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不知舊時夢,澀苦難咽,而今憶來當飲酒。
夢死醉生人不知,幾人新故,最是相忘解恩仇。
李家舊府,因無人打理,早已破敗荒涼。雖飛鳥水落,倉木依舊,但多處已是塵埃滿布,雜草叢生。令人不禁慨嘆:物是人非,世事多變。誰也不曾想到,曾經(jīng)那般昌盛繁榮的李家竟會落得如今地步!尸骨皚皚,怨氣橫生,令這一片風水寶地成了陰邪鬼怨之處!行人多避,居住周邊的人家也盡數(shù)搬走,連乞丐偷兒也不敢邁進大門一步!生怕惹了禍非,鬼邪纏身。
今日正屬深秋寒夜,瀟湘閣內(nèi)燈火通明,只見一獨臂人影獨坐門前,遙聽不遠處的瀑流飛濺之音,心中不由想到自己過去在這里生活的那幾年,而今卻變成了如今模樣,心中不由有一些酸酸的感覺。“也不知道少爺現(xiàn)在怎么樣了,是不是已經(jīng)尋得仙人了?”
“大牛!還不過來吃飯!”一聲較為溫婉輕柔的女聲從房內(nèi)傳出,卻是大牛的妻子小蘭。自李家族人老少被屠,大牛也失了一臂后,蒼云城中大多數(shù)人家,皆把他和僅存的小蘭當做不詳之人,雖沒有惡語諷刺,或出手相向,卻也嫌棄避諱得緊,以至于兩個可憐之人不得不相助相伴而過活。
大牛本是個粗人,雖老實,但相貌普通,如今又失了一臂,自然比不得小蘭聰慧貌美。心生自卑之下,自覺自己配不上這等女子,因此從不敢妄動心思。但兩人同出李家,皆被世人定為不詳之人,若說自己也就罷了,畢竟自己孤身一人,無牽無掛,而李若曦離去之前又留給自己太多銀兩,足夠自己混這一輩子,但小蘭則不同,那些大戶人家不愿雇傭一個晦氣之人,而僅存的嫁妝又不夠她如此消耗,就連回娘家,也被兄弟姐妹所嫌棄。心生悲苦,幾次想要尋死,卻終究放不下這幸存的生命。此后,大牛多次相助,常常待在她身邊,雖然有些沉默木訥,卻能理解和傾聽她心中悲苦。春來秋去,小蘭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其父母早亡,她大哥為她安排了一樁婚事,卻是逼其給一個七八十余歲的糟老頭當小妾。小蘭不愿,故而離家出走,躲在了這世人不愿來得地方,和大牛生活在一處,久而久之,也逐漸認同了大牛,心甘情愿與之成婚。
而今夜,則是他們成婚后的第三個夜晚。
月牙逐漸升高,黑云淡淡,雖然不是特別明亮,但終究還是能夠讓人體會到月光的皎潔。在青園所包圍的舊園之中,兩道孤墳靜立,一旁一株苦竹沙沙,和著秋風,飲著月華,舒展著青翠的枝葉。
“淺潛紫荊,古音承影”正是被李若曦留給張曉晴的苦竹“淺古”。
??????
神州之西北,存一山脈,名曰:云荒。西接荒古,而東鄰北陰。
其山脈深處,群山之中,有一大湖,因其浩瀚無邊,大如滄海,故先人命名之為:煙海。
在茫茫煙海之中,則有一島,名曰:黑瑤。其島嶼之上群山環(huán)繞,高聳入云而冰川綿延,又有一湛藍雪湖融雪匯入煙海。景色秀麗,山勢險峻,著實是這天地之不世造化!
大魔山,天魔門九脈便坐落于此。
此時,夜已漸深,風冷更寒,在大朔一脈云岫峰下的煙篁舊居中,一道纖細幼小的身影正坐在門檻前,撐著腦袋,靜靜等待一道人影的歸來。雖已是極為困頓,而且手腳也被凍得冰涼,但年幼女童仍舊還是不愿離去。
身后,緩緩走來一道人影,將手中的絨氅披在了這尚還年幼的女童身上,并靠著一旁坐下,“這么冷的天,蓉蓉,還不打算回去睡覺嗎?”
