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廣陵城。

    “甲子歲,舊皇歸，廣陵城中會?！?br/>
    “蛇壓龍,龍壓蛇,老虎林中窺?！?br/>
    扶槐聽著墻外童謠，挑眉笑起來。伸手折了一只碎金桂,插到李昭雪鬢間。偏頭瞧了瞧，又覺不好看。曲指一彈，飛花落入水中,旋了個(gè)圈勾起點(diǎn)點(diǎn)漣漪。

    李昭雪剛練完武，臉頰帶著紅暈。安靜坐著,凝神吐納調(diào)整呼吸。

    景亭來時(shí)，正見這一幕,便停下腳步。

    扶槐從榻上支起身，斜了他一眼：“瞧不出，景公子倒是守禮君子。我聽聞，明帝與張?jiān)最H有故事?！?br/>
    景亭款款落坐，聞言一笑,語調(diào)輕緩溫和道：“明君賢相，后人受其恩澤而口舌妄言，大抵便因卑賤者自賤?！?br/>
    扶槐眉梢驟然斂起，屈指一彈，一道勁氣射出。景亭束發(fā)的玉冠應(yīng)聲迸裂，烏發(fā)如瀑披散。

    李昭雪猝然一驚,就聽扶槐嘖嘖而言：“你跟蕭清淺果然長得有幾分相似。”

    景亭笑意不改，對著李昭雪問道：“姑娘可否借我一只簪子？”

    李昭雪見少年郎君披頭散發(fā)，頗有些不忍，隱隱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偏頭看了扶槐一眼，見她并無表示，便拔下一只素簪遞給景亭。

    景亭微微欠身，接過簪子。

    扶槐斂目微垂，續(xù)而換上一貫跋扈輕蔑的笑容，斜著抬手束發(fā)的景亭，玩味道：“果然只是長得有幾分相似而已，蕭清淺可沒你這副窩囊樣。”

    景亭理了理衣袖，笑道：“阿姐性子寡淡，慣來率性而為。我行事畏手畏腳，難與她相比?！?br/>
    扶槐目含深意，搖頭道：“我看你們姐弟還有一點(diǎn)像的很...身上都帶著股血腥味。不過她是剛割破喉嚨濺出來的，你是沁進(jìn)土里的?！?br/>
    景亭眉眼舒展，仿佛暖閣里談詩論賦。

    李昭雪在一盤聽著，隱約覺得蕭清淺這個(gè)名字，似乎聽人說起過。觀這位景公子氣貌，想來其姐也絕非池中之物。但聽扶槐口氣，這姐弟二人，似非善類。

    扶槐雖愛好美人，但見景亭裝模作樣，深覺厭煩。長袖一拂，便要下逐客令：“你若無事，別出入我府上。我與你不過做生意，別人看見，可就要想多了。”

    景亭含笑道：“我以為‘諸宜宮’諸事皆宜，不想宮主如此避諱。”

    扶槐聽著他三番兩次挑釁，越加不滿。嘲諷道：“你這‘姓景的’怕是比我‘諸宜宮’還叫人避諱?！?br/>
    李昭雪見兩人關(guān)系不佳，偏在此閑話家常。你來我往，說些無關(guān)緊要的瑣事。她也弄不懂，只安靜坐著，默念心法口訣。

    景亭收獲頗豐，神情愈加雍貴溫和。一而再，再而衰，三則竭。談判交鋒之際，煩躁的對手實(shí)在讓人愉悅。他飲了一口茶，終于斯里慢條的說起正事：“天漢寨那邊，已經(jīng)開始挖掘?qū)毑?。消息走得是迦南的暗線，他們不會起疑?！?br/>
    扶槐聞言一笑，不甚在意的道：“雖說牽一發(fā)動全身，可想鏟除不死獄，你這顆棋子，放得有些遠(yuǎn)。”

    景亭頜首：“這顆棋子的作用，只是要伏在天漢寨和迦南的消息傳遞。必要時(shí)，可以扭轉(zhuǎn)乾坤。至于不死獄...釣一條必定吃餌的大魚，不過時(shí)間長短之事?！?br/>
    “想得的確不錯(cuò)?！?br/>
    景亭看了扶槐一眼，微微一笑，從袖中抽出一疊紙，起身遞到扶槐面前。

