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顫抖
很快要過年了,老問題又跳出來:在C城和蔣家人一起過年還是回南方去和我自己父母過年。
幾乎每一年過春節(jié),我和蔣杰都會因此打仗,他希望我留在C城和他家人一起過年,因為我是他們蔣家的媳『婦』兒,但我堅持要回南方去過年,因為我一年難得見到幾次我的父母,雖然極力邀請他們過來住,但是我父母總是牽掛家里那些田呀,地呀,牛呀,羊的,再說我弟弟在那里,他們放心不下這唯一的小兒子,更何況上頭還有近百歲的老人要孝敬,更離不開。他們即便好容易折騰來了C城,也吃不慣這北方的食物,喝不慣自來水,這不慣那不慣,每次都要折騰生病,所以也不愿意來了。我自從開了公司之后,一忙叨就沒多少時間回家去看望他們,所以每年春節(jié)我都爭取能回家和他們團圓,畢竟有一雙兒女在身邊,過年才叫過年呢。對于婆婆來說,我不過是她的兒媳『婦』,永遠成不了她的女兒。有時候蔣杰說“你不知道我媽多希望咱倆能多在她跟前待會兒”,我便會直接回答他“你媽媽希望看到的是你在她眼前多待會兒不是我,別把我太當盤菜了”,也許我的想法是錯誤的,但是人都是自私的,我和婆婆住一個小區(qū),她少什么缺什么,我和蔣杰能立馬解決,她病了痛了,我們能立馬伺候,而我的父母,一年到頭都難得見到我?guī)状?,回一次家都把我當客人一樣招待,所以我決心不管天上下冰雹還是下刀子,我過年是一定要回家過的。為了這個事情,我倆每次提及都要干仗,兩人每次說的都是同樣的理由,每次都要傷感情,每次最后都是我氣呼呼地坐飛機走了。
這一次也不例外,吵過之后,我便好幾天不理睬他,他最開始也不理睬我,晚上也不回來吃飯,我也懶得管他,自己一個人在家沒事上網(wǎng)看看新聞,逛逛網(wǎng)上商城什么的,我很少聊天,我的QQ號碼在N年前就申請好了,但是一直都沒怎么用,ICO、MSN、雅虎、Skype啥的我都有賬號,但是也經(jīng)年累月不去登錄一次。電子郵件倒是經(jīng)常用的,不過大多數(shù)都是工作往來的郵件。蔣杰沒回來我便打開網(wǎng)站瞎溜達,上網(wǎng)其實很無聊的,新聞幾乎都是八卦,我也早過了追星的年齡,這么多年來我唯一比較固定喜歡的演員可能就是陳道明。在網(wǎng)上掛久了會覺得很累,眼睛累,腦袋都發(fā)漲,我真不明白有些孩子怎么能在網(wǎng)吧里一待十多個小時,整屏開的都是閃動的QQ,聊完這個聊那個,這個還沒整明白又跟那個聊上了,那聊的什么勁兒呀?所以我不聊天。我沒有打開聊天軟件,直接上了MSN的主頁,看看有沒有什么新聞,突然想起我還有一個MSN的賬號,想了半天,想不起密碼了,正想放棄,突然想起這賬號還是Michael給我申請的,而密碼是MloveY,便隨手輸入了,沒想到這賬號還在,網(wǎng)速很慢,半天才反應,看到幾乎所有的頭像都是灰『色』,只有一個是亮著:ChinaBlue,這是Michael的網(wǎng)名,我的血『液』頓時凝固。
一時間萬千種滋味涌上心頭,前塵往事洶涌翻覆而來,只覺得一顆心狂跳不已,握鼠標的手微微顫抖,不知道點哪里好。仿佛這個人已經(jīng)離你而去和你隔絕了一個世紀,雖然偶爾會想起,但是從來沒有預料他會再從那一個世紀走過來突然出現(xiàn)在你的眼前,也許潛意識里期待了千百次再看見他,然而卻一次又一次被理『性』所否定他不會再來,當你否定到自己的心漸漸長上了堅硬的殼時,他卻偏偏又來了,那么猝不及防的。
呆呆地坐在那里看著他亮著的頭像,他顯示的是忙碌的狀態(tài),估計他不會看到我吧。還是不要跟他打招呼了吧,已經(jīng)結(jié)束了的故事何必重又提起,對誰都不是好事。何況蔣杰要是知道了一準會大發(fā)雷霆,心里開始覺得心虛,等稍稍平復了一下情緒便移動鼠標想點退出,一不小心手碰倒了在桌上水杯,水淌了一桌子,手忙腳『亂』地找紙巾把水擦干凈了,正準備把MSN退出了,突然電腦的右下角升起一個對話框:
ChinaBlue:Hi,Yan,真的是你嗎?
