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驢蛋辦公室出來后我感到很失落,看來他說的沒錯,我們這多年的哥們可能做到頭了。
積雪在我的腳下痛苦地**,我心中凄惶得像這雪后的藍天和大地,藍得孤寂白得蒼涼。眼前老是晃動著驢蛋健碩的身軀和那張憨憨厚厚的大臉,這會兒他還在生我的氣么?還在心中嘲弄我的愚不可及么?
小雞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兒,人各有志不能強求。人生不過幾十年吶,讓我們各自珍惜爸媽有意或無意賜給我們的這唯一的一次生命吧,保重了蛋兒,我親愛的兄弟。
我掏出手機給江寧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我中午就不到看守所去了,在家陪陪老婆孩子。讓他下午兩點派司機來接我。隨后我又撥通了琳琳的手機,問她帶錢了沒,要她請江寧找個地兒吃頓飯,別忘了討**。
琳琳說:放心吧老鐘,這點小事俺會辦。可是……俺咋一會兒見不到你就和丟了東西似的呢?心一陣陣地痛。
我說丟了就丟了吧丫頭,你就全當沒有那混賬東西就不會心疼了。
琳琳說:俺不,有就是有,俺沒本事當做沒有,俺就是心疼。
我說:琳琳你聽話,別淘氣,淘氣就不是好孩子了。吃飯時多和那個江大隊聊聊,他業(yè)務(wù)很棒,一個挺精彩的成熟男人,比他媽的老鐘強多了。知道他怎么稱呼你嗎?靚妞江琳琳,呵呵。對了,你倆敘一下,看看五百年前是不是同一個祖宗。
琳琳說:去你的,少亂攪和。下午見。
到家后看到鐘奎仍在睡覺,我躡手躡腳地來到客廳,電視機開著,音量很小,蘇娟著一身保暖內(nèi)衣盤腿坐在三人沙發(fā)上對著電視畫面打盹兒。
看到我后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拍拍沙發(fā)示意我坐她身邊兒。這就是蘇娟,三十多歲的人還能展露出少女般羞澀的笑容,也算是難得了。
我脫掉外衣坐在蘇娟身邊,電視上播放的是王志文主演的《刑警本色》。這部戲的部分劇情我不敢恭維,可對那個高高瘦瘦的演員我還是很欣賞的。丫的扮相特酷,如果表演再隨意些自然些,別時不時牛逼烘烘的造作那么一下,可謂大陸演員一絕了他。我還特別欣賞他的音色,不論是對白還是演唱,味道那叫一個純正,不折不扣的大男人神韻。和我喜歡的另一個男演員姜文比,他多了份儒雅少了份匪氣。邪頭怪腦是這倆演員的共同特征,這點正是我的摯愛所在,一個男人頭上沒角身上沒刺,時間久了腿間那個玩藝兒肯定會變質(zhì),說好聽點叫奶油小生,說難聽點就成二尾子了。這和動物園里那種被撥了牙去的老虎一樣,只能陪著客人照照像替主子賺點小錢了,那大蟲已不再是嚴格意義上的老虎。
我拿過一個靠墊放在扶手處躺下來,把腿橫向搭在蘇娟腿腹之間??吹健缎叹旧返倪@一集已進入片尾,我順手用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diào)高了一檔,王志文雄渾篤重的歌聲響起:黎明已帶我上路,我不能停下腳步,善良的人在為我祝?!谝挂崖湎箩∧?,其實我并不孤獨……我在風雨中追逐,尋找那前面的路,我要把這黑暗征服,所以我不能哭,不能輸!
詞曲作者令我欽佩不已,作品基調(diào)力撥山河氣貫長虹充滿英雄主義色彩,卻一點不失濃濃的人情味,這才叫至情至性,這表現(xiàn)的才叫人性。
蘇娟肯定感到了我的心潮在起伏,她一邊摩娑著我冰涼的腳一邊說:立秋,你最好少看點這樣的東西。奔四十去的大男人了你內(nèi)心老那么脆弱天真,每次看這類作品我都發(fā)現(xiàn)你的眼睛有淚光在閃。立秋,別天真了,上面演的這些能是真的嗎?
