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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只是陽光溫煦的上午。
兩個偽裝的假侍衛(wèi)膽大包天、鎮(zhèn)定自若地走在王宮里,好像一個忘了自己是廚房幫工,另一個也忘了這個國家未來國王的婚約者的身份一般。
他們同每一個在王宮里巡邏的小分隊沒什么兩樣,叫人根本不會多注意他們半分。
斯諾輕車熟路地領(lǐng)著安杰來到他那位繼母的房間。
安杰有些好奇,他好奇那位被自己占了身體的王后現(xiàn)在是個什么模樣。
但他當(dāng)然是看不見的,因為這會兒的王后還同他的侄子在飯廳里進(jìn)餐,根本沒在房間。
王后的房間——準(zhǔn)確來說,隔壁國家的現(xiàn)任王后、這個國家曾經(jīng)的“公主”的房間里只有女仆在打掃整理,見到兩個侍衛(wèi)走過來就問道:“請問兩位閣下有什么事情嗎?”
斯諾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先出去吧,莫里安王后叫我們來幫她拿點東西?!?br/>
女仆停下手上的動作,臉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安杰連忙補(bǔ)道:“你明白的,有些東西太重,必須要兩個人來抬?!彼穆曇羰钟H切誠懇,充滿了讓人信服的力量。
女仆不由得點了點頭,收拾了東西離開。
走進(jìn)王后的房間關(guān)好門,安杰這才發(fā)現(xiàn)這個房間同他曾在斯諾的王宮里住的那間完全是一模一樣。
冷色調(diào)的房間,厚重的窗簾被拉得密密實實,不透出外面的一點光,放得整整齊齊的裝飾物有著冰冷的格調(diào),籠著床罩的床放在刻著天使向人間賜予甘露的浮雕之下,把金屬框架做成黑霧繚繞模樣的鏡子立在離床不遠(yuǎn)的地方,角落里的壁爐早就熄滅了火焰。
如果不是和穿著鎧甲斯諾站在一起,安杰幾乎都要覺得這是午夜夢回。
好像他再一次回到了那個他剛剛死亡卻又得到了新的生命的時刻。
斯諾走過去把鏡子一把抬起,丟在了床上,他動作利落,迅速用被子把鏡子卷好,一膝蓋上去,只聽悶在被中的一道咔擦聲,這面有問必答地魔鏡碎掉了。
安杰聽到被子里響起驚慌失措地呼救聲:“哦,天吶,我要死了!救命!”
卻被斯諾抽出腰間的佩刀,毫不留情地用刀柄把鏡子砸得更碎。
那鏡子更加慌亂地求饒:“尊貴的大人,求求您饒我一命,看在我看到您走進(jìn)來,都沒有呼救驚動別人的份上?!?br/>
“你不過是已經(jīng)知道自己無法逃脫的命運(yùn)而已?!彼怪Z冰冷道,“那種求饒只是多余。”他作勢又要繼續(xù)動作。
“我當(dāng)然早就知道。”魔鏡的聲音慌張,也充滿了試圖打動別人的悲情,“誰讓我是有問必答的魔鏡呢?我是無所不知的。從我為王后指路尋找您的蹤跡那一天開始,我就看到了今天屬于我的命運(yùn),我無法逃避的可悲命運(yùn)?!?br/>
“那么你把你的命運(yùn)告訴了別人嗎?”
“當(dāng)然沒有,因為并沒有人問我?!?br/>
“那你現(xiàn)在為什么告訴了我?”
“因為我這是在向您求饒呀。”魔鏡說道,“饒過我吧,尊敬的斯諾·懷特王子,我不過是不得不有問必答的一面鏡子而已,我回答的都是必然發(fā)生的事情,這是上帝和魔鬼都無法阻止的呀。”
“你看,如果不是我告訴他們,只有迎娶作為公主的您才能獲得最大、最冠冕堂皇的好處,不然您在小的時候就會死去。”
斯諾冷笑:“但我依然數(shù)次面臨真正的死亡?!?br/>
魔鏡干咳一聲,說道:“那不過是我的主人同他的侄子盧卡斯產(chǎn)生了分歧,免不了發(fā)生些造成旁人流血的沖突,但最終的結(jié)果是不會改變的,就像現(xiàn)在,您依然活著?!?br/>
斯諾停頓了一會兒,開口問道:“那么我最終會的得償所愿嗎?”