我有一種口干舌燥張口結(jié)舌的感覺,我不知道是否應該回答他,也許我的鼠標一點下去便會錯了這一生。
這時ChinaBlue又追問了一句:Yan,如果是你,請回答我。
我捂著胸口,心別跳了好嗎?我只想知道他現(xiàn)在好不好,我一定不會再回頭,一定不會的。頭腦別『亂』了好嗎?只是問候而已,分手了難道就成了敵人,不可以做朋友了嗎?如果問蘇蘇該怎么做她會怎么回答呢?對了,蘇蘇一定會說“看你那小樣兒吧,不就看見個老情人嗎?何況還是在網(wǎng)上,看把你激動地”。我暗暗自嘲,修改了無數(shù)次,終于把這一行字發(fā)過去:“Michael,是我。”
ChinaBlue:看到你真好,從來沒有在MSN上看到過你,看來今天是我的幸運日。
Yan:我很少聊天。
ChinaBlue:你怎么樣過得好嗎?
Yan:我很好,你呢?現(xiàn)在在德國嗎?
ChinaBlue:上次從中國回來沒多久我就辭職了,加盟了另外一家公司,被派往澳洲工作,現(xiàn)在在悉尼呢。
Yan:你移民到澳洲了嗎?
ChinaBlue:不是,過一段時間還得回德國??傇谀侥岷诤拖つ嶂g飛,很沒勁是不是?
Yan:你應該安頓下來。你結(jié)婚了嗎?
ChinaBlue:我曾經(jīng)有一個結(jié)婚的機會,但是我錯過了,之后便一直都沒有再遇到那種好運氣。
我看到這里,覺得不能就這個問題再聊下去了,便轉(zhuǎn)換了一個話題說:澳洲現(xiàn)在天氣很好是吧,我們這里是冬天,那里應該是夏天才對。
ChinaBlue:嗯,天氣非常好,非常非常暖和,我耳朵都曬脫皮了。我很享受這里的工作和生活,用中國話來說就是“LeBuSiShu”。(他打了拼音)
Yan:你現(xiàn)在還在學中文嗎。
ChinaBlue:現(xiàn)在沒有老師教,越來越退步了。不過我天天都在努力練習,可惜沒有人陪我練,如果你愿意的話我現(xiàn)在可以說給你聽。
Yan:不,不,我沒有麥克風,也沒有耳機。
ChinaBlue:那你有攝像頭嗎?
我趕緊回答:我沒有。
Michael發(fā)了一個哭臉過來,說:其實我只是想知道你現(xiàn)在過得好不好,如果你生活得很快樂,我也會很快樂的。那個家伙對你好嗎?
Yan:他不是那個家伙,他是我的丈夫,他對我很好,很愛我。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那太好了。
我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了,便關(guān)了對話框,我不知道Michael是否還在乎我,其實不管他是不是還在乎我,對我來說都沒有什么意義了。是他眼睜睜看著蔣杰把我娶走,在他離開中國之后幾乎音訊全無,他自己也說很享受澳洲的生活,對我們彼此來說,那段感情如果不去觸及,就是深藏的愛恨,誰也和誰沒關(guān)系。偶然想起了,記得那曾經(jīng)是自己愛過的一個人,心中激起無限漣漪,卻不會再越雷池一步,如此而已。
又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打算過段時間去中國旅行,我可以聯(lián)系你嗎?像一個老朋友那樣?
我想了想,說:如果是老朋友來訪,我很樂意接待的。
這時樓下響起了鑰匙開門的聲音,蔣杰回來了,我趕緊發(fā)了一行字過去:我要下線了,再見。便立即退出了MSN。
看到蔣杰進來,解領(lǐng)帶,換衣服,我心里卻像做了虧心事似的,臉微微地發(fā)燙。蔣杰要是知道我和Michael這樣在網(wǎng)上聊天,會不會憤怒得立即把我掐死?
