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然這個重度阿宅不會想到,他本人居然也有不想回家的一天。
快到家了,只是林安然拖延著時間,在家樓下找了一家阿宅奶茶店,先給自己買了杯奶茶吸吸,順便沒有忘記忘給商總也帶了一杯。
感謝科技的進步,手機點餐能夠有效避免部分人際交流,使林安然這個阿宅點奶茶的速度更快了。
但買完了奶茶,他還是沒想著回家。
他最初就是靠著一腔想要挽回和認(rèn)錯的情緒,感情用事出的門。
這就是整件事情發(fā)生的條件,也是讓現(xiàn)在他的處境變得尷尬的原因。
林安然無法判斷在他人的眼睛里他做出的這件事算不算奇怪,由他做主決定的事情總是不那么可靠就是了。
可能還是挺好笑的,一個沒有車的人坐地鐵接有車和司機的人下班,最后只在公司的一樓大廳等了半天,連面也沒碰上,最后當(dāng)然也沒接到人。
這件事本來就很蠢了,事情的結(jié)果也讓它尷尬的本質(zhì)顯露出來。他腦海里想的是佳話,現(xiàn)實里他是個笑話。
林安然此刻實在沒這個勇氣回家面對商灝,光是想想那場面他都要替自己尷尬。他在外面盡量地挨延著,磨磨蹭蹭地吸完了一杯奶茶。
奶茶喝完了,太陽也快要落山了。垂頭喪氣的林安然這才慢吞吞地起身,手里提著給商總帶的奶茶回家了。他獨自走在大街上的背影像霜打的茄子,蔫頭巴腦的。
這里原本就是他家樓下。林安然這一路上再怎么邁不動腿,沒一會他還是看到了小區(qū)大門。
灰暗的情緒簡直要化成實質(zhì),凝聚成一朵小烏云飄在他的頭頂正中,跟隨林安然出電梯門的腳步而移動。
烏云飄著飄著忽然就不飄了,停在原地。因為林安然忽然就不走了。
他剛出電梯就看到了此時此刻正站在家門口的商灝。
商灝也看他。
林安然猝不及防。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商總應(yīng)該在他之前的很早就到家了,這就是他不想這么快回來的原因。
可是為什么,現(xiàn)在他現(xiàn)在還沒進到家門就看到了商灝的人正站在門口,被迫提前直面這場尷尬的暴風(fēng)雨。
商灝一手插著褲袋站在那,不說話地看著他。
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在家門口站著嗎?思及此,林安然心里頓時有了壓力。
會不會是忘了帶鑰匙,可就算這樣那也是自己的錯,如果他剛才不那么拖延,提前回來一點,商總也不會進不去,白白站在門口等那么久。
他在原地頓住了一會,還是硬著頭皮慢慢朝商灝走去了。因為心覺是自己的錯,林安然盡力克服了恐懼,小心翼翼地先主動開口:“那個,你忘了帶鑰匙嗎?”
隨著他走近了,更能感覺到商灝的目光仿佛有重量似的落在他身上。林安然沒敢直視他的眼睛,聽他的聲音答道:“不是。”
林安然不是主動的人,但這會卻因為愧疚,一邊掏鑰匙一邊討好地和他說話:“那是為什么?”
“我不能進去?!鄙虨f。
“……???”林安然不解。
商灝望著林安然的眼睛是一如既往的黢黑冷靜,然而此時的他嘴里卻說出了令人惶恐的話:“因為我昨天惹你生氣了,你現(xiàn)在一定不想見我。除非你開口說肯讓我進去,否則我不能進去?!?br/>
林安然手一抖,連插入鎖孔里的鑰匙都握不住了。
身體和心靈在那一刻都受到了極大的沖擊。他被震撼呆了。
他像機器人似的轉(zhuǎn)過脖子看商灝,目瞪口呆。
商灝冷靜的眼睛還在與他對視,仿佛在無聲地告訴他:是的,就是你理解的那樣,沒聽錯。
這是商灝站在門口等他的目的。
商灝是個活得很自負(fù)的人,但是從今天起事情有變,面對一個卑微的林安然,他必須要在林安然面前變得比他更自卑,自卑一百倍才行。
只有魔法才能打敗魔法,只有自卑才能打敗自卑。
不過這顯然并不是他擅長的領(lǐng)域,甚至有點把他難住了。
還好平時他身邊的人似乎沒有不自卑的,跟他相比起來。尤其是他的徐特助,商灝只需要盡量學(xué)習(xí)他助理對自己卑躬屈膝(不是)的態(tài)度就行了。
秘訣是盡量讓雙眼看起來真誠——現(xiàn)在、立刻、給我信。
卑微他不在行,演戲他還不會嗎?
要他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把林安然從自卑的泥沼中拽出來,他什么都愿意做,自己也陪林安然跌進去滾一圈也沒關(guān)系。
果然林安然被他一番話很好地唬住了。此刻整個人都恍恍惚惚。
如此低微又討好的一段話是真實的嗎?真實從商總嘴里說出來的嗎?可是他重新看向商總的眼睛,又讓人覺得他不似在開玩笑。
他甚至在那一刻產(chǎn)生了這樣驚恐的想法:二次元靈異事件,商灝和林安然靈魂互換了?
不對啊,他的靈魂還在自己身體里啊。
那現(xiàn)在商灝身體里的這個靈魂又是誰的?
