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霽密林
此時云淡風(fēng)輕,因為隆冬的寒氣退去,原本死氣沉沉略顯陰森的密林此時密林內(nèi)一派生機勃勃,目所能及之處是深深淺淺的綠色,這里是雪霽西郊通往皇宮的必經(jīng)之路,但因為時辰太早,所以那條平整的路上只有稀稀零零幾輛馬車運著貨物經(jīng)過,馬夫臉上都是肉眼可見的疲倦。
但此時離密林不遠(yuǎn)處,有人一身紫衣在林間翻飛,掠過了密林,他一身凌厲的氣勢驚起了密林中的鳥兒。
斷續(xù)穩(wěn)穩(wěn)地落在一棵雙人合抱般粗的大樹上,陽光正好,光線透過零落的綠葉落到他的臉上,有一點斑駁。他因心急想要見到向晚,絲毫沒有在意落在他如墨發(fā)絲的幾片樹葉。他平常俊美的臉此時竟是光華萬丈。
他順著指戒盡融所指的方向,向晚應(yīng)該就在附近,只是......
斷續(xù)低頭望向忽明忽暗的盡融,微微蹙起了眉頭,她要去哪里嗎?
緊接著,他看到手中的指戒的光芒越來越亮,如一團微微的綠光,只是因為在白晝,被隱在更為閃耀的日光中,所以平常來往的人,也不會太過在意這指戒,更不會想到,這是傳說中的滄瀾之物。他笑了笑,目光凝在遠(yuǎn)處行駛而來的一輛馬車。
轆轆的馬車聲如雨水般敲打著密林的葉子,黑楠木車身四面皆是昂貴精美的寶藍(lán)絲綢裝裹,在車身上雕刻的不是尋常的龍風(fēng)圖案,而是各色花草,寶石花心,巧奪天工。在密林來往的人也不禁好奇地打量著,想知道馬車上坐著的是何等尊貴的人。
忽然密林忽然起了一陣風(fēng),眾人的眼睛被風(fēng)所迷而短暫地閉上了眼,而等到那風(fēng)停的時候,一切如常,密林里沒有什么變化。
只是有個駕車的馬夫,眼尖地瞅到那眾人目光所集的馬車的簾子微微揚起了一個角,只是因為這情景再自然也不過,所以他也沒有太過多想。
可能是被風(fēng)吹的吧。
迷迷糊糊中,林向晚感覺有一層陰影投在她的臉上,她不適應(yīng)這突如其來的光線變化,隱隱約約有發(fā)絲落到她的臉上,她覺得臉上癢癢的。
因她的意識清醒了些,伸出手揉了揉眼睛,睜開眼睛她卻是嚇了一大跳。
眼前的紫衣男子抱著劍坐在她的對面,車上的龍涎香的香煙裊裊,穿過他的如墨般的發(fā)絲,他此時正望向一臉驚訝的粉衣女子,輕聲笑了笑。
林向晚看著雙手抱在胸前,一臉云淡風(fēng)輕的斷續(xù),心下嘆了口氣,因為受到了他的驚嚇,竟忘記了用尊稱,慢慢開口道:“你很閑嗎?”
