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眼前閻羅花,面具男子也未多大歡喜驚嘆,只稀疏平常地將其揣進懷中,黑袍里露出黑色勁裝,腰間兩把短劍、一支竹蕭。
然后他轉(zhuǎn)過臉,撣撣身上的灰塵,目光幽幽落在青袍男子身上。
“又見面了,無相?!?br/>
男人的嗓音微微沙啞,卻與洺竹狼妖火燎喉嚨后的粗糲不同,字句清晰,沒有起伏,攜一股顛簸滄桑后的平靜。
“不,時過境遷,應(yīng)該稱呼你為寂宗主?!?br/>
十二名黑袍者恭敬地立在冰墻邊,面具男子慢騰騰地朝他們走來。
每靠近一步,百里汐感覺寂流輝散發(fā)的寒氣更重一分,白夜劍尖極輕地震顫。
她去看他的側(cè)臉,前所未有的凝重。
面具男子走到青袍宗主面前,仔仔細細將他觀摩一遍。
半晌,面具男子伸手指向最遠冰壁上唯一一盞滅掉的藍火燈,“這燒了三百年的長明琉璃誅仙火,是你熄滅的?”
寂流輝道:“是。”
“連昆侖極天的無根水也澆不滅這長明琉璃誅仙火,門主若是曉得,會十分滿意的?!泵婢吣凶拥?,“他老人家惦記你?!?br/>
百里汐抱著鐘毓,看這個人,看這個人霜紋短劍和竹蕭,看他臉上半張銀白面具。
這個人,她似乎在哪見過。
“……無言?”
她真心佩服自己,連名字都記得,大抵那時候以為他是個美男。
面具男子斜眼看向百里汐,也是瞧得仔仔細細,直到寂流輝用衣袖擋住他的目光,才道:“不過多看幾眼,何必小氣。近日情報相傳白首魔女重歸人間,如今見她的容貌與生前無異,大抵已將閻羅花消化干凈?!?br/>
他對百里汐抱了抱拳,“多年一別,魔女竟還記得。”他輕嘆一聲,“‘無幻’一語成讖,終是死在你手上。”
百里汐道:“死在我手上的人太多,不知你說的哪位?!?br/>
無言道:“魔女勿需戒備驚慌,我并非來尋仇?!彼聪蚣帕鬏x,“我這趟來,是找他的。”
他對寂流輝伸出手。
“寂宗主,既然她已經(jīng)完好地回到人世,也該到結(jié)賬的時辰,你與門主的交易該不會忘記了罷?”
百里汐一愣,交易?
無言在笑,身后一排黑袍行者無聲立著,如同古老陰冷的石雕。
寂流輝背對她,沉默如黑夜。
“寂流輝……”
她才喚一聲,一把純光白劍從突然寂流輝袖下刺出,迅利無比,直取無言胸口!原來竟是鐘毓為了給李知微報仇,飛身而出,持劍攻上,手中劍花虹光如白晝。
那無言動也不動,白劍卻半空驟然折斷,碎成一截截砸落地面。
鐘毓也被一股大力摔在地上動彈不得,那壓制在她身上的人不再隱身,也是一位黑袍行者,卻是個女人,古銅肌膚,有著長長的睫毛和潤紅豐滿的嘴唇,亞麻色長發(fā)海藻一般微微卷曲披散在肩頭。
她茶色眼珠下面印一枚霽藍淚珠刺青,戴著半張銀白面具遮住右邊面龐。即便只露出半張臉,也見得出她深邃的五官,是個風姿美麗的異族女人。
這個女人坐在鐘毓腰上,翹著長長的腿去瞧自個兒光鮮艷麗的長指甲,“看你細皮嫩肉的小姑娘,就不要亂撒氣嘛?!?br/>
無言道:“無佑,莫下粗手。”
名為無佑的異族女人將地上的斷劍撿起來,將剩下的劍身一截一截用纖纖玉指撇斷,輕巧優(yōu)雅的姿勢如同摘下梨花一片片花瓣,她對身下鐘毓莞爾一笑:“聽見了嗎,小仙女,不要亂動哦?!?br/>
鐘毓又氣又憤,只恨自己平日清心修道,只為凈心凈身成仙,從未多加學習驅(qū)魔除妖的道法,從未出山經(jīng)歷妖鬼之惡,才落得如今力不從心的下場,說是女仙,名諱好聽,可有何等用處?
