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閱看閨秀的日子定在了七月初五。這一日清早還不到辰時，樂陽長公主便乘車入宮。天樞宮的側(cè)門前車馬轔轔,閨秀們乘坐的牛車排成了一條迤邐的隊伍,在宮門前的大道上蜿蜒開去。

    為了與普通牛車區(qū)別,這些參加閱看的牛車上都掛著錦緞扎成的繡球。遠(yuǎn)遠(yuǎn)望去，繁華如云。樂陽長公主站在宮門之前，極目遠(yuǎn)眺,只看到東方一輪金烏掛在帝京的城墻上方。

    她笑著和來迎接的月姑姑道：“許久不曾見到這樣的情形了，上一次選妃還是神燾十九年,我記得那一次崔容雨和裴少惠都入了選。一晃二十年過去了。”

    神燾十九年，高宗下旨,從豪門貴女中為憫仁太子擇妃。裴少惠和崔容雨當(dāng)年都是樂陽公主的陪讀,一個是永寧公主的嫡女,一個是貞安公主的嫡女，春花秋月,各擅勝場。最后裴少惠因為其父裴嶺手握重兵,更得高宗信任，方才被定為了太子妃。崔容雨雖未得明旨,但高宗已經(jīng)打算將她賜婚于秦王夏侯賢【夏侯昭之父】。

    誰知道第二年裴嶺面對北狄人的進(jìn)攻,臨陣脫逃,在帝京城外被高宗派出的御史斬殺。裴少惠受了驚嚇，就此郁郁而終。好好的準(zhǔn)太子妃沒了，憫仁太子的婚事就成了高宗皇帝心頭的難題。他思來想去，終于決定將原本許給秦王的崔容雨擇為太子妃。她便是現(xiàn)在的秦王殿下夏侯明之母，也于晏和初年去世了，因此夏侯明方才由皇后傅婉撫養(yǎng)長大。

    往事匆匆，便如宮前的流水一樣，不可追還。一轉(zhuǎn)眼，已是到了為下一代人擇選婚姻的時候了。不過樂陽長公主傷感的可不是自己兩個伴讀的身世，神燾十九年時，她可是天樞宮中最受寵的公主，連憫仁太子都比不上。斗轉(zhuǎn)星移，如今的樂陽長公主雖然威名赫赫，到底還要看別人臉色了。

    月姑姑笑道：“長公主殿下今日也要多費些精神，說不得您的佳婦便在其中?！?br/>
    因樂陽長公主求圣上為沈泰容賜婚，圣上干脆讓她一同參加閱看，從一百余位閨秀中選個兒媳婦。這乃是莫大的榮耀，樂陽長公主內(nèi)心雖然還是依舊想著要為沈泰容求娶初懷公主夏侯昭，這話卻怎么也說不出口了，只能跪拜謝恩，領(lǐng)了旨意。圣上還特地囑咐她，寫信給久在北盧不曾回京的沈明，為著兒子的婚事，正好可以歸家休息一些時日。

    此時月姑姑再提起此事，樂陽長公主忙笑著應(yīng)道：“正是拖賴圣上與皇后的服氣，我才能見到這樣多的閨秀?！?。自從信州之圍后，她就不敢托大了。誰知道圣上召回沈明，到底是為了什么呢？那個安秀還在驛站中住著，聽聞初懷還派了自己的侍衛(wèi)保護(hù)她，顯然別有所圖。在這樣的時候，樂陽長公主也不得不小心行事。

    閱看的地點選在了永延宮。

    這里平時為作為皇家宴席之所，場地開闊，鋪陳典雅莊重，正適合閱看擇選這樣的大典。樂陽長公主一進(jìn)殿便吃了一驚，正座之旁那個身著靛青裙子的人，一張保養(yǎng)得當(dāng)?shù)拿纨嫐馍珮O佳，正是沈德太妃。

    樂陽長公主的腳步不由得一頓。自從晏和十二年，她想要借沈德太妃之命挑起朝堂風(fēng)雨一事不成之后，每次看到沈德太妃她的心里總有些惴惴。幸而沈德太妃在通令克入宮后，似乎猛然間學(xué)會了低調(diào)行事，除了例行的皇族宴會，樂陽長公主幾乎見不到她的身影。因此，樂陽長公主猛然在這樣的場合見到沈德太妃，心中著實吃了一驚。

