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段日子,卓亦忱在相爺府養(yǎng)病,卓昀說等風寒好全了再回宮也不遲,讓他不必擔憂。在宮外皇城,他還可以時常同卓昀一起看望雙親。父母是因等候圣詔而在城內多做幾日停留。而且元旦將至,卓亦忱便每日都來和母親一同做糕。年糕、松糕、菊花糕、茯苓糕、八珍糕等等,各式各樣的糕點精心籌備賀旦。
皇城內的國戚重臣都知曉太子近日居于右相府,紛至沓來拜訪恭賀,直鬧得相府門庭若市。卓昀知道這些人大部分都是諂媚逢迎之派,遞來的拜帖數(shù)不清,但卓昀真正愿意見的并不多。而且,他時常陪著哥哥去客棧,因而一般會從后面悄無聲息地離開,讓前門那些官員撲個空。
卓昀借著幫忙的由頭跟著去客棧,卓亦忱讓他留在相府應付那些官員他也不干,寧可去搗搗染松糕的青草汁,舂磨白米。
每次看到門庭若市,卓昀卻跟他一起溜走偷閑,卓亦忱莫名覺得自己有點“禍水”的嫌疑,擔憂地勸道:“君子遠庖廚,你多顧些正經(jīng)事行不?”
“難道你自己不是君子么?!?br/>
卓亦忱心道,你怎么跟我比啊,我是現(xiàn)代穿來的御廚世家,我的職業(yè)和最高榮譽就是廚藝??!他想了想,才道:“我是君子,但你是皇子,我如何能跟你比……”
“常言道‘食色性也’,食之道歷來是我朝重道之一。你看,民間有名刀會,宮里也有萬福宴,皆為此而來?!?br/>
“橫豎我說不過你,聽不聽也是你自己的事兒,我就是勸你,可別誤了正經(jīng)事。”
“你大可放心,”卓昀笑道,“我心里有數(shù)。”
卓亦忱只好點點頭。他現(xiàn)在愈發(fā)覺得,卓昀在他面前與在外人面前,幾乎是兩個人。
在外人看來,這個太子或許有些莫測,先是稱病閉宮,讓所有人都以為東宮失勢無望時,卻在危急之時逼降靖王平定一場將起未起的禍事,城外援兵被全部抓獲,據(jù)說這也是太子指揮的。圣上御駕親臨后,對太子既無怪罪也無記功更無御令,外人只知曉皇帝和太子密談過,或許東宮真的重新得勢也未可知。以致皇親國戚、朝廷重臣紛紛投門,可太子卻置之不理。到底賣什么關子,是規(guī)避皇威還是韜光養(yǎng)晦?
卓亦忱還覺得,卓昀對外人恩威并施的態(tài)度,是和對自己完全不一樣的。就如幾日前的那場筵席。聽到相爺直言納側一事,卓亦忱心頭是重重一沉,但卓昀卻三言兩語地把此事壓了下來,米分碎聯(lián)姻東宮的想法,納側一事怕是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人敢再提。或許,卓昀的確比較擅長應付這些彎彎繞繞。
卓亦忱不止一次地想,這才是卓昀原本的樣子吧。但這種想法總是維持不了多久,每次都會被卓昀自毀形象地推翻。
做八珍糕時,先往磨好的白米糕米分里拌上脂油,又混入栗子米分、細薄桃脯、松子肉、碎花瓣、碎杏仁等,入屜鍋蒸時,在糕面上撒上芝麻,糕點蒸熟后蓬發(fā)松軟,香厚清甜。卓亦忱做每一樣食材,不論是正餐還是小吃還是甜點,他都非常認真專注,更像是在雕刻一般。
卓昀喜歡看哥哥忙起來的樣子,纖長有力的手指沾上潔白的糕米分和栗子黃,指尖飛快地跳動,煞是好看。
但這樣的疏松日子并不能維持太長,父母終究得離開皇城回到內城。而就在今日,雙親獲詔,進宮面圣,爹娘一大早就去了。卓亦忱依舊來到客棧,做最后一輪的糕點,希望爹娘歸來時,可以直接享用。
“青梅汁搗好沒?”卓亦忱突然湊過來,檢驗成果。
卓昀原本有些發(fā)呆,被哥哥這么一打攪,他回神了。