救不了師父,再眼見大師兄被殺,如今又被挾持,她只覺自己一無是處,恨得咬破雙唇,把血往肚子里咽。
太蹊蹺。
出現(xiàn)在懷湖冰窖內(nèi)的黑袍兵家高手,吹破魂簫的清瘦男子,單手折劍的異族女子。
從未聽聞過的存在。
百里汐道:“排場如此大,總得報上門派叫小女子好生瞻仰一番罷?”
無佑細眉微挑,笑盈盈望著青袍男子,“咦,他什么也沒跟你說嗎?”
百里汐道:“他悶,我不介意你替他說?!?br/>
無佑柔軟的手指愛憐地撫摸右邊臉的半張面具,“他小時候就不愛說話,誰叫能深得門主歡喜呢……”
無言看無佑一眼,無佑“哎呀”輕掩住嘴唇,自知失言地聳聳肩,攤手露出無奈的笑容,乖乖閉上嘴。
“寂宗主?!?br/>
無言道:“門主給了你八年,輪到你支付代價了?!?br/>
寂流輝道:“在門口等我?!?br/>
無言招招手,冰窖內(nèi)十二名黑袍行者頃刻化為黑煙消散,無佑站起來,妖嬈地撩撩卷發(fā),對寂流輝拋了一個媚眼,跟在無言后面裊裊婷婷走出冰窖。
冰窖一時間變得空蕩蕩的。
百里汐等他們走完了,“這些人是誰?你這人跟木頭似的,該不會被坑蒙拐騙,做了虧本買賣罷?”
“不虧?!?br/>
“這些人是誰?”
寂流輝沉默地凝視她,薄唇抿著。
百里汐擺擺手,既然他不說,她也不多問:“你要跟他們走?”
寂流輝道:“是?!?br/>
她覺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那你還會回來嗎?”
“會。”
寂流輝取出一個寂月宗信號筒遞給她,百里汐挪開目光,將手背在身后,“我有,你留著。”
男人聽罷靜了須臾,露出一線淺淡的笑,百里汐呆了一呆,剩下亂七八糟的話都問不出口了。
他伸手摸摸她的頭發(fā),“百里,照顧好自己?!?br/>
寂流輝隨那幫黑袍人走后,冰窖內(nèi)徹底沒聲了,一片狼藉,只剩滿地橫尸和冰冷的寒流。
百里汐望了一陣門口,才回過神走到李知微面前蹲下,他的眼睛渙散地張著,她正將他眼睛闔上,忽然察覺他的眼球極輕地動一下。
百里汐心中咯噔一響,將指尖往他鼻下一探,又將他身上的黑袍拉來,果然胸口的血窟窿被凍住,血早就止住了,喊道:“鐘毓,鐘毓!”
鐘毓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手點靈穴,顫抖地祭出療愈術(shù)法。她一邊施法,一邊瘋狂無聲地流淚。
鐘毓所修術(shù)法本就接近療愈辟邪凈化一脈,她此時使出仙家返靈術(shù)法,幾乎用盡全身靈力,李知微胸口純潔溫柔的白光如一朵蓮花在盛開,血肉正在緩慢地愈合。
百里汐心中唏噓,不愧是仙子,這么大的血窟窿都能堵上,可謂長了見識。
然而李知微卻未有一絲人息起色。
“閻羅花被取出來了,他的魂魄還是會散掉……”即便他傷口痊愈,也只是一具完好肉體的軀殼罷了。鐘毓臉深深埋下去,絕望呢喃:“大師兄……”
百里汐低頭沉思道:“鐘毓,如若你的大師兄日后依靠邪術(shù)而活,你可愿意?”
鐘毓怔怔抬起淚臉,“什么?”
“你們名門正派最是看中清譽和修身,他身體里閻羅花被取出來了,但他之前已經(jīng)吸收了少許,我方才診上一番,心覺可將其續(xù)上。但從此以后,他必須日日進食人之精血,待你們而言,即是魔道,即是茍活?!?br/>
“我問你這靈昆派女仙,你接受不接受?”
