雜陳，不知是什么滋味。
離開趙睿是一定的，可離開了之后呢？她沒敢想過。她不知道經(jīng)歷過上世種種的自己還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還能不能接受另一個家庭、另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