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聞人戰(zhàn)在側(cè),宋又谷心下空蕩,總瞧著旁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言談多嘩訐,舉止常縱誕,早將那公子做派拋到了九霄天外。
這一日,眼見葡山諸人無不欣欣然,為柳松煙冤屈洗盡拊掌雀躍,宋又谷心下陡地竄出一股無名怒火,大喇喇往椅內(nèi)一癱,勉強隨喜卻又陰陽怪氣,“我說柳兄,現(xiàn)如今,欽山無主,掌門之位虛懸。照我等離山時所見,怕是你那一眾師弟們,無不翹首跂踵,眼巴巴候著你回去主持大局。如此瞧來,你當(dāng)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酒逢知己醉千鐘方是?!?br/>
柳松煙口唇一抿,深施一揖,頰上一顫,緩聲自道:“此事于我,倒是哀怒更甚,何見有喜?”
宋又谷搖頭晃腦,眼風(fēng)一飛,暗往胥留留處稍一努嘴,低聲譏誚,“這葡山上下,同柳兄有所瓜葛的小姐,可都沾沾自喜的緊吶?!?br/>
未待柳松煙有應(yīng),胥留留唇角一抬,已是將面頰一側(cè),直沖宋又谷,不怒反笑。
“宋公子,柳大哥沉冤得雪,我自是為其長舒口氣。伍金臺惡有惡報,葡山上下也是拍手稱快。怎得,莫非你見邪不勝正,心下反是郁悒?”
“旁人倒也罷了?!彼斡止让嘉惨伙w,目珠滴溜亂轉(zhuǎn),“胥小姐自一開始便以身家性命為柳兄作保,凜然大義;后則不辭勞苦,親往欽山探尋真相,事事躬親?!鄙灶D,宋又谷嘖嘖兩聲,冷聲哼笑,“兩位情誼,實在匪淺?!?br/>
柳松煙聞聲,頰上立時一紅,竊喜片刻,眼波層層,止不住偷往胥留留一處暗送。然則,靜待半晌,惟見胥留留面不改色,視而不見,一派老僧入定之相,端的是波瀾不驚,寵辱不喜。
柳松煙心下二次抱持之冀望,重又落空,神思陡歸數(shù)年之前,咸朋山莊內(nèi),少年郎北窗下臥相思無針砭,小嬌娘西廂上坐冷眼拒膏肓。舊事重現(xiàn),情難自禁,柳松煙不免搖眉苦嘆一刻,推言不適,悻悻離堂遁走。
“瞧瞧,柳兄怕是羞口難開呢?!?br/>
胥留留本不欲理睬宋又谷,然見此情此境,其仍口無遮攔,大放厥詞,胥留留心內(nèi)終是按捺不下,這便徐徐坐定,下頜一探,待確定柳松煙走遠,四下再無旁人,這方揚眉,緩聲笑應(yīng)。
“宋公子,江湖兒女,不拘,欽山一行,全因留留芳心暗許,自愿赴湯蹈火,拼力解救,那又如何?”胥留留探掌將茶盞就唇一吁,后則將舌尖一磨口齒,柔聲再道:“男未娶女未嫁,兩情相悅,怎不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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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又谷聞聲,面上青白不定,折扇一開,疾疾扇個兩回,冷聲詰道:“胥小姐難道忘了,咸朋山莊同宋樓早結(jié)姻親?”
胥留留將茶盞往桌上一擱,起身緩?fù)猛怩饬藘刹?,待至門邊,背對宋又谷,方一字一頓,朗聲笑道:“許他容歡逃婚不娶,還不興我胥留留拒婚不嫁了?普天之下宋姓之人千萬,莫非宋公子還真當(dāng)容家那宋樓是自家的?敢問宋公子,你這般抱不平,是想同宋樓沾些親故與有榮焉,還是想同咸朋山莊劃清界限兩不相欠?”一言方落,胥留留徑自搖眉,掐準宋又谷痛處,低聲嗤道:“幸好聞人姑娘下欽山不足一日,便自行改道,獨往玲瓏京瞧五鹿兄弟去了。不然,若她現(xiàn)在此處,聽了你這些個酸腐道理,怕還是得腳底抹油,有多遠走多遠。若其此時再自葡山往五鹿去,豈不白費腳程、空耗時日?”
宋又谷單手一顫,低眉輕將那折扇徐徐收起,唇角一耷,尚未還口,便聽胥留留嬌聲再道:“即便不往玲瓏京,聞人姑娘也當(dāng)回返仙郎頂。少女心思,宋公子至今還未琢磨通透?”