“你搗了半天,才搗成這樣?”他把手上的米分末在圍裙上蹭了蹭,從卓昀手里接過攆缽,拿過杵棒,開始奮力地搗起來。
卓昀看哥哥那動作,只覺一陣眼花,“還是我來吧……”
“咱們得在爹娘回來之前,把這些糕點做好。你太慢,我肯定完不成,還是我來?!?br/>
拉低整體效率的卓昀自覺不再爭辯,讓他舞劍揮刀都可以,但切菜搗汁一類的細廚藝活兒,他一點都不擅長。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武狀元干不了文活兒,再會舞劍的人,也不一定就會切菜。
冬天適合吃藕、栗子、山藥一類的溫性食物。做藕米分糕、栗子糕、山藥糕的方法都類似,將藕、栗子、山藥去皮蒸熟,搗爛磨米分,同白米米分、糯米米分、蜂蜜、芝麻、脂油等等摻在一起揉壓,根據(jù)喜好放糖或放鹽,將糅好的捏成長條或圓形,有模子的還可以印模子,蒸熟即食,就算擱冷,也還可以吃。
卓亦忱比較喜歡淡黃栗子糕,栗子本身就帶香甜,且甜而不膩,無需加糖讓栗子的甜味原汁原味釋放就好。而卓昀最喜歡的是藕米分糖糕,入屜鍋蒸前,他要撒一大把糖,直甜得發(fā)膩。卓亦忱嘗過一口后,再也不敢讓卓昀替他加調料了。
“大爺,你負責吃就行,別拖我后腿好嗎,”卓亦忱說,“還有,這一籠藕米分糖糕你自個都吃了吧,估計除了你也沒人敢吃?!?br/>
卓昀再次被嫌棄后,發(fā)現(xiàn)自己唯一的用途就是揉米團,因為他力氣夠大。卓昀掰下一小團,捏成扁平的長條形,又拿搗好的梅花汁在潔白的糕面上點上,他把這個拿給哥哥看,還說:“雪地紅梅。”
這個不靠譜的食名讓卓亦忱想到幾日前的事,頓時臉上微微一紅,低頭道:“別鬧……”
“哥,你前日說要補償我,那話可還作數(shù)?其實……”
“我知道你要說什么,”為了避免卓昀的葷話,卓亦忱只得紅著臉打斷他,“你正兒八經(jīng)地說食名我保證能做出來,但你盡跟我鬼扯?!?br/>
卓昀笑了笑,把手上沾的白米米分涂在哥哥鼻尖上。
卓亦忱瞪他一眼,又抬手將米米分抹掉。卓昀笑著湊過去,在他鼻翼上親了一口,“先欠著,以后你再補給我。”
卓亦忱低下頭,彎了彎嘴角,沒再說話。倆人又開始相互配合地操持起來。研米分揉壓,印糕蒸餅。卓亦忱在捏窩頭時,輕聲道,“其實面食類,我倒知道一樣別致的。待我們回相爺府,我再做給你?!?br/>
“怎么個別致法?”
卓亦忱賣了個關子,“待我做出來你便知道?!?br/>
申時。欽賜的車輦將卓父卓母從宮內送回客棧,卓父元月初便要接管京外大營,那時他要帶著妻子遷到外城府邸去?;实圩匀桓客ㄌ岬阶考叶拥娜ハ?,圣上只想寥寥幾語帶過,但卓廷煥卻很是不放心,斗膽連連追問。
他道,“小兒卓昀性情沖動魯莽,不知輕重,豈能有幸進太子宮當差?大兒子體弱多病又愚鈍木訥,何必讓他也跟著進宮?卑職懇請皇上撤旨啊。”
卓廷煥帶兵多年,確不擅長朝堂之事,懇求天子撤旨這樣的話是萬不能輕易說出口的。
皇帝自不會計較這些,道:“天子之言,不能朝令夕改。讓他們留下吧,朕會把他們當成自己的親骨肉,倘若不順,朕再把他們給你送回去,怎么樣?”
當成自己的親骨肉,天子的話都說到這份上,實在是莫大的恩寵。卓廷煥不敢頂撞違抗,起身跪地謝恩,略有憂心地應了下來。
皇帝從御座上起身,緩步下階,“你知道先前卓家為什么失勢嗎?”
“臣知道,是臣誣陷莊相有謀逆之意?!?br/>
“你沒有誣陷莊氏,莊衍他確有不臣之心,早晚必反。你看此次不就反了么?!?br/>
“此次不是靖王……”
“靖王只是面上的噱頭,一時鬼迷心竅。”
“皇上……請皇上明示!”