鐘毓小臉灰白,她拼命擦著眼淚,嗚咽一會兒后道:“我接受?!?br/>
她伏下身,“鐘毓已經(jīng)失去太多人了,求汐姑娘救大師兄。”
“他醒來后,可能會忍受不了這樣的自己而自盡?!?br/>
“我……我會逼他……”她捂住臉,“我逼他活下去?!?br/>
百里汐不再多言,指尖竄出一只鮮紅得滴血的燕尾蝶,這只燕尾蝶在李知微胸口的血窟窿上繞飛一圈,一股腦鉆進傷口里,收斂蝶翼整個地擠進去。
男人心口位置綻放出一只鮮紅的蝴蝶刺青,襯著男子蒼白光滑的胸膛,竟生出一絲惑人的妖冶??|縷紅光在李知微肌膚下順著經(jīng)脈血管流淌開來,男人微微歪過頭,唇間溢出一絲人息。
鐘毓驚喜地叫一聲,趴在李知微身上,又踉踉蹌蹌哭出聲。
百里汐瞧著鐘毓的模樣,站起來拍拍身子,朝冰窖大門口沖去。
懷湖地宮的甬道黑暗狹長。
兩名黑袍行者手持火把在前面開路,剩下十名隨在無言身后。
走到水宮入口,黑袍行者上前推開了石門。
瞬間迎面涌入的不是腥臭湖水,而是暗青夜空漫天星光。
寂流輝瞇了瞇眼。
走出門外,身在湖底,累累白骨埋藏在枯萎的海草湖石中,不知度過多少日夜。
整個懷湖被抽空了,寂冷夜色下彌漫著陳腐潮濕的味道。
空蟬大師未死前,懷湖四周由閻羅花散發(fā)的結(jié)界把守,抵達地宮難之極難,只有百里汐身體內(nèi)融合閻羅花的交相感應(yīng),才可尋到地宮所在。無佑顯折騰麻煩,索性將這片湖水抹去痕跡。
懷湖本深不見底,身在湖底,岸頭便如陡峭高崖不得攀上。無言拿出一截劍的斷片,竟是之前無佑撇下的鐘毓配劍殘片,他把劍片往上方向一拋,出現(xiàn)雪練似的一條銀橋,那頭直通高高如山的岸邊。
無言道:“寂宗主,請?!?br/>
行至一半,寂流輝朝下望一眼,星光下如今能望個湖底模糊大概,石宮黑黢黢只瞧得清輪廓,而它另一頭,他看見了那頭巨大上古巴蛇的尸身,已經(jīng)全然化為森森白骨,干癟地倒在那,泛著生冷寒光。
整座懷湖如同被陰鬼亡魂洗刷圍剿一番,沒有一絲生氣。
“我門所至,修羅過境。”無佑一級一級慢慢走上臺階,她撩撩長發(fā),漫不經(jīng)心笑道,“寂宗主莫不是在同情這蛇獸?你以前可是連剛出生的嬰孩都下手不眨眼呢?!?br/>
出了沉悶的水宮,無佑似乎興致極好,話鋒一轉(zhuǎn):“你連命都不要了,卻也不跟她說一聲?!?br/>
“……”
“喂,人家問你話呢。”
“她不必知曉。”
“唷,真冷淡呢?!?br/>
無佑之間卷著發(fā)絲,“說起來,如今寂月宗宗主在我們手里,因與門主的契約而受我們牽制,寂月宗群龍無首,我們是不是可以順便打下來?”
無言走在前頭,淡淡道:“門主不喜歡節(jié)外生枝,再則寂月宗有寂明曦坐鎮(zhèn),你連暮云山的山腳都進不去?!?br/>
話音剛落,她聽見咚咚咚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幫人轉(zhuǎn)過身來,見一個紅衣女子雙手袖子一擼,一手扛著紅傘,一手提著裙子沖上來,姿勢大大咧咧,粗狂豪放,與淑惠秀雅半分沾不上。她爬樓梯爬的飛快,眨眼吭哧吭哧到眼前。
寂流輝:“……”
無佑掩唇笑起來,右邊半張銀白面具泛起光澤,“說曹操,曹操到呢?!?br/>
百里汐扶著膝蓋喘一會兒氣,直起身將額前汗一撩,“唷,又見面啦。”
寂流輝蹙起眉頭,女子眼中如星海,倒映星光盈盈,她微笑著說,“我剛才認真想了想,心覺你在說謊。”
赤血骨蝶從她足下紛紛生出,如緋色煙霧,縈繞在她周身,在紅傘傘頂徘徊。
“寂流輝,其實你不會回來了,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