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秦沐陽介意，但裴寶兒并沒有與明朗劃清界限。他是除關(guān)芮青外，裴寶兒交流最舒服的人：不用偽裝、不用擔(dān)心被害、不用擔(dān)心被討厭，在車禍之后有機會做回真實的自己，裴寶兒有著前所未有的輕松。
對，比與修雅的相處更輕松。
“學(xué)姐，你設(shè)計的太前衛(wèi)了。不過成主任居然選中了，我看很冒險?！泵骼恃芯窟^寶兒的參賽作品后，真正對她的能力有了直觀的認知，也對那個高高在上的成主任，有了更好的印象。
“也不算前衛(wèi)。”裴寶兒又遞給明朗一套全英文的英美前沿雜志：
“這是去年一整年，和今年上半年的經(jīng)濟類、時尚類雜志，經(jīng)濟類雜志提到AI的話題占全年話題的58％，太空類話題21％、政治對經(jīng)濟的影響占18％，其它的零散話題我沒統(tǒng)計。”
“時尚類雜志，最熱的設(shè)計元素是中國元素的印花與動物、歐洲宮廷元素，簡單的說就是復(fù)古。與AI相關(guān)的基本沒有。”
“所以科技界與商界的關(guān)注，并沒有得到時尚界的關(guān)注，這兩方面的信息割裂得很。那么報送一批這樣的設(shè)計過去，就很能抓人眼球了，你想啊，一熱一冷，放在一起就會起化學(xué)反應(yīng)對吧?！?br/>
“有道理，從抓眼球的角度來看，很有作為，學(xué)姐研究得很透?！泵骼庶c頭。
“原本我沒有考慮這么多，這些圖稿其實是因為一個朋友的故事而隨手畫的。但我長這么大還沒認真去做過一件事，所以這件事情我想做好?！迸釋殐旱皖^看著繪稿，有些失神－－那天在雨中時經(jīng)十幾分鐘絕望的等待、那天被同學(xué)欺負只能害怕的哭泣，她覺得自己必須得從殘疾的自怨自艾中走出來。
她得做到讓人不敢隨便放棄、她不能永遠讓人覺得，除了錢，她就是一無是處的小殘疾。
但她又不是一個普通的殘疾，她心里其實也很糾結(jié)和猶豫：如果想害她的人，不喜歡她這樣怎么辦？
若是如此，難道她要一輩子縮在角落里？
“對于怎么展示我現(xiàn)在還沒有成形的想法，所以現(xiàn)在除了改稿子之外，也沒其它的事。這些雜志你也看看?！迸釋殐褐钢且欢央s志對明朗說道。
“這些雜志好珍貴啊，我真的很喜歡，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學(xué)姐。”明朗一本一本的翻看著，開心的說道。
“以后你找我拿新的看啊?！迸釋殐盒χf道。
“好?！泵骼庶c頭，將放下手中翻看的雜志，將整堆的推到一邊后，對裴寶兒說到：“學(xué)姐的展示，要是能有太空場景、或者AI應(yīng)用場景是最好的。原本我也不敢這樣想，畢竟投入太大了。但學(xué)姐家里有這個實力，是可以做到更好的?！?br/>
“好主意，我要好好想想。”裴寶兒連連點頭，拿筆將明朗的主意記了下來。
兩人又討論了作品在展示現(xiàn)場的上色技巧、還有仿制成品的材料與質(zhì)量問題后，明朗推著輪椅送寶兒到學(xué)校大門口。
來接她的仍然是秦沐陽。
秦沐陽仍然不喜歡明朗，明朗每次都保持著客氣而禮貌的態(tài)度，裴寶兒則在他們的相互不喜歡中，慢慢找回到出事之前的感覺－－她對秦沐陽依然信任與依賴，但在此之外，她有自己的生活和朋友。她應(yīng)該改變這種完全縮在秦沐陽為她打造的小世界里。
除了恢復(fù)、除了公司，她得活得象個正常人一樣。
*
“這周好象只去了兩次康復(fù)。”上車后，秦沐陽問裴寶兒。
“我回家的時間可以推測出來是嗎？”裴寶兒下意識的緊張起來。
“恩?！鼻劂尻柵ゎ^看了她一眼，也皺起了眉頭：“以后不去復(fù)健就在學(xué)校多呆會兒?！?br/>
“恩?！迸釋殐狐c頭。
“這段時間不做康復(fù)的時候，都和他在一起？”秦沐陽又問到明朗。
“是啊，我們討論參賽作品的事。原來大一參賽的只有他一個人，他的作品很棒?！迸釋殐狐c頭。
“你們很聊得來？”秦沐陽輕扯了下嘴角，繼續(xù)問道。
“是啊，其它的同學(xué)都不和我說話?！迸釋殐狠p聲說道。
秦沐陽的喉頭一梗，伸手握住寶兒的手，沉默著不在說話。
他也不知道為什么在寶兒又健康又活潑的時候，他不會嫉妒那些圍繞在她身邊的男生，反而是現(xiàn)在被困于輪椅之間的她，讓他更加擔(dān)心。
或許……
秦沐陽側(cè)眸看了裴寶兒一眼，握著她的手更緊了。