“你想好了沒有?”蔣杰開口就問我。
“想好什么?”我不知道他問的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走出去,到廳里歪在沙發(fā)上,打開報紙,一邊跟我說:“少裝蒜啊,問你過年上誰家過?!?br/>
“明知故問?!蔽艺f。
“我給你想了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蔣杰說,“這次把你爸媽和你弟弟,還有你爺爺,反正所有你想見的人全接過來到咱家過年?!?br/>
“少來?!蔽依湫Φ?,“這個辦法你去年就想過了,行不通噢,我爺爺幾十歲了還這大老遠的折騰啊。你怎么不說把你們蔣家一大家子折騰到我老家去過年,我爸媽也是很歡迎的?!?br/>
“得得,不想吵架就趕緊閉嘴。”他動不動就叫人閉嘴,對他哥也經(jīng)常說“閉嘴”,仿佛這家就他一人是老大。
“是你先問我的,要閉嘴自己先閉上。”我生氣地瞪著他,“別跟我說話,自己去把襪子洗了,別盡等著我來洗?!?br/>
“嗬,氣『性』還不小了?!彼犃T,放下報紙走進書房來,趴在我電腦上看了一氣,說,“上啥網(wǎng)站啊,可不許和小白臉聊天。”
“不用你管。”我一邊說一邊心虛冒汗。
“我不管誰管?”他說,“大哥明天生日,請客吃飯,叫你也一起去。你明天去買個蛋糕,然后買點禮物?!?br/>
“我才不想理他,他那樣對大嫂太可惡了?!蔽蚁肓讼胗謫柕?,“大嫂跟他和好了嗎?”
“不知道,好像沒有,他倆的事不關(guān)咱事,咱就別『操』這份閑心了,他倆愛咋咋地,再怎樣還不是我哥嗎?”蔣杰輕描淡寫地說。
“你就偏袒把你。”我推開他,“別趴這窺探我了,愛干嗎干嗎去?!?br/>
蔣杰掐了我的臉一把說:“誰稀得理你。”說罷轉(zhuǎn)身自己去洗手間洗襪子去了。我看著他像孩子一般賭氣走開,心里暗暗決定就算Michael來中國旅行找我,我也決不會再去見他了。
次日,蔣家老大生日,我提早下班去買了一個大蛋糕,又尋思老大喜歡旅游,沒事喜歡拍個照片,就在索尼柜臺買了一個數(shù)碼相機,打了包裝,算是生日禮物了。
蔣杰來電話說他先過去了,叫我快點。我問他都來了些什么人,他說你來了不就知道了。我希望大嫂能去,大嫂若去了就證明他倆已經(jīng)和好了,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又希望大嫂不要去,被自己的丈夫打成那樣,離婚不是唯一的出路嗎?
到了飯店,推開包廂門一看,里面除了蔣杰和老大,還有小侄女以外其他的人我都不認識,大概都是大哥的同事或朋友,大嫂不在,坐在大哥身邊的是一個四十歲上下,打扮艷麗的女人。我在蔣杰身邊的位置坐下,忍不住偷偷打量起那個女人來,她長頭發(fā),燙著卷,還特意用發(fā)卡綁在側(cè)面,顯得很風情萬種的樣子,但這種韓式發(fā)型實在不符合她的年齡,而她卻似乎很自以為美,不停地去拂弄頭發(fā),還沖我大哥飛眼,看樣子就是大哥的情『婦』了。她的妝也化得很厚重,可惜眼角的魚尾紋有點多,她又喜歡咯咯地笑,雖然笑容很嫵媚,眼角間卻盡是褶子,粉底涂得太白,與她脖子上的膚『色』相去甚遠。她身材不高,胸卻很豐滿,低領(lǐng)的黑『色』『毛』衫間顯出一條深深的『乳』溝,也不知道那『乳』房是真是假,也許我是帶有成見去看的,總之,我覺得她長得那樣,無論身材還是相貌,都不及我大嫂,真不知道大哥是怎么看上她的,我對這個女人沒有好印象,自然也沒有好臉『色』,她主動來和我搭話,我也愛理不理。
服務(wù)員上了一道刺身,她趕緊跟我說:“小楚,這海鮮可好了,快吃吧,多吃點?!?br/>
我說:“我吃不慣生的,聞著就想吐?!逼鋵嵨移綍r挺喜歡吃刺身的。尤其是三文魚,我一個人就可以吃半盤。
“不是吧,想吐?”她夸張地說,“你不是懷孕了吧?”
