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宜河東。
深山密林。
司淺站在漆黑的山崖前,將一只遍體通黑的蒼鷹放飛,那鷹振翅高飛,向著鳳冥國的方向,迅快地飛去,很快便消失不見了。
司淺立在崖前,從高處,遠遠的,能夠看到宜河上火光通明。北越國的軍隊和南越國的軍隊正在水上激烈的交戰(zhàn),從旁觀者的角度去看,南越國的軍隊雖然人數(shù)較多,作戰(zhàn)裝備精良,但是沒有北越國不顧一切的士氣,離這么遠他都能聽見北越國軍隊咆哮著高喊“北越國陛下萬歲”迅猛向前沖的決心,這方面南越國遠遠比不上,因此,雙方都有好有壞,很意外的,戰(zhàn)斗力竟然差不多。
司淺靜靜地觀察著戰(zhàn)況。
過了一會兒,司十二突然出現(xiàn),來到他身旁,低聲道:
“大人,嫦曦大人來了,正在大營外?!?br/>
司淺略意外,蹙眉。
沒有計劃說嫦曦會來,這個時候嫦曦應該正帶領雁云國的三萬精兵候在樊宇。
司淺有些怒,就是這一點,他最討厭的就是嫦曦的這一點,肆意而為,沒有規(guī)矩。司淺是個視規(guī)矩如生命的人,他對規(guī)矩規(guī)則的態(tài)度近乎刻板,他看不慣不守規(guī)矩的人,尤其是嫦曦這種無視規(guī)矩還嘲笑規(guī)矩的人,嫦曦的隨性放肆每一次都會讓他倍加惱火。
面色比平常時更冷,聲音冰冷得恍若從地獄里傳出來的:
“讓他進來?!?br/>
司十二打了個寒噤,小聲應了句“是”,轉(zhuǎn)身,腳底跟裝了輪子似的去了。
嫦曦身穿一襲竹青色的軟緞袍子,形單影只地出現(xiàn)在密林里,收獲許多狐疑的目光。
這斯文的公子過于膚白貌美,在深夜中突然出現(xiàn)在深山野林里,周身自帶著碧油油的精光,讓人很容易便聯(lián)想起燒著鬼火在森林中以美貌誘人的男狐貍。
這么想著,這張美麗的臉反而讓人感覺到一陣心驚膽寒。
眾多目光嫦曦視而不見,似笑非笑地候著,一直到司十二吩咐人將軍營的門打開,并規(guī)規(guī)矩矩地對著他行了一禮。
嫦曦撇了撇嘴,心想還真是司淺調(diào)教出來的,這一板一眼的動作,不知道的還以為在朝堂上混了多少年了,其實都他娘的是才從圣子山爬出來的。
他邁著輕快的步子,越過三五成群打牌、烤火、斗石子的士兵,向林子深處走去。他聽到有人在小聲議論:
“咱都在這山里打五天牌了,這仗到底還打不打了?”
旁邊叼著草桿子的青年扔下一張牌,道:“統(tǒng)兵說打就打,統(tǒng)兵說不打就不打,再說了,北越國和南越國打仗,咱們是鳳冥國,讓他們打去唄,他們打著,咱們閑著,照樣吃軍糧,不是挺好么?”
嫦曦在聽他說“咱們鳳冥國”時,瞅了他一眼,見說話的是一個鎧甲半脫上面沾了許多血的小青年,那青年個頭不高,瘦卻精壯,留了兩撇小胡子,一臉狡猾相,看他身上的“戰(zhàn)績”,在打仗時似殺了不少人,大概身手不錯。
青年覺察到他的目光,狐疑地望過來,嫦曦看他的正臉,覺得這人長得像只猴子,不禁笑出聲。
青年微詫地看著他。
嫦曦收回目光,走了。
他來到密林深處的斷崖邊,司淺依舊站在斷崖前,即使知道他來了,也沒有回頭。
嫦曦知道司淺不愿意搭理他,他也不愛搭理他,毫不在意地走到一旁的大石頭上,歪坐下來,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似笑非笑地望著遠處宜河上火光沖天,戰(zhàn)鼓聲不絕于耳。
也不知過了多久,司淺突然回過身,冷冷地看了嫦曦一眼,沉聲質(zhì)問:
“是誰準許你來這里的?”