“不閑啊,忙得很?!睌嗬m(xù)看著眼前少女極其無奈又拿他沒法的樣子,竟是感覺十分愉悅,而且她沒有用前些日子一口一個的“劍神”來稱呼自己,此時她簡簡單單地稱呼
自己為你,感覺兩人間親近了不少。
他一向云淡風(fēng)輕的俊美的臉上也出現(xiàn)了極其罕見的笑意,嘴角微不可見地翹起了一個弧度,一時如沐春風(fēng)。這要是讓城中女子看見了,只怕是會驚掉下巴。
“叫我斷續(xù)?!睌嗬m(xù)開口道,竟是把自己內(nèi)心的真實想法都說了出來。他愣了一愣,隨即又因為剛剛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語震驚了一下,連握著劍的手都微微顫抖。
怎么辦,向晚會不會覺得他很奇怪?怎么辦...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風(fēng)浪沒有見過的、被稱為接近最強的劍神此時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粉衣少女一眼。見她只是挑了挑柳眉,沒有說話,就更緊張了。
林向晚看著眼前淡漠的男子的眸子一瞬間閃過一絲尷尬,眼神飄忽。心里倒是驚訝,仿佛眼前坐在她面前的這個紫衣男子跟那晚在天行閣一戰(zhàn)破天,氣勢如虹,只一劍就讓全場靜默的劍神仿佛不是一人。
而他在林府的那些日子,兩人雖然不是如同起初那般疏離,卻也無形中親近了許多。
一片沉默中,正當(dāng)斷續(xù)以為自己要緊張到恨不得飛身出馬車的時候,他看到眼前的林向晚噗嗤一聲笑了起來,說道:“其實我也覺得有點別扭,只是迫于禮節(jié)要求。既然你不喜歡,我也不樂意,正合我意,現(xiàn)在這樣就很好啊?!?br/>
這句話,并不是林向晚隨口敷衍,而是可能因為前世在現(xiàn)代時,本來就習(xí)慣了以你我互稱,只是,來到雪霽多年,在爹娘的堅持下,專門的禮儀姑姑教導(dǎo)了她一遍又一遍,這才文縐縐地稱男子為公子,稱女子為小姐。
而有劍神稱號的斷續(xù)則是更為特殊了,無論怎么樣,她都不敢直呼其名啊。
但是她聽到斷續(xù)的要求,卻覺得沒有什么問題,反倒是有一種久違的熟悉感。
她的話語在他腦海中縈繞,他面色一暖,終于悄悄地松了一口氣,太好了,向晚沒有介意,而且向晚好像也很開心的樣子,那么現(xiàn)在是不是,能更進一步了呢?
“......”斷續(xù)短暫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著要怎么開口。
他看向那粉衣女子,此時她一面紗巾把臉幾乎全遮住,只一雙明眸閃閃發(fā)亮,她沉靜,但又靈動。
“其實,我不討厭你直接喊我斷續(xù)。”斷續(xù)也不知道他哪里來的勇氣說這樣的話,他跟面前這個粉衣少女相處,竟是比他面臨最兇險的委托時還要緊張。
當(dāng)初自己劍技尚不如人,接下了那樁極為兇險的委托,他面臨且末暗衛(wèi)的接連不斷的追殺,直至被逼到鷹嘴崖邊上,邊上便是萬丈深淵,腳邊的碎石隨著自己步伐微微一動而滾落山崖。情境危險,幾乎有一陣風(fēng)再吹來,自己就會掉下懸崖,摔個粉身碎骨,還好最后
破釜沉舟,背水一戰(zhàn),竟是殺出了重圍。
而那時在石材鋪時,他只是想,能與她更親近些。要是能再親近一些,就好了。他的心底悄悄地生出幾分期許來。
“嗯,我也不討厭你喊我向晚。”林向晚幾乎是脫口而出,一瞬間不用拘束于雪霽的禮節(jié)讓她能夠在平常的提心吊膽中悄悄脫身,悄悄地松一口氣。
她凝眸望向了那個總是一身紫衣的男子,他眼中總藏著的大霧似乎忽地散開,一雙深邃的眸子中,不知何時已經(jīng)有了一絲笑意。
兩人對視一笑,竟是有了一絲默契,有些人,只漫不經(jīng)心的一眼,你就知道,他值得信任。
“你再歇息會吧,到了皇宮我再喊你?!睌嗬m(xù)望著林向晚略顯疲憊的眼眸,此時她的一雙明眸善睞此時因為疲乏而微微垂下眼簾,像是一只困倦的小貓咪。
“那好?!绷窒蛲肀緛砭鸵驗榍巴蕦m的路途遙遠(yuǎn)而十分疲憊,她勉力撐起眼皮,看了斷續(xù)一眼,隨即安心地睡著了。