    扶槐從榻上坐起，接過翻閱起來。李昭雪看不清紙上內(nèi)容，只見她越翻越快，神情越發(fā)微妙。

    扶槐夾著紙張微微一晃，那沓紙張發(fā)出嘩嘩的輕響。她的目光上下打量景亭，宛如看一個(gè)傻瓜。

    景亭含笑問道：“宮主以為計(jì)劃如何？”

    扶槐勾唇笑道：“你在紙上不都寫著么？精鋼袖弩，制作費(fèi)用五兩三錢白銀，百把損耗十七兩。單把成本，中原六兩二錢、江南六兩五錢、北地七兩四錢。統(tǒng)一售價(jià)五兩。景公子，賠本吆喝，我們諸宜宮可不做。你倒是可以找荊釵門談?wù)??！?br/>
    景亭笑而不語，他知道扶槐是聰明人。她只是在盤算，在計(jì)劃，在試圖謀取更多利益。

    精鋼袖弩的確是虧本的生意，可生意從來不止一樣。這個(gè)虧了，別的掙回來就是。何況袖弩這種東西，本就是要配短箭才能用。當(dāng)然，景亭的計(jì)劃中，箭也是便宜的。

    李昭雪見兩人都不語，心里有些詫異。若是虧本生意，那當(dāng)然沒人會做?？蛇@兩人，瞧著都不傻。她想，這里面定然有許多彎彎曲曲的門道。

    扶槐瞇起眼，冷聲道：“你有沒有想過，有人投機(jī)倒手?！?br/>
    “那不是更好?！本巴ばΦ?，“物美價(jià)廉，自然供不應(yīng)求。世人見之，更是趨之若鶩。”

    扶槐哼哼一笑，語調(diào)低了三分：“你知道我的意思。”

    景亭點(diǎn)點(diǎn)頭：“我當(dāng)然知道宮主的意思，所以還請慷慨解囊?！?br/>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狈龌彪S手一拋，將那沓紙張拋在地上，不屑道，“對于諸宜宮來說，這買賣得不償失?！?br/>
    景亭彎腰撿起，溫言笑道：“宮主誤會了，景家豈會如此無禮。巧工坊要占東南市場，難免要做些賠本買賣掙名聲。待精鋼袖弩出售之際，還請宮主慷慨解囊，多買幾把捧場?！?br/>
    扶槐斂起眉，沉吟片刻，方才緩緩開口：“之前景公子在我這換的錢，想必都投進(jìn)去了。”

    景亭含笑頜首：“正是。”

    扶槐勾起一邊的唇角，笑道：“景公子拿來的東西頗為珍貴，我從中掙了不少差額?！?br/>
    “這是應(yīng)該的，全托宮主幫忙，否則在我手中不過一頓廢物?！?br/>
    李昭雪聽著聽著，心里突然明白許多。從前她家鄉(xiāng)也有過這么一件事情。外來米商賣的米，又便宜又好。起先大家都不在意，后來城里的米店關(guān)了兩家，剩下的跟著降價(jià)。老百姓雖然弄不明白，卻高興的很。阿爹捏著胡須說：誰底子厚，誰笑到最后。

    新來的米商底子很厚，別家米鋪一家家關(guān)，最后只剩他家。大家只能去他家買米，周圍也只有他家收糧?？伤麤]笑多久，就讓人給殺了。

    李昭雪對此事記得極清楚，大抵明白，這位景公子是要做新來的米商。

    景家人豈會這般簡單，扶槐心里清楚。所以她反復(fù)無常，不斷試探對方底線。不是為分一杯羹，而是為事事掌握。

    扶槐選擇插手，在景亭的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對于整個(gè)龐大的計(jì)劃，這個(gè)小小的意外，并非壞事。景家的力量太過薄弱，一個(gè)強(qiáng)大而游離正邪之間的盟友，實(shí)在是雪中送炭。

