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姜府戒備森嚴,陌生人輕易入不了府;而那姜春若是離府,身邊又每每有不少護衛(wèi)護在左右,讓人無從近他身。只聽聞,唯獨在他獨自一人作畫時,方會支開身邊人。
所以若想對付他,只能出此下策:苦肉計以身犯險,進得了那姜府再說。
可他謹慎至廝又如何,再狡猾的狐貍也總有上鉤的時刻。
耳聽嘈雜的腳步聲快到了門口,少年將紙條折好放入胸口,輕輕拍拍以示穩(wěn)妥。
躺上床榻,迅速吞下一顆早已備好在床頭的藥丸,瞬間使他一副病入膏肓之態(tài),原本蒼白的臉色如同死人般慘白,無一絲血色,嘴唇灰白如窗外的陽光……
門外闖進來不少人,當頭便是那送畫的小廝,跟在他身后的,是姜春姜及其管家。
自姜春看了小廝遞過去的畫,贊嘆不已,果真是“畫逢高手”,令其歡喜雀躍。又聽了小廝所講的故事,直呼兩聲“君子,君子也”,便親自帶人來客棧。
如今見得這少年公子,臉色蒼白如雪,病得奄奄一息,忙將病公子抬回姜府靜養(yǎng),同時尋了城中名醫(yī)前來診治。
只是,四五位大夫一一上前替他把脈后,皆搖頭嘆息,只道:“無能為力,另請高明?!?br/>
在這個人命頗賤的世道里,人們只有謹慎方能活命。
更何況姜春此生經(jīng)歷過太多生死,也得罪過太多的人,此前又聽過不少“十年前余孽復仇”的風言風語,他小心翼翼的防備著所有人,就算有人入府斗畫,始終不會與人深交,保持一定距離。
在見到少年公子之前,姜春雖歡喜,卻依舊懷疑,懷疑對方是否是裝病來害他的。直到此刻,大夫一個個束手無策時,他才真正釋疑,“可惜了,開藥吧,多貴都行,死馬當作活馬醫(yī)。”
如此,幾位大夫商定良久,留下一藥方。姜春更是一時心血來潮,每日親自過來照看少年公子,湯湯水水愣要親力親為。
或許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在姜府上下悉心照料十幾日之下,少年病情有所好轉(zhuǎn),慢悠悠醒過來。小廝正為他解惑為何身在姜府客院時,姜春聞訊而來。
彼此見禮后,病公子自然是一番感恩殆盡,一番吹捧,“姜老爺高義,不僅替小生治病,還替小生將府上管家靈柩送回鄉(xiāng)去,小生實在感激不盡。早聞姜老爺盛名,如今在最后的日子里,有緣能相遇一場,此生足矣?!?br/>
姜春聽他這般說辭,倒想起一詞來——回光返照。不禁有幾分感懷,勸慰著,“小小年紀,別說這喪氣話,日子還多著呢。”
少年病公子慘白一笑,兩眼無神地看著窗外,那紅的花、綠的葉、忙碌蜜蜂、閑暇美蝶、璀璨日光仿佛都入不了他眼,情緒有些低沉地說著,“不用安慰的,誰還能不知道自己時日不多?這世道,小小年紀與時日幾何是沒多少因果關系的?!?br/>
姜春聞言,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順著少年的目光,望向窗外,亦覺得那般蕭條,遠不如他后院池塘的荷花漂亮,想至此,邀請道,“你呀,憂思過重,放寬心才是,帶你去后院池塘看看荷花如何?那碧葉連天的,可真真是漂亮的。”
少年公子想要拒絕,可看到姜春期盼的眼神,輕嘆一聲,順了姜春之意,被抬著往荷花池中亭子去。
荷花池中汪洋一片荷花,碧綠的葉一直蔓延到遠方,清風徐來,香氣宜人。果然是好景致,少年公子不禁來了幾分興致,淡淡的笑意中多了幾分開心之意。
姜春心中微安,可少年公子下一句話,卻是大煞風景,“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倒是美,只是,秋冬的腳步誰還能趕走不成?”
姜春一片愕然,透過這么美麗的景色,竟只看到秋冬里這一池子的蕭瑟破???
扶著少年公子的小廝不以為然,嘀咕著,“公子,您怕啥,你的畫技能讓枯木回春,等您病好了,畫上便是?!?br/>
姜春聽了,一片訝異,心中癢癢,但有一教高下之意。
少年公子瞠怪地瞪一眼小廝,似是責怪他多嘴,又轉(zhuǎn)頭看向姜春,笑道,“別聽他狂言,再說,小生怕是再也作不出那畫來了?!痹捳Z憂傷,卻并沒否定以前能作出這般畫來。
姜春從未見過“枯木回春”的畫技,眼神中透露著對少年公子的一片熾熱,那殷殷期盼盯在少年公子身上左右移動。
見姜春如此癡迷,少年嘆息一聲“罷了”,道,“小生,怕是時日無多,姜老爺之恩無以為報,最后這點日子里,盡最大之能,為姜老爺作得一畫,留為念想吧?!闭f完,吩咐小廝去尋參藥。
重病之人,用大補之藥,是大大的忌諱。小廝一聽,只猶豫了半刻,到底去了。
姜春更是明白這點,卻沒有阻止。心頭滿意高興,只面上皺眉似乎不忍,“倒也無需費心費力,只當消磨時光便是,大夫說這樣對你病愈亦有些好處的。”
少年公子但笑不語,那笑卻如一把諷刺的刀,直刺向姜春心窩上。姜春承認,大夫沒說過那樣的話!但他不能將說出口的話收回來,忙左顧而言他,命下人準備筆墨紙硯去。
少年公子作畫,除了筆墨紙硯之外,還隨身帶著朱砂、銀粉、玉粉、綠葉汁等色料。他能巧妙地將黑、紅、銀、綠各種顏色組合在一起。
只數(shù)日功夫,成功將畫作在荷花池中亭子的木欄桿上,竟真讓那欄桿如同是活生生的樹木天然長成的一般,栩栩如生,隨著人或遠或近的腳步,那欄桿上畫成的葉子仿佛在風中搖晃。
姜春見狀欣喜不已,哪里還顧得上少年公子的身子是強弩之末,只想讓他將整個亭子都畫上方好,為了讓其支撐身子,不惜高價求了不少千百年的人參來。
可是,到底,少年公子沒能堅持下來。
這日午時,終于畫筆一掉,少年病公子趴在了墨中,再無聲息。到死,也僅僅只作了亭子面對河池那一面的畫。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