或許他擔(dān)心的根本不是圍繞在寶兒身邊的這個小男生，而是自己與修雅關(guān)系的暴露。
“寶兒，我聽修雅說，她最近有個心理測試需要大量的社調(diào)，我讓她來公司給員工做，一方面可以讓她的工作輕松些、另一方面收集齊員工數(shù)據(jù)，對員工職業(yè)生涯規(guī)劃也有些幫助?！鼻劂尻柾蝗徽f道。
“好啊，你直接和小雅說麻?！迸釋殐翰灰捎兴?，開心的點頭。
“如果她同意的話，我會建議她在公司附近租房，否則每天開車跑別墅，不太合適?！鼻劂尻柍谅曊f道：“所以先和你說，如果你需要她陪著，這個安排就暫緩。”
“不用考慮我，我現(xiàn)在很好?！迸釋殐簱u頭：“事情過去快兩年了，我們每個人都得從事故中走出來，得重新讓生活繼續(xù)。特別是小雅，她最無辜?！?br/>
“既然你同意，我回去就和她談。開始還是讓她每周回來兩三次，你們都慢慢適應(yīng)?！鼻劂尻桙c頭，側(cè)過頭去給了寶兒一個溫柔的笑容，似是在鼓勵她減少依賴，心里更希望修雅能早些離開中國。
*
回到家里后，秦沐陽在餐桌上對修雅說了這個安排，還特別強調(diào)寶兒也很贊成，這讓修雅完全沒有拒絕的余地。
修雅在看了寶兒一眼后，輕聲說道：“好啊，謝謝沐陽?！?br/>
“小雅，你在公司遇到什么困難，直接找沐陽。”寶兒笑瞇瞇的說道。
“是不是不放心沐陽這個鉆石單身漢，讓我去公司幫你看著?！毙扪砰_著玩笑，眼睛的余光看向秦沐陽，心里卻是一陣悲涼－－他想方設(shè)法，不過是想讓自己離寶兒遠一些，讓他與自己之間的事情不會暴露。
難道他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最不想的就是傷害寶兒嗎！
寶兒從車輪下奮力逃脫之后，來不及喘息便被人用鐵片一次次穿過大腿，寶兒當(dāng)時驚恐絕望的畫面，她到現(xiàn)在還能清晰的回憶。
就算不是朋友，她也不可能再去傷害經(jīng)歷過這樣事情的人啊……
*
“秦沐陽，你真是太小看我了?！?br/>
在秦沐陽回到對面別墅工作后，修雅也找了個時間來到這邊，看著秦沐陽沉靜的面容，心里有股說不出的感覺。
“你現(xiàn)在過來……”秦沐陽拉開窗簾看了一眼后，又將窗簾拉上，看著修雅問道：“你怎么和寶兒說要過來的？”
“說要給你看方案，然后確定調(diào)研開展的思路和程序?！毙扪艑⒁粋€牛皮紙的檔案袋遞給秦沐陽，淡淡說道：“這是我的調(diào)研計劃，麻煩你了。”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擔(dān)心你會在無意中露出破綻?！鼻劂尻柭牫鲂扪旁捓锏闹S刺與涼意，心下內(nèi)疚，聲音也變得柔軟許多。
“沐陽，我承認我喜歡你，但我從沒想過要和你在一起?！鼻劂尻柕膽B(tài)度一軟，修雅便硬不起來，看著秦沐陽溫潤的臉，心里的委屈便泛了上來：“我也沒想到會發(fā)生那樣的事，難道是我勾引你的……”
“小雅……”秦沐陽臉上一陣尷尬。
“我也沒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訴你沐陽，那次是無意，我不怪你，但你也別象防賊一樣的防著我。我沒想過要借此得到什么。我是寶兒的朋友，我睡了她的老公……你……”修雅說到這里，已經(jīng)沒辦法繼續(xù)再說下去。
“小雅，對不起?！鼻劂尻柧従徴玖似饋?，看著修雅說道：“我真的感到十分抱歉，但也請你理解我對寶兒的小心冀冀－－她現(xiàn)在的情況，真的不適合再有任何意外了?！?br/>
“我知道?！毙扪泡p輕低下頭，心里仍是難過。
“你明天到公司后直接去我辦公室，我們帶你去人力資源部掛號?！鼻劂尻栆娝巡辉俚钟|，便立即將話題轉(zhuǎn)到了她離開別墅的安排上。
“走后門太明顯，會不會被人說？”修雅點頭，小聲問道。
“我會介紹你是寶兒的閨蜜?！鼻劂尻柊腴_玩笑的說道：“給我自己豎口碑呢，一個疼老婆的男人，總是容易博人好感的。”
修雅扯著嘴角勉強笑了一下，并不接他這個不太高明的玩笑話－－愛著、有了身體的聯(lián)系，卻永遠不能在一起，大約沒有人比她現(xiàn)在的情況更悲慘了。
她哪里……
還笑得出來。
*
“寶兒，還沒休息呀?！毙扪呕貋砗螅匾馊ピO(shè)計室看了寶兒，自從那件事后，她們姐妹已經(jīng)許久不聊天了，這是……
她對不起寶兒。