    “舊時(shí)說開門七件事，如今武林興起，更添了兵器護(hù)甲暗器諸物。西南以巧工坊為主，東南則是機(jī)關(guān)城一家獨(dú)大。兩家各有擅長，巧工坊多出日用，鋼底皮靴、出門七件諸如此類。機(jī)關(guān)城除了獨(dú)門霹靂彈，其中袖中弩輕便強(qiáng)力，是世人喜愛的防身利器。以精鋼袖弩對機(jī)關(guān)城的袖中弩，已之矛攻彼之矛，勝則大勝?！?br/>
    扶槐知道他沒說實(shí)話，至少沒有全說，故而勾唇問道：“巧工坊那邊，景家已經(jīng)談妥？”

    景亭露出瞞不住你的笑容，說道：“當(dāng)然，巧工坊那邊已經(jīng)聯(lián)系，此事對她們百利而無一害。不過...還缺最后一根稻草。”

    扶槐見他終于露出狐貍尾巴，笑而不語。

    景亭緩緩道：“巧工坊所用鐵錠，皆出于紀(jì)南城。紀(jì)南城翁家主舊疾纏身，家中一女一子頗為羸弱。只怕他人走茶涼，孤兒寡母被人欺辱......”

    他雙手?jǐn)吭谛渲?，擱在腹前，偏頭望向天際，眉頭微微蹙起，欲語先咽：“唉?！?br/>
    李昭雪聽著他徐徐道來，聲色清潤低緩，帶著薄云淡霧般的愁緒。那一聲輕嘆，更如霜晚涼露滴在心頭。她不由心懷感傷，擔(dān)心起那素不相識的人。

    扶槐伸手拿起碧玉杯，呷一口玫瑰露。

    紀(jì)南城的翁家主，是諸宜宮的?？?。生龍活虎尤正在壯年，年前還從諸宜宮買走二名美妾。瞧那樣子，莫說十年八載，只怕十八載后也是精神抖擻。

    杯中浮花起伏，甘露入口清甜，扶槐沉聲道：“景公子打得好算盤，錢也我出，人也我出。”

    李昭雪與扶槐相處數(shù)月，立即聽出她語調(diào)有變。這輕輕一句，帶著凌人的氣勢。

    景亭端然而坐，說道：“這是一箭三雕之計(jì)，更可落棋中元?！?br/>
    扶槐抿唇不語。

    海上的風(fēng)浪越大，這條航線的牟利越高，陸地上亦是如此。

    扶槐非常清楚，景家的計(jì)劃有多危險(xiǎn)。殺掉翁城主，借機(jī)控制紀(jì)南城，以礦石原料迫使巧工坊合作。以巧工坊為矛，來對機(jī)關(guān)城施壓，亦或者是對建鄴城施壓...還是十二城盟？

    景亭頂著諸宜宮宮主審視的目光，維持不變的矜貴雍容。

    他知道扶槐很厲害。被逐出家門的孤狼，卻能殺回老巢奪取寶座。這樣的人，夠兇狠也夠狡猾。

    可他并不擔(dān)心扶槐能看透他的計(jì)劃：這場以天下為棋盤的局，江湖里個(gè)個(gè)都是局中人。

    一顆棋子，如何能俯瞰棋局。

    涼風(fēng)吹過，景亭掩唇輕咳。蒼白的臉上，露出絲絲博紅。如太陽落山之后，天際那一抹轉(zhuǎn)瞬而逝的晚霞。

    他放下手，淺笑道：“打擾宮主太久，景亭就此告辭?！?br/>
    言罷，緩緩起身離開。

    行了二步，景亭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笑道：“宮主不必?fù)?dān)心人的事情，景家會安排妥當(dāng)。”

    驀然風(fēng)起，金桂輕顫，片片飛離枝頭。

    霎時(shí)間，金桂繽紛，如碎金瀌瀌而下，與風(fēng)中漫天揮灑。少年郎君的背影漸行漸遠(yuǎn)，如從畫中隱去。

    李昭雪收回目光，見扶槐眉頭緊鎖，一時(shí)踟躕不定。她此刻必定心情煩憂，若開口歸鄉(xiāng)探望之事，只怕難成。

    扶槐見她神色有異，不滿道：“怎么，景公子離去，不高興了？”說著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李昭雪剛欲開口解釋，就聽耳邊一聲凝重的輕嘆。她頓時(shí)明白，扶槐并沒有表面上那般滿不在乎。對于這位景公子和這番商談，她極為在意。