林安然一瞬間腦海里閃過了許多念頭,愣了好大一會。他試圖打開了門請商總先進去,可是商灝一動不動,還是看著他。
真像他剛才說的,除非林安然肯開口允許他進去,否則他只能在門外等。
手足無措的林安然:臣惶恐!
他磕磕絆絆地發(fā)話讓商總進來,門外的商總才依言邁開腳步。他問林安然:“你還生我氣嗎?”
林安然連忙解釋:“我沒有生你的氣?!?br/>
“是你太善良了,”商灝說:“明明就是我的錯。”
“不是的,真的不是……”面對這樣一個商灝,他已經(jīng)開始懷疑這是不是商灝本人了。
因為商灝今天下班得早,他們都還沒吃晚飯。林安然放下手里的東西,去廚房給他倆做晚餐,簡單下點面條吃吃。
應(yīng)該說商總這人的自卑很容易就能看穿,他此刻等吃飯等得太過于心安理得。只不過在他專制下的林安然沒能發(fā)現(xiàn)。
他人在廚房,也不知道商總在外面做什么。等他端著面走出來,才發(fā)現(xiàn)商總他、他、他居然在畫畫!
林安然出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畫完了。
商總給他看了自己的畫。構(gòu)圖簡單,紙上只有一個占滿整張紙的癡呆小人,那是林安然筆下的自己。商灝畫了一個然然。
癡呆小人抬起一條火柴腿,姿勢是正在查看自己的腳底。這里商灝通過一個對話氣泡把他的腳底的畫面放大,畫出了火柴腿放大的橫截面。
因為腿是圓柱,所以橫截面一整個都是圓圓的,上面沾了一只被壓扁的蟲子。
林安然端詳著畫,揣測商總的圣意。這只小蟲子是代表著有什么寓意呢……
商總:“那是我?!?br/>
林安然拿畫的手微微顫抖。
商總:“這幅畫叫做《然然和灝灝》?!?br/>
林安然人當(dāng)時就裂開了。
商總?。。。。。?!
雖然畫的技術(shù)含量不是很高,但是對自己的侮辱性極強。
林安然看看商灝再看看畫。夭壽了,商總真的轉(zhuǎn)性了?。?br/>
突然林安然想起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問商總:“你在生我的氣嗎?”
是的,這樣他一切的反?;蛟S還能解釋得通。商總肯定是生他的氣,故意在懲罰他嗎,是這樣嗎?
該說不說,他被商總突如其來的自卑打亂了步伐,差點忘了他自己才是自卑本卑啊。
聞言,商灝垂下了眼睛,語調(diào)也低了。
“是我平時對你態(tài)度太差了,才會讓你產(chǎn)生這樣的想法。都是我的錯?!?br/>
林安然內(nèi)心發(fā)出吶喊:不?。。。?!
怎么辦!商總真的壞掉了!
商灝:“要不你再多打我?guī)紫掳桑屛倚睦锖檬芤稽c。”
他這一句真是說到林安然的心結(jié)上去了,他急忙解釋,昨晚自己真的不是故意打人的。
誰知他又說:“雖說如此,可是還是我的錯。我不該那么得意忘形的。”
此時的商灝已然是上手了,越演越順。不需要很自卑的表情,這些話林安然再熟悉不過,他平靜地說出來便自帶上了憂傷的濾鏡。
“不是的,你很好?!绷职踩粸榱俗屔炭傉褡髌饋?,絞盡腦汁,掏空他的詞庫大肆贊美了商總一通:他的人很好,對自己很好,從各種意義上哪里都比自己好。
商灝聽完,平靜地看著他:“你肯定是在安慰我。像你這么善良的人居然會和我在一起,你說這么多不會是要跟我分手吧?”
林安然啞口無言。
他現(xiàn)在認(rèn)清現(xiàn)實了。在他面前的的確是商灝本人,而且是他沒見過的商灝。商灝今天上班一定是受什么打擊了,所以才會變得這么消沉。
換做別人可能不能理解,但是林安然他太懂這種感受了,人生的四處仿佛都是高墻,而他則被流放在這一條條注定是碰壁的道路上。
身體會生病,人的精神其實也很容易生病。只是這病看不見摸不著,更難被人理解。為什么不和大家說話?為什么整天擺著臭臉?為什么整天躲在家里不出門?
生病的人往往不會被人當(dāng)病號看,反而被當(dāng)成怪胎。
因為他自己親身經(jīng)歷過,林安然知道這種情緒是什么樣的滋味,所以他才更加不愿讓商總也和吃和他一樣的苦。
林安然就是拼盡全力也要把商灝拉出來。這個念頭他無比堅定。
只是他如今連自己都還在這些高墻底下,在窮盡自己所有溢美之詞后林安然犯了難,他也不知道該怎么做。
他們吃完晚飯,林安然給沙發(fā)上的商灝帶來了熱水袋和他剛熱好的奶茶,然后一直便在旁邊陪著病號。
以前那個囂張跋扈的商總才是商總。林安然如此堅信著,他只是偶然得了一場精神上的小感冒,他一定能很快好起來的。林安然有信心,比他對他自己都有信心。
林安然安慰此刻很沒有安全感的商總,說他們不會分手。
商總:“你要怎么證明?”他的目光中充滿了林安然熟悉的那種暗示。
林安然會意地湊過去,親了他一口。
商總:“你不伸舌頭。你果然還是在怪我。”
林安然:……
我伸,我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