“一個學(xué)弟和我講了許多燈光色彩使用的技巧，我在做實驗?！睂殐禾ь^看了修雅一眼，用手背擦去額頭的汗后，伸手將桌上的各式燈光都關(guān)掉：“和沐陽聊得怎么樣？”
“讓我明天去人力部掛號，我不依呢?！毙扪爬_椅子坐在寶兒的身邊，拿了張圖紙，邊看邊說道：“我說我可是你未來老婆的閨蜜，你是不是要好好表現(xiàn)一下？他才答應(yīng)親自帶我去人力部。你這張牌挺好用的，我這個朋友啊，唉，越來越邊緣了?！?br/>
“真的呀？可得好好兒說他，待朋友不能這樣?！睂殐簩π扪诺脑捝钚挪灰?，心里也感覺到在車禍之后，秦沐陽待修雅不如從前親密熱情，她想著可許是因為自己車禍的事情，秦沐陽在心里責(zé)怪修雅，所以她對修雅還是感覺到有些抱歉。
“寶兒，我看不出這幾張圖有什么不同呢？”修雅見寶兒沒有懷疑，便將話題從秦沐陽身上扯了開去。
“恩，圖本身沒有不同，上色的方式不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睂殐狐c頭，打開一展黃色光源的燈同時照在兩張圖紙上：“你看，是不是不一樣？”
“嗨，還真是呢。我覺得這個更有質(zhì)感，更接近真實珠寶的光彩。”修雅看到效果，不禁輕呼出聲。
“恩，我得走點兒后門，問一下沐陽展會現(xiàn)場的光源品牌和色度?！迸釋殐和铝送律囝^，笑得俏皮而討巧。
她想了想又說道：“不知道關(guān)老師知道我這么做，會不會罵我呢?！?br/>
“和關(guān)老師還有聯(lián)系嗎？”修雅小聲問道。
“沒有，保命的事情才能聯(lián)系呢?！睂殐喊櫫税櫛亲樱瑖@了口氣說道。
“這個關(guān)老師……。很神秘?！毙扪畔肓税胩?，找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
“不知道?！迸釋殐禾ь^看著修雅，凝眸想了想后點頭說道：“你不說我也沒多想，現(xiàn)在想想也是，他怎么那么歷害的，可以辦到沐陽都辦不到的事。小雅你說，一個普通的教授有這樣歷害嗎？”
“沒有?！毙扪艙u頭，提醒她說道：“除了能力，他對你的態(tài)度也很奇怪，非親非故的卻愿意幫那么大的忙，卻又不愿與你有更多的聯(lián)系，你說他是圖了什么？就因為你是他的學(xué)生？我覺得不太可能?！?br/>
“這個……”裴寶兒想了想，輕聲說道：“小雅，我和你說個事，你別告訴沐陽?！?br/>
“恩？你還有事蠻著沐陽？”修雅不禁意外。
“也不是?！迸釋殐簱u頭，低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在我車禍的事情上，我更相信關(guān)老師?！?br/>
裴寶兒說完后，又解釋了一句：“也不是不相信沐陽，就是覺得關(guān)老師可以處理得更好。小雅，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你是相信他們都是真心待你，但更相信關(guān)老師保護你的能力，是嗎？”修雅輕聲應(yīng)著，心里卻對寶兒的敏銳感到震憾。
她一直以為在秦沐陽保護下的寶兒對他是全心全意的信任，以至于看不到這其中的疑點。而實際上她是沒看到疑點，但她卻直覺著選對了更信任的人。
那個他們誰都不知道，為什么要幫她的人。
“寶兒，你不必為此而對秦沐陽感到抱歉。因為信任他不是最重要的事，你好好的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事?！毙扪懦谅曊f道。
“恩。”寶兒用力的點頭，雙手緊緊抓住修雅的手，像是從她的身上又生出一股新的力量。
－－－－－－題外話－－－－－－
1，修雅現(xiàn)在的情況，并不是說她有多偉大、對友情多看重，她與寶兒固有的友誼是一方面，主要是她因那場禍事患上了心理疾病，在心理學(xué)中叫做幸存者罪內(nèi)疚：幸存下來的人們可能會認為自己做錯了什么，而對沒能存活下來的人們感到內(nèi)疚，產(chǎn)生幸存者內(nèi)疚（SurvivorGuilt）或幸存者綜合征（SurvivorSyndro）。研究表明，有60%的幸存者都飽受幸存者內(nèi)疚的折磨。
2，突然覺得沐陽很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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