    “要是擱在以前，我們可是要跪著跟他說話?！狈龌陛p笑的了一聲，語氣緩慢凝重，“可現(xiàn)在，不是以前?！?br/>
    李昭雪心頭一動，問道：“景家？前朝景家？”

    “嗯。”

    原來景家還有人活著...現(xiàn)在他們要回來了...阿爹知道定然很開心吧。他心心戀戀的圣王之世，哀婉嘆息的生不逢時(shí)。

    李昭雪自幼聽父親的念叨：那時(shí)真是太平盛世，國泰民安，萬邦來朝。讀書人最是叫人羨慕，不論貴賤，凡有些閑錢都要送去讀書。明帝那會起，那更是了得。豈是人人都能教書的。官學(xué)私學(xué)教課，都需考證。你祖父那會，乃是潤州書院的督學(xué)，太守見了都要稱一聲先生。你可知何為太守？就是如今的城主......

    每到這時(shí)，李昭雪就作勢要收碗筷，或問他今日擺攤寫了幾分書信，收了幾文錢。老書生便立刻變成啞巴，蒙頭吃飯不再說話。

    那些念念叨叨，不過是貧賤人家的牢騷，是窮書生的郁郁不得志。李昭雪從前只當(dāng)著故事聽，如今見到圣王家的人，忍不住低低感慨一句：“這就是龍子鳳孫啊。”

    扶槐道：“落毛鳳凰不如雞。”

    李昭雪頓時(shí)想起，剛剛那位景公子被扶槐折辱時(shí)，神色從容不迫。不由心里一嘆，又暗暗感慨：寵辱不驚，威武不屈，這位景公子倒是了不起的人物。

    李昭雪置身事外，見的是景亭的儀止氣度。而扶槐看見的，是景亭的此番來訪用意，是景家欲迎還拒的態(tài)度。

    巧工坊、紀(jì)南城、機(jī)關(guān)城，一旦將這三家控制，景家便算在武林中扎下根?？煞龌彪[隱感覺，景家絕非只為這三家。景亭最后那句話的用意...“擔(dān)心人的事情，景家會安排妥當(dāng)”。這是告訴扶槐，除了她，景家還有其他的盟友，可以除去翁家家主。

    他在敲打扶槐，而扶槐更關(guān)心，這個(gè)盟友是誰？

    有足夠的勢力，又愿意在形勢不明的情況下，與景家結(jié)盟，卷入這場陰謀。要知道，今時(shí)不同往日。長安盟約在前，景家又是江湖人的忌諱。殺害一城之主的事情一旦暴露，足以讓整個(gè)武林群起而攻之。

    扶槐摟著李昭雪仔細(xì)思量：江湖上能殺翁家主的人不多，也不少。只怕要等翁家主的死訊傳來，才能判斷一二。埋在紀(jì)南城的暗線，要不要用？

    李昭雪見她一直沉思不語，愈加不安。抬頭望向枝頭，見那金桂花簇在風(fēng)中簌簌輕顫。

    過來片刻，杜蔗疾步走來：“宮主，各部堂主已到?！?br/>
    扶槐微微頜首，松開李昭雪，起身理了理衣衫，囑咐道：“不必等我用膳，我不知幾時(shí)才能回來?！?br/>
    李昭雪目送她離開，想著左右無事，不如繼續(xù)練武。習(xí)練大半個(gè)時(shí)辰，她正欲回房打坐。有名碧衣丫鬟從前院而來，奉上一直木盒。

    “李姑娘，來人說物歸原主?！?br/>
    李昭雪道了一聲謝，伸手打開木盒，盒中并非自己那只簪子。剪花箋上寫著：蒙姑娘之恩，奉折花簪以報(bào)。舊簪已毀，姑娘不必掛懷。

    李昭雪微微一笑，心道這位景公子想的真是心細(xì)。她捏著發(fā)簪看了一眼，抬手插到碧衣丫鬟發(fā)間。

    碧衣丫鬟一驚，連忙道：“李姑娘！使不得，我...”

    李昭雪安撫她兩句，隨意將木盒放在軟榻，自己徑直回房去。

    景亭避嫌，她更要避嫌。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