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

    阿房宮。

    月亮靜悄悄地掛在天邊，把飄過的流云掩在身上，化作了若隱若現(xiàn)的薄霧。薄霧就像飄蕩在天邊的一層輕紗，又把皎潔的月光過濾成朦朧的月華。那月華灑過山川，灑過原野，灑過密林，灑過江河，終于在這北構(gòu)西折的驪山上，灑進(jìn)了一片廊腰縵回、檐牙高啄的宮殿里。

    也灑在了一張傾國傾城的臉上。

    黛眉像遠(yuǎn)山，云鬢似輕煙，雙瞳如剪水，一顰一笑，搖曳生姿，仿佛這三百里阿房，專只為了用來藏住她的絕代風(fēng)華，免得讓這萬里洪荒，失了顏色。

    紅塵一丈，她占七尺。

    這樣集天地之靈秀的女子，想來不該再有任何煩惱，但在如水銀瀉地的月華下，那如畫的黛眉卻輕輕鎖著，仿佛在想著什么心事。

    門外驀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幾息之后，在一陣“三苗大人”的行禮聲中，寬厚的殿門被推開，一位長著四方腦袋的瘦高青年大步流星地走了進(jìn)來，然后在女子身外一丈處站定，拱手行禮。

    “母親大人。”

    女子優(yōu)雅地回過頭來，嘴角勾勒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三苗啊，有什么事么？”

    “上次母親大人吩咐下來的事情，兒子讓悟空叔叔著人去辦了。”

    “哦？”聽到三苗的回話，女子雙手交叉在腰前，往背離窗戶的方向踱了兩步，把優(yōu)美的身段藏進(jìn)了濃郁的黑暗里，“已經(jīng)有結(jié)果了？”

    “人是找到了只是”

    “只是？”黑暗中，女子溫柔的聲音重復(fù)了最后兩個字。

    瘦高的青年微微垂下了頭：“只是悟空叔叔他有些好奇?！?br/>
    猶豫了一下，青年斟酌著使用了一個盡量淡化的措辭。

    那一團(tuán)不明的夜色中，傳來一聲輕笑。

    “那只潑猴又為難你了么？”

    青年攤了攤手，做了個無奈的表情。

    “也還好，悟空叔叔他的性子比較急?！?br/>
    一聲輕哼，女子轉(zhuǎn)過身去，望向窗外的飛流險峰，透窗而入的月華順著她的側(cè)臉和下巴的輪廓流下，又淌過那修長的脖頸，勾勒出一幅美麗靜謐的剪影。

    “你去告訴他，就說是我說的，那個部落的確是當(dāng)年英招留下的棋子，關(guān)系到當(dāng)年那個人。如果那潑猴還繼續(xù)問東問西，就讓他自己抹了脖子去問英招那個神棍?！?br/>
    “是?！鼻嗄旯笆诸I(lǐng)命，本該離開的腳步，卻顯得有些遲疑。

    女子回過頭來，精致的瓊鼻中發(fā)出一個表示疑惑的鼻音。

    “母親大人，”青年猶豫了半晌，還是開口問道，“那個人是不是就是當(dāng)初那個”

    回答是一陣沉默。

    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種回答。

    良久，女子發(fā)出了一聲悠悠的嘆息。

    “三苗，你從生靈化妖，也有三千多年了吧?！?br/>
    “三千一百五十七年，全賴母親大人點化栽培！”青年恭敬的答道。

    “三千一百五十七年，”女子回過頭來，輕輕重復(fù)，“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連你都已經(jīng)這么大了?！?br/>
    若是他還在

    看著眼前的青年，她有些微微失神，仿佛又回到了六千年前，在那個暖陽高照的分寶巖上，看到那個男子撇著嘴，敷衍地捏出一條腦袋四四方方的小蛇的樣子。

    那時的生活也很簡單，有修煉，有伙伴，還有他，每天都充實而快樂。

    可惜全不在了。

    記憶中留下的最后一面，只有那個被誅仙劍貫穿了身體，向著那片無盡漆黑決然而去的背影。

    記得他說過，所謂幸福，就是得不到，和已失去。

    可悲的是，有些話，只有當(dāng)她明白了之后，才會寧愿永遠(yuǎn)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輕輕搖了搖頭，把自己從不愉快的追憶里喚醒。女子往前走了一步，緊貼住了那直通殿頂?shù)木薮蟠皯?，山間的涼風(fēng)吹起了她的長發(fā)，也把剛剛那個傷春悲秋的小女子，重新吹回了那個鳳儀天下、威震洪荒的女媧娘娘。

    只是聲音，冷了幾分。

    “共工氏族那邊，怎么樣了？”

    “上次那個來投誠的人，自稱是共工賊首的弟子，兒子已經(jīng)驗過他的功法，應(yīng)該無誤?！?br/>
    “帶去祝融那邊，讓他們處理?！?br/>
    “這祝融那邊的炎魔他們，原本都是蠻妖，對人族態(tài)度一直不太好，讓他們主理這次的戰(zhàn)事，會不會？”

    “沒事，讓他們鬧，鬧夠了，我們來收拾殘局。召集令怎么樣了？”

    “召集令還在持續(xù)，大部族還好些，但那些中小部族，拖拖拉拉，響應(yīng)的很少，這種氏族多如牛毛，我們也不可能一個個去查?！鼻嗄牾局碱^，試探著說道，“要我說，這些普通的人族戰(zhàn)士，真打起來，也就是在后面掃掃尾的用處。反正主要是靠妖族的戰(zhàn)力，何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女媧搖了搖頭，臉上面無表情。

    “從我創(chuàng)出第一個人類，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六千年了。整個洪荒，沒有生靈比我更加了解他們，因為和你一樣，他們也是我的孩子?！?br/>
    三苗右手撫胸，微微躬身。

    “我當(dāng)然不指著他們沖鋒陷陣，這召集令，只是為了體現(xiàn)驪山對其他氏族的權(quán)威?！迸伒哪抗庵匦峦断虼巴獾拿Т蟠?，仿佛能看穿這山巒疊嶂，“也為了體現(xiàn)一個母親對她孩子們的權(quán)威?！?br/>
    “母親大人多慮了，您是人族之母，全天下人類都受您恩惠，怎么會像當(dāng)初英招叔叔說的那樣，因為區(qū)區(qū)”

    氣溫猛地降了下來，一股如海潮般洶涌的威壓驀得充斥了整個大殿，把青年接下來的話生生地壓回了口中。

    殿里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響，就像是被凝固住了時間，這份異乎尋常的靜默在持續(xù)了十幾秒鐘后，陡然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瘦高青年疲憊地喘息聲，短短十幾息的時間，他已經(jīng)汗透重衫，就像是被扔進(jìn)了一臺滾筒洗衣機，在強力洗模式下折騰了一個小時后，剛剛被撈出來一樣。

    半晌，女媧輕柔的聲音傳來。

    “去吧，告訴那只潑猴，不要傷了那些人的性命?！?br/>
    “是?！?br/>
    隨著殿門的開啟又關(guān)閉，身后的腳步聲逐漸遠(yuǎn)去，直到消失不見。大殿中又恢復(fù)了最初的靜謐和安詳。

    女媧仔細(xì)端詳著掛在天邊的那輪明月。

    只有你，六千年前是這樣，如今還是這樣，沒有絲毫改變。

    她輕輕嘆了口氣。

    驪山上的風(fēng)，更冷了一些。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