鼎鼎大名的劍神斷續(xù),跑到別人的馬車來擾人清夢,真的說出去都不會有人信。
等到耳畔傳來極淺的呼吸聲,斷續(xù)微微閉著的眼眸又慢慢地睜開,看向一身粉衣如春花爛漫的向晚靜靜睡著,想必她是極為疲勞了吧。
她長睫輕顫,如同蝴蝶扇動翅膀。他看到她皓白手腕處垂下的琉璃珠,兩顆珠子因指戒盡融在附近而又鮮活起來,仔細(xì)望去,里面的綠意更深了一層。“向晚...”斷續(xù)低聲喃喃道,因溫柔繾綣而拉長的語調(diào),他又擔(dān)心會吵醒睡夢中的向晚,壓低了聲音,竊竊地笑了。
密林的風(fēng)透過馬車簾子吹進來,帶著一種森林里獨特的青草香,調(diào)皮地把掀開了馬車簾子,斷續(xù)竟是覺得眼前的場景十分平和、安靜,只希望時光停止在這一瞬間。
而睡夢中的林向晚此時微微側(cè)了側(cè)身,似乎在尋找最舒服的位置。
而斷續(xù)的感覺本就十分靈敏,察覺到她的動靜,朝她望去。
她的青絲因為她的小動作而散亂在肩膀一側(cè),有幾根發(fā)絲貼到了她白皙的臉上,而她用來束發(fā)的白飄帶也隨著飄動,竟給她添上了一絲靈動之感。她的腦袋因為困倦而微微低著,遠(yuǎn)遠(yuǎn)望去如同含羞待放的花朵,但她身上的清絕又讓人產(chǎn)生一種神圣不可侵犯之感。
看著看著,斷續(xù)忽然起身想要為向晚拂去落在她臉龐的幾根發(fā)絲,可是他在碰到林向晚的臉蛋時,不禁為指尖傳來的光滑而愣了一愣。
林向晚感覺臉上好像有些什么,但她又無法察覺,于是她煩悶地?fù)]了揮手。
是什么東西擾人清夢!沒看到她在睡覺嗎?
突然她又迷迷糊糊地想到,可能是紫蘇覺得她起晚了特意來叫醒她,于是迷迷
糊糊伸出了手,抓住能觸到的衣衫,她摸了一摸,哎?還挺滑的...那肯定是紫蘇穿上了她送的衣服。
她想到了自己特意偷偷買給紫蘇的蓮青素衣,那衣料可是自己花了大價錢才在且末收購回來的,熟練地撒嬌:“好紫蘇,你讓我再睡一會兒...”
眼前粉衣女子清脆的聲音傳到斷續(xù)耳畔,他稍微清醒了些,而沉浸在夢中的林向晚絲毫沒有睜開眼睛的意思,所以她也沒有看見眼前男子忍笑的模樣。
斷續(xù)伸出手來戳了戳向晚的腦袋,她怎么那么好玩?他心想。
“你...你喜歡嗎?我送你的衣服......”林向晚依然是把斷續(xù)當(dāng)成了紫蘇,想著在紫蘇面前邀功,所以嘴角微微揚起,一副等待被夸的模樣。
而斷續(xù)卻是聽到眼前的粉衣女子一張櫻桃小嘴緩緩說著“喜歡”二字,挺拔的身姿微微一僵,連剛剛戳著林向晚的腦袋微微顫抖,他往后退了一下,一瞬間坐回到粉衣女子面前的座位上。
他感覺自己的臉龐迅速升溫,他抬起手,冰冷的手覆到自己的滾燙的臉上,他心里有一瞬間的激靈。斷續(xù)怔了一怔,自從自己遇到她之后就變得好奇怪,有時候只想待在她的身邊看她無奈或慍怒的模樣,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覺。
斷續(xù)以為他對向晚有強烈的保護欲只是因為她身上佩戴著自己一直苦苦追尋的琉璃珠。
但現(xiàn)在好像,不是這樣的,他不明白自己的情感。
自從成立密樓,他就一直游走于各國間,收集各種情報。白晝與黑夜,他見過太多的生離死別,雖然會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但他更為清醒地意識到,他要完成密樓的委托,所以他在不知不覺中把他的全部情感放在一個秘密的盒子里,并且上了重重復(fù)雜的,無人能解的鎖。而那盒子也隨著他逐漸變得冷心冷清而沉浸在心底,他意識不到它的存在,也沒想過,甚至是已經(jīng)忘卻了它的存在。
可是遇到林向晚的那一天,那盒子似乎被悄悄打開了,那種名為守護的感情在把她擁入懷中的那一瞬間迸發(fā)出來。
他伸出手,看到自己的掌紋一路蜿蜒,也有無數(shù)劍傷傷痕把原本的紋路覆蓋,和常年握劍留下的一層厚厚的繭子。他翻轉(zhuǎn)了一下,看到盡融發(fā)出淡淡的光,他再抬頭看了一眼沉睡的林向晚。
心里似乎有什么在生根、發(fā)芽,而他的目光,卻一瞬間劃過一絲悲哀和絕望,卻又轉(zhuǎn)瞬而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