“沒有人不許我來這里啊。”嫦曦淺笑吟吟地回答。
“這個時候你應該在樊宇待命吧?”
“三萬軍隊正在樊宇待命,可我不放心這里,萬一你這里出了岔子,拖了殿下的后腿,可不是抹脖子謝罪就成的,我是來看看你有沒有壞了殿下的計劃?!?br/>
司淺冷哼了一聲,他自知論嘴皮子說不過嫦曦,索性不搭理他,扭頭,繼續(xù)望向宜河上的夜景。
“殿下,”嫦曦忽然開口,低聲問,“回去之后,身子可有什么不舒服?”
“沒有。”司淺下意識回答,等到回答過后才反應過來,狐疑地望向他,“為何這么問?殿下的身子怎么了?”
“沒有,我就是隨口問問?!辨详仨馕㈤W,換上一副散漫的表情,旋轉(zhuǎn)著拇指上的扳指,淡聲說。
司淺這一回卻沒有被敷衍過去,他緊盯著他,在氣勢上有些咄咄逼人,他冷冷地看著他,沉聲問:
“上一次在雁云國,端木冽曾替殿下診視過一次,那一次端木冽說了什么?過后他又對你說了什么?”
嫦曦沉默了一會兒,淡聲道:“就端木冽那爛到家的醫(yī)術,他能說什么?再說他是替殿下診治,診出來什么也只會對殿下說?!?br/>
“那你為何那樣問?”
“我怎么問了,我不過是隨口一問?!辨详氐卣f,他突然站起來,轉(zhuǎn)身,悠悠地撂下一句,“我走了?!?br/>
然后他就真的走了。
司淺凝眉,望著嫦曦的背影,他感覺到一陣不可思議。嫦曦經(jīng)常會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但是這一次鳳冥國參與進北越國和南越國的戰(zhàn)事,如此重大的戰(zhàn)爭稍有差池就會滿盤皆輸,畢竟鳳冥國這一次是傾盡國力。在和殿下有關的事情上,嫦曦向來是不遺余力無比盡心的,這一回他不顧局勢突然跑過來,難道真的只是為了過來監(jiān)視他看他有沒有好好布兵,還是說,他是因為擔心到混亂,才會迫不及待地跑過來,只為問他一句最近殿下的身子怎么樣?
司淺的心沉了下來。
……
鳳冥國與北越國邊境。
閭濱。
晨光趴在陰濕的花園里正酣睡。
氣候潮濕,霧氣籠罩,沉悶感讓人渾身不舒服。
火舞坐在軟榻前,揮動著扇子,輕輕地替晨光扇風。
晨光俯趴在長毛毯子上,似睡得很不舒服,眉尖微蹙,唇角繃緊,偶爾會握起拳頭,像在忍耐痛苦似的。
火舞望著她,她手里靜靜地扇著扇子,微蹙的眉卻顯示了她此時的擔心,但她不敢發(fā)出聲音,只能眼看著主子正在與不適感抗爭。
就在這時,一只黢黑的蒼鷹突然從半空中俯沖下來,穩(wěn)穩(wěn)當當?shù)芈湓诔抗獾谋成稀?br/>
突如其來的觸感把晨光驚了一跳,她猛地從軟榻上坐起來,黑鷹立刻飛起,又落回到晨光的肩膀。
晨光瞅了它一眼,用帕子擦了一下額角的汗珠。
火舞取下蒼鷹腳上的腳環(huán)遞給晨光,晨光接過去,只淡淡掃了一眼,對火舞笑道:
“可以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