    她身后的月姑姑卻仿佛并沒有覺察到她的異樣，見她停下來，輕聲道：“長公主殿下請入座，皇后娘娘馬上就要到了。”

    在沈德太妃微微帶著笑意的注視下，樂陽長公主走到了正座之旁。她畢竟是晚輩，不得不彎下腰向沈德太妃行禮，道：“多日不見太妃，您看起來比新年時還要精神，真是令人羨慕?！?br/>
    離得近了之后，沈德太妃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愈發(fā)刺眼了。她甚至沒有伸手去扶起樂陽長公主，只是道：“托福。宮內(nèi)無事，操心得少了，自然康泰?！毖韵轮庠倜黠@不過，我是清閑納福了，你樂陽在宮外勞心勞力，自然覺得日子難熬了。

    樂陽長公主被她的話一堵，剛想反駁，殿外已經(jīng)傳來了內(nèi)侍的聲音，皇后在初懷公主的攙扶下步入殿中。樂陽長公主口中的話，自然就說不出來了，連忙和沈德太妃一起恭迎皇后。

    裙袍之下，皇后的小腹微微隆起。初懷公主動作十分小心，等著月姑姑將正座上的錦墊重新整理了一遍后，方才請皇后坐下。

    樂陽長公主笑道：“還是女兒貼心，皇嫂可是有福之人?！?br/>
    “她是小孩子不曉事，才這樣緊張。每日盯著我喝藥，簡直比御醫(yī)還啰嗦?！被屎罂谥朽凉郑裆g卻滿是欣慰。

    夏侯昭向沈德太妃和樂陽長公主請過安后，笑道：“母后莫嫌我煩，再過幾個月就好了。一會兒母后若是累了，莫要勉強支撐，早些去休息。我特地請了太妃來助您，許下了若干好處，您可不要讓女兒蝕了本?！?br/>
    沈德太妃哈哈大笑，道：“殿下放心，我自然理會得，定不會讓皇后勞累?！?br/>
    樂陽公主見她倆三言兩語之間便將閱看的主次定了下來，若是皇后退下去休息，自己竟然還要以沈德太妃為尊，心中更是一緊。但是當(dāng)夏侯昭又朝著她和沈德太妃道謝時，也不得不附和著道：“殿下無須掛心?！?br/>
    “好了好了，”皇后道?！拔疫@里事情簡單，一會兒就結(jié)束了。你前朝不是還有事情要處理，快去吧?！?br/>
    夏侯昭不再多言，笑著退了出去。

    殿外，一百零五名入選的閨秀已經(jīng)排成了數(shù)個隊伍。月姑姑拿著名簿一一點過，能夠進(jìn)入閱看的閨秀無不是容貌上佳，家世顯赫的妙齡少女。一時之間，整座永延宮都仿佛被她們的容光所照亮，沿著宮墻所載種的幾十株紫薇雖在花期，相形之下，也顯得黯然失色。

    王雪柳站在最前面的一排，旁邊便是裴云。朝陽已經(jīng)升到了半空，少女們身上的脂粉香氣若隱若現(xiàn)。忽而殿門打開，帶起一陣微風(fēng)，驅(qū)散了這甜膩的氣味。

    夏侯昭在程俊等人的服侍下走了出來。她顯然還要去前朝處理政事，身上穿著日常的朝服，與殿外這些身著羅裙紗衣的少女大為不同，有一種勃勃的英氣。她朝著月姑姑點點頭，道：“姑姑，這便開始吧。結(jié)束了之后，派人去太極宮報與我?！?br/>
    而后，這位帝國的公主殿下目不斜視地從候見的少女們前面走了過去。從始至終，她不曾有半點遲疑。

    等到日中，永延宮便傳出了皇后懿旨，高宗王太后侄孫女兵部侍郎王志璜之女王氏睿德昭彰【注1】，故冊為秦王妃。又有河?xùn)|郡太守之女莫納律氏聰敏婉麗，賜婚于樂陽長公主之子沈泰容，擇日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