話音方落,胥留留放腳便走,徒留宋又谷呆坐堂內(nèi),又惱又恨,羞憤難當(dāng)之際,直將折扇一抬,硬生生不住敲在自己腦門上。
當(dāng)當(dāng)幾聲,配上鳳池師太時不時哭嚎吵鬧聲,真真算得上清脆悅耳、五音俱畢了。
花開兩朵,話分兩頭。
欽山一案了結(jié)后,聞人戰(zhàn)原本跟隨宋胥二人南下回返垂象葡山派。孰料其行至半道,腦內(nèi)一熱,同胥留留交待一番,又三言兩語敷衍了宋又谷,這便匆匆執(zhí)鞭御馬折返,火急火燎獨往玲瓏京趕,一門心思五鹿老。
行五日,聞人戰(zhàn)已是再次來到那鼎沸喧鬧的忘形園子邊上。
此一時,距其初來,已有將近三月時日;然則,待將園子內(nèi)肉酒糖果南北美饌吃了個遍,聞人戰(zhàn)一撫腹皮,沉沉打個飽嗝,恍惚間卻感那齒頰之香縈繞未去,三月光陰如彈指,驚鴻初見尤昨日。
一刻后,聞人戰(zhàn)兩手叉腰,正面那富麗堂皇、守衛(wèi)森嚴的無憂王府,口內(nèi)咂摸兩回,自言自語道:“還是候至夜里動手,也好免了那通傳報稟的瑣碎?!?br/>
話音方落,扭身便走。邊行,邊探手又自懷內(nèi)摸出一包風(fēng)癟菜裹嫩雞肝,將右掌往裙擺細搓兩回,這便一塊塊小心撿拾著,既甘肉食之美,又樂糟菜之香,食指大動,悶頭吃將起來。
第二日,入丑時。
五鹿老四仰八叉斜臥榻上,上身半露,長發(fā)披散,膺前起伏有序,正自沉沉于夢中游弋?;秀敝g,其手臂陡地一顫,神思霎時自萬里之外回歸附體,抬掌輕揉睡眼,卻見一影側(cè)立榻邊,也不知其候了多久。無聲無響,煞是可怖。
“誰……誰?”五鹿老啞聲叫喚著,連滾帶爬,眨眉間人已是跌下榻來,半仆地上。
“本王……本王府內(nèi)金銀,壯士欲取便??;有甚旁的需要,一并言來便是。但求手下容情,莫傷本王毫發(fā)?!蔽迓估项澛暻笃?,股栗膽驚,竟連呼救亦是不敢。
“你這頭小鹿,怎得毫無氣節(jié)風(fēng)骨?真當(dāng)拿沾了水的鞭子,狠狠抽你一頓才是!”
五鹿老耳郭一抖,細辨其聲,不過片刻,心下憂懼盡散,陰霾全消,取而代之的,漫是驚喜。其方回神,立時起身,緩將房內(nèi)燈燭掌上一盞,這便借光將發(fā)一束,又再定定瞧著來人,口唇微開,實難言語。
聞人戰(zhàn)見狀,頰上一紅,兩掌往身后一藏,十指互勾,心如鹿撞。
“小戰(zhàn)……怎得是你?”五鹿老抬掌將額上薄汗一擦,后則輕按額心,上身左右搖擺兩回,佯作虛弱。
“我這身子,自于雪山天下門被那瘋子一駭,至今還沒調(diào)養(yǎng)利落……現(xiàn)今為你一驚,更感經(jīng)絡(luò)不通,血氣不足……暈頭轉(zhuǎn)向的緊……”一言未盡,五鹿老已是兩臂虛開,向前跌走兩步,方一攏住聞人戰(zhàn)肩頭,這便借力前傾,宛若幼虎戲兔,直將聞人戰(zhàn)牢牢壓在身下。眨眉功夫,二人雙雙撲在榻上,對峙一時,唯聽得夜風(fēng)雜啼鳥,心潮礴龍湫。
聞人戰(zhàn)淺咬下唇,側(cè)頰往一邊,瞧也不敢細瞧五鹿老,心下明知五鹿老乃是借病逞兇,自己要躲總歸躲得過,卻終是怕五鹿老一撲成空有個好歹,這便由著他胡來。如此思忖片刻,聞人戰(zhàn)反覺羞惱,嬌聲一抬,脆聲駁道:“甚么瘋子?難不成鹿哥哥未同你講,葡山柳掌門已證,那雪山所囚當(dāng)真是葡山祖師鳳池師太?”
五鹿老目珠一轉(zhuǎn),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