“我要等青陽哥哥回來。”言罷,便繼續(xù)撐著腦袋,看著遠方被冷風吹動的黑影。
“哎!”輕聲一嘆,雖輕不可聞,卻透露著許多愁緒,身旁這女子靜靜看著這年幼,卻又如此執(zhí)著的女童,不禁滿目復雜,不知該說些什么。
秋風又起,吹動竹林沙沙,綿綿不絕,似喑啞歌聲,又狀若瘋魔,但卻撫平了這女童心中許多不安和無助的恐懼。
此時,陣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響起,只見一道青年人影逐漸從黑色之中顯露出來。其面容剛毅,眼神無波,背負長劍,身披黑色繡蓮長袍,而長發(fā)輕挽,一步一步向著這里走來。
“青陽哥哥!”女童從地面一躍而起,任由身上披的絨氅落地,面色激動,向前直撲進男子懷中,“你回來啦。”
男子抱起女童,原本極為嚴肅的表情頓如冬雪消融,露出這極為少見的真誠笑容,“怎么還不去睡覺?我不是告訴你不要等我這么晚嗎?”
“可蓉蓉一個人好害怕?!迸o緊抱住男子脖頸,有些委屈地說道,“大家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只剩下蓉蓉一個人?!?br/>
“不怕,不怕,蓉蓉不怕,我不是回來了嗎?!蹦凶虞p柔拍著女童的后背,不斷安慰著。
“娘,我回來了?!蹦凶幼呱细?,對著眼前這女子說道。
“以后不要回來這么晚,要不然這小丫頭可是會被凍出病來的?!迸訌牡孛嫔蠐炱鸾q氅,一臉怪罪道。
“知道了,娘,我以后會盡量早點趕回來。不過??????”男子忽的一頓,接著道,“這幾日我會離開宗族,蓉蓉就拜托你照料了?!?br/>
然而,還不待那女子詢問,被抱在男子懷中的女童被急急問道:“青陽哥哥,你要去哪里?!”
“幫二叔去城里置辦一些貨物,蓉蓉,你想要什么禮物?”男子轉頭對著懷中的女孩笑道,“我可以幫你買一些好吃的回來哦?!?br/>
“那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女孩有些期望的問道。
“那可不行,這次任務很重,不適合帶著你?!蹦凶訐u頭說道,“不過,以后等你長大了,我再帶你出去玩,怎么樣?”
“嗯?!?br/>
“是你二叔要你幫忙的嗎?”女子皺起眉頭,眼神之中隱隱有著極深的憂慮,“不能不去嗎?!”
“不能不去?!蹦凶由锨耙徊剑瑢χ拥?,“放心吧,娘,以你兒子現(xiàn)在的本事,族內(nèi)除了宗主一脈的魔劍,和其他幾脈早已成名的天才人物,青年一輩,沒幾人是我的對手。”
“希望吧。”雖是這樣說,但眉宇之間的愁思和憂慮卻始終揮之不去,“要是你爹爹還活著多好,你也不至于受這般委屈?!?br/>
“沒事的娘,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毖粤T,便抱著昏昏欲睡的女童入了女孩的廂房,為她蓋好被子,便欲走出這房間。
“青陽哥哥?!迸纹鸢脒吷碜樱瑢χ策呣D過身來的男子問道,“你知道美人魚的故事嗎?”
“嗯?美人魚?是指海底的鮫人族嗎?”男子有些好奇,不禁詢問道,“蓉蓉是想聽鮫人的故事嗎?”
“嗯。”
“他們可不是什么友善的種族,每次上岸,必定會殺燒搶掠,伴隨血腥,是人類之大敵!蓉蓉還是不要聽他們的故事,免得晚上害怕睡不著?!?br/>
“知道了,青陽哥哥?!闭f著便緩緩躺下,縮進被窩之中,但翻來覆去,卻怎么也睡不著,“爹爹,娘,曦哥哥,你們在哪里?難道不要蓉蓉了嗎?”
不覺之中便潸然淚下,哽咽難停。
門外,一道人影佇立許久,方才默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