“朕知道你們卓家,在前朝是先帝的忠臣功臣。削爵抄府一事朕也知道,但那時候左相之子手握兵權,擁兵自重,朕不能動莊氏。只能讓你們失勢,換取朝中三個月的安寧。事后,朕必為你卓家平反,讓你的后代加官進爵,子孫光宗耀祖!”
卓廷煥霍然跪地,神情莊重正氣,“為朝堂之太平,臣萬死不辭。當初,臣已是抱了必死決心。是圣恩浩蕩,卓家才有今日!”
皇帝笑道:“卓將軍,你果然是肝膽照人。”圣上親自將人從玉階下扶起,“將軍,你還敢為朕除賊嗎?”
卓廷煥雙手抱拳,義正言辭,“臣本是必死之人,圣恩眷顧才能活到今日。又有何不敢?”
“好?!被实埸c頭,“當然莊氏為翦除異己,將你們卓家拖下水。如今,朕封你這個軍位,讓你和莊氏分兵權,就是讓你敲山震虎,看看那個鎮(zhèn)西將軍到底是何居心,你臨機行事,竭力削權,你能做到嗎?”
卓廷煥赫然道:“臣遵旨!”
“敢問皇上,倘若莊氏不肯自削兵權,那臣……”
“不肯?”皇帝微微冷笑,“勸降不成就逼降,逼降不成還可以剿滅!”
“謹遵圣訓!”
卓父回到客棧,心里還反復琢磨著皇帝交給他的差事應該如何辦置,他本想多多訓誡兩個兒子謹小慎微,這下都拋到腦后了。
臨別之時,母親對兩個兒子耳提面命讓他們處處小心,而后又抹著淚花依依惜別。
卓昀先前還覺得父親不太同意入宮之事,正想如何勸解。但卓父回來后就不提及此事,也沒有不同意,反倒叮囑安分守己萬事小心。卓昀猜測可能是皇帝同卓父說了些寬心話,否則卓父也不會放下心來。
一家人用過晚膳,兄弟倆直把雙親的馬車送出城門,再依依餞別。彼時,已到傍晚,天色漸暗。卓昀說:“哥,我們直接回宮吧,那十幾個御林軍還在相府等著護駕呢?!?br/>
卓亦忱像是沒有聽到卓昀的話,只是愣愣地看著城門方向。
卓昀握住哥哥的手,手指在他手背輕輕摩挲。
“哥,你還有我?!?br/>
卓亦忱輕輕眨眼,悵然所失地點點頭。
倆人坐上馬車往相府趕去,再由御林軍護著,天黑之前興許能抵達皇宮。代表皇子身份的腰間玉佩和太子印信全都留在宮里,若不是御林軍護駕和皇帝的旨意,卓昀也是進不去皇宮的。
離開相府時,老相爺攜趙府上上下下的親眷家奴辭別,老相爺一直把孫女往太子面前推,但趙菡和卓昀是不可能看對眼的,倆人平靜地寒暄幾句,各自撤了。老相爺還覺得自個孫女太不爭氣。
兄弟倆乘輦趕去皇宮,半路上卓亦忱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讓御林軍調轉方向,先去靖王府一趟。
卓昀攔住他,疑惑地問:“去王府干什么?”
“有件事我還不明白?!?br/>
“有關靖王的事,你大可置之不理,離他遠點避開他!以后別再跟他扯上關系。”
卓昀這話里的醋意,卓亦忱豈會聽不出。他笑道:“此事和靖王無關。”
卓昀這下更疑惑了,“那你為什么去靖王府?”
“你忘了雌雄同體的事?那種畸形的魚究竟如何養(yǎng)出來的?還有雙性的孌童,是因為有那種罪惡的藥,還是別的……”
卓昀笑道:“哥,你真是勞碌命。操心這個操心那個?!?br/>
“如果真有這種藥,咱們必須毀掉才行。一旦流入民間或是達官貴戚手中,不好!”
卓昀點點頭,也跟著嚴肅起來,立即下令調轉靖王府。
“不過我擔心,咱們去了也是白去?!?br/>
卓亦忱不解,“什么意思?”
“那日解救人質搜查王府,并未發(fā)現(xiàn)什么孌童。靖王連王妃都沒有。”
“這樣……”卓亦忱面色一凜,“那咱們更要去弄清楚,雌雄同體究竟從何而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