“我沒懷孕?!蔽艺f,“您孩子多大了?男孩女孩?”
她尷尬地看了一下我大哥,說:“我家是女孩兒,十六歲了?!?br/>
“大姑娘了嘛,大姐你好福氣呀?!蔽夜室庹f,“我大嫂福氣就不如你,你看我小侄女才這點大?!?br/>
她聽我提起我大嫂,更加不自然了,只得賠笑,不接我的話,轉(zhuǎn)頭和別人去搭訕,大哥臉『色』也很難看。蔣杰見狀,拼命朝我使眼『色』,我裝作沒看見,低頭喝酸『奶』。
過了一會兒,她又提議唱卡拉OK,服務(wù)員把音樂打開,遞給她選歌本,她左翻翻右翻翻,說:“哎呀,這些歌都太老了,服務(wù)員,有沒有敖包相會?”
我心想敖包相會還不算老土的歌嗎?不會唱就別在那裝燈了。她好容易找到了敖包相會,拉著我大哥和他一起唱,二人表情十分恩愛甜蜜的樣子,看得我十分生氣,等他們唱完,我便對小侄女說:“小丫,去,你去唱一個給三嬸聽。”
“唱個什么?”小侄女這天晚上總是無精打采,父母吵架,讓小孩心理壓力也很大。
“唱一個小紅帽好了,就是那個‘我獨自走在郊外的小路上’。”我鼓勵她說,小侄女生『性』活潑聰明,大嫂給她送到音樂和舞蹈培訓班,這班那班的把孩子累得夠戧,不過也確實學了一些東西。
我給她找到那首兒歌,她便很有氣派地拿起話筒,『奶』聲『奶』氣地唱起來,聲音很甜美嬌嫩,真叫人打心眼里喜歡,她一唱完,大家都鼓掌贊揚她,大哥也很得意。大哥那個情『婦』便瞅著機會來討好小丫說:“小寶貝兒唱得真好。誰教你的呀,是老師教的嗎?”
我不等小丫回答就搶在頭里說:“是我大嫂教的,我大嫂年輕時那叫一個多才多藝,小丫長得隨媽媽,要不能長這么漂亮聰明嗎?是不是小丫?”
那女人一聽我這么處處找她難看,頓時臉『色』就變了,卻不敢發(fā)作,只得在那生悶氣,大哥沒辦法,只得好言哄她。蔣杰偷偷跟我說:“差不多就行了,干嗎老讓她下不了臺?!蔽覚M了他一眼,說:“就為大嫂頭上那個包?!?br/>
我喜歡C城清澈的藍天,也許小時候記憶里有太多時候是江南的煙雨蒙蒙,所以我很厭煩下雨,尤其是冬天的雨沒完沒了,所以C城的冬天是可愛的,永遠陽光燦爛,天空蔚藍,也許還積著雪,但是不影響陽光明晃晃地透過玻璃灑在你的窗臺上。我的辦公室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玻璃窗,讓整個房間都為之透亮,冬天加上暖氣,溫度會達到二十二度以上,在屋子里根本用不著穿外套或者『毛』衣,上班的時候我經(jīng)常穿的是襯衫。我喜歡各式各樣的襯衫,用各式各樣的顏『色』或者花『色』點綴,然而我最鐘情的還是白『色』的純棉襯衫,有宮廷式的立領(lǐng)設(shè)計,配一條黑『色』或者藏藍的西褲,就是我最喜歡的裝扮。窗上掛著一棵吊蘭,長長地垂下來,葉子永遠都是綠的,被我愛護得很好,吊蘭讓我想起在南京時住的房子,那房子趴滿了密密的常春藤。在北方溫暖的冬日想起南方春天的常春藤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我很陶醉自己營造的環(huán)境。心情抑郁或者急躁的時候,待在辦公室會讓我慢慢地平靜。
后來我在辦公室的電腦里下載了MSN,但是一直沒有登陸,也不知道是為什么,我總在打開那個窗口的時候有一種犯罪感,我想如果我想繼續(xù)現(xiàn)在的生活我就必須徹底將Michael從我的世界里閃出,然而我沒有勇氣將他從MSN上刪除,不過我也沒有勇氣登陸MSN。除非有一天我決定放棄現(xiàn)在的生活。可是我為什么要放棄,如果蔣杰一直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