魔鏡回答:“當(dāng)然?!?br/>
伴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斯諾的刀柄重重落下,把魔鏡徹底砸得粉碎。
砸完之后,斯諾什么都不管,不去清理隨地散落的碎片,也不管在床上扭曲了的鏡框。
他走到壁爐前的搖椅坐下,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的安杰,伸出手,讓安杰走過來抓住。
“你還好嗎?”安杰抓著斯諾的手問道,然后被面前的人一把摟進(jìn)懷里。
斯諾把頭埋在安杰的腰腹上,緊緊地貼著,聲音沉悶:“我曾經(jīng)對他有過期待?!?br/>
安杰心里一痛,伸手將斯諾抱住,柔聲道:“已經(jīng)過去了?!彼氖忠幌孪屡闹怪Z的后背,試圖疏解斯諾心里長久的沉郁與心結(jié)。
斯諾靜默了一會兒,慢慢說道道:“不,還沒有,還有最后的了結(jié)?!?br/>
他的聲音很冷,但安杰卻能看到他這種冰冷之下曾有過的希望和絕望。
斯諾形成現(xiàn)在的性格,他那位叫做莫里安的“繼母”占了百分之九十的手筆,這些手筆中充滿了讓人痛苦的折磨與屈辱。
而這個折磨他讓他屈辱的人,卻是他在失去了母親之后的期待。
過了一會兒,斯諾的心情變得平靜,他同安杰待在這個房間哪兒也不去,甚至就大大咧咧地坐在壁爐之前,任何一個進(jìn)入房間的人都能輕易發(fā)現(xiàn)他們。
——但這個房間卻一直沒有人進(jìn)入。
過了許久,直到從太陽溫煦的上午到太陽高高懸起的正午再到陽光柔和的下午,這個沉寂的、冷色調(diào)的房間中終于有人問津。
安杰聽到門鎖的響聲,轉(zhuǎn)過頭,看到了一個真正枯瘦如柴的人走了進(jìn)來。
他的皮膚緊緊地繃在骨架上,每一根皺褶都拉得很緊,好像在太陽下曬了很久沒有油分的干尸,眼球突出、嘴唇干裂翻起,以至于讓看到他的人根本沒法仔細(xì)辨別他的長相或者年齡,只能在驚悚之后一陣戰(zhàn)栗。
安杰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沒想到最初和他長得十分相像的那個人居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這個干尸一樣的人物穿著寬大得如同蕩著風(fēng)的船帆般的衣服,游蕩的鬼魂似的走進(jìn)了房間,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慢吞吞地走到房門前關(guān)好了門。
這個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了坐在壁爐之前的斯諾和安杰,但神情也沒有變化,只是用粗糙的鐵器相摩擦發(fā)出的聲音說道:“斯諾,你來了?!?br/>
斯諾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莫里安沒有管斯諾,只是坐到了床邊的凳子上,喘了一口氣才抬頭看向斯諾,臉上掛著要笑不笑的僵硬表情:“看來你已經(jīng)清醒了,盧卡斯的把戲真的油盡燈枯了,就算他把你的靈魂一分為二,都不能減弱你的力量,只不過多余了白天與夜晚的雞肋般的分別。”他偏頭看向壁爐的方向,問道,“是你的小朋友喚醒了你?”
斯諾沒有說話,沖安杰招了招手,叫他過來。
安杰于是走到了斯諾旁邊。
莫里安看向安杰,微笑:“斯諾的小朋友,你好,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原來的我自己。要是我的運(yùn)氣同你一樣棒就好啦,就不會撿到這樣一個可憐蟲的身體?!?br/>
“要知道,能找到一個恰好同樣時間死去的人的身體,像你撿到我一樣,實在是太難了?!?br/>
安杰冷冷道:“因為我同你根本不一樣?!?br/>
莫里安低笑,不再理會安杰,向斯諾說道:“我曾經(jīng)無數(shù)次想要殺死你,無數(shù)次嘗試過殺死你,但最終,還是我的命將要丟在你的手里?!?br/>
“我真恨你,恨你的國度,恨你的父親?!?br/>
“如果不是因為想要得到應(yīng)當(dāng)屬于你們的東西的野心,我也不會落到現(xiàn)在的下場,我應(yīng)該做真正的自己,自由自在地做一個……到處流浪的旅人。”
他眼中有著憧憬與期待,卻在斯諾慢慢抽出的長劍中被打斷。
莫里安因此笑道:“親愛的斯諾,你的心已經(jīng)越來越堅硬了,我的說辭不能打動你半分,就像之前,想在你的心臟上削下幾片肉來為我熬湯都辦不到?!?br/>
“盧卡斯以為給你換掉身上所有的血液就能改變你,真的是太天真了,思想和靈魂才是一個人的根本,根本沒有改變,換掉形式又有什么用呢?”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也不知道在說斯諾還是說自己。
斯諾的劍搭在了莫里安的肩膀上,他卻只是自顧自地說著話,在斯諾的長劍陷入了他的脖子小半截的時候,他的眼睛忽然亮得驚人,緊接著張開了那張可怖的、干裂的嘴,好像想到了什么高興的事情對斯諾道:
“親愛的斯諾,你覺得那個人知道我真正死去,并且不會再復(fù)活,會有什么感受嗎?”
斯諾沒有說話,只是利落地割斷了莫里安的喉嚨,任由這個人暗紅的血液粘稠地流出來,才慢慢說道:“如你所愿,我會讓他真正認(rèn)識到你無法挽回的死亡?!?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