我噓出一口氣說:誰知道啊娟子,可就是這種東西才能使我感動,感動得我要打擺子呢。忘了在哪兒看到的一句話了,什么叫男人的性感?路見不平一聲吼倉朗朗一聲撥刀相助,振臂一呼眾者云集,那才是真正的性感?!端疂G傳》上那一百單八將除了宋江外都是性感男人,所以他們被稱之為好漢。那些只會耍小手腕搞陰謀,關(guān)鍵時刻做縮頭烏龜?shù)哪腥藢嶋H就是被閹割了的太監(jiān),永遠不能雙手卡腰挺著小肚子揚眉吐氣地站著撒尿了。人,特別是男人在這世上活一遭,怎么也得留下點痕跡呢。正常人只有兩種性別,非男即女,上蒼把我們造化成一個膂力強勁大腦健全的男人是一種莫大的恩惠,只有把一個男人的力量和智慧發(fā)揮到極至才算不辜負老天對我們的恩澤。
還記得《水手》中的歌詞嗎?苦澀的沙吹痛臉龐的感覺,像母親的眼淚父親的責罵永遠難忘記……尋尋覓覓尋不見活著的證據(jù)……活著的證據(jù)!精彩呀娟子。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好長時間了,我常捫心自問:我活著嗎?我有證據(jù)證明我活著嗎?我怎么找不著感覺呢娟子?娟子啊,這幾天我心里特亂,特難過。昨天我跑爸媽墳上去了,我咋越琢磨越覺得對不住他二老呢?在墳上我哭了,我哭了個一塌糊涂呢娟子。
蘇娟緊緊抱住我的腿腳說:立秋,你別這樣,你這樣我的心真要碎了呢。你看看你過得多好啊,媳婦雖然老了點,可也是陪著你慢慢變老的是不?還有鐘奎,多好的兒子啊。兒子!立秋,兒子不就是你活著的證據(jù)嗎!
我感到我的眼睛又在往外涌淚,連忙盯著天花板看,使涌出的淚又慢慢滲回我的眼眶。
我口氣冷冷的說:娟子,我突然有個很不好的預(yù)感,覺得我這人將來肯定不得好死,因為我不是個好人。我無法控制我自己的好多欲望,不論哪個方面我都好象走上了一條不歸路,我可能會對不住你,也對不住兒子。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不要感到意外,也不要傷心好嗎?總之一句話,你千萬別太在乎我。
蘇娟嚶嚶地哭起來,一邊抽噎一邊問:你這是怎么了立秋?是工作上不順心?是我不好?還是……你邊有人了嗎立秋?
我坐起來攬過蘇娟:別胡思亂想了娟子,我這人愛感情用事不是一天兩天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沒什么,我手頭上這個案子有些棘手,它勾起了我很多往事,影響了我方方面面的情感。沒什么,真的沒什么,過兩天我就會好的。
哦?那案子牽扯到你和呂贊的友情了?那五萬塊錢你還給他沒?
恩,還了。別管那么多,與你無關(guān),娟子。
蘇娟仰臉看著我,睫毛上掛著淚說:我算想明白了立秋。這嫁男人吧,要是嫁個老老實實本本份份的,生活中肯定就少了情趣了,嫁個你這樣的吧,情趣倒是有了,可就是老讓人揪著一份心呢。立秋,真不知道你腦袋瓜兒里整天在想些什么。我是真不想你沒命地奔波出人頭地啥的,只想你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沒事陪我和兒子說說笑笑,一家人和和睦睦親親熱熱地在一起多好啊。
看著蘇娟一臉認真的樣子和滿口的疊加詞,我不由地笑了,說:不錯哦娟子,知道動腦筋了。你說的實際就是那個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呵呵,少累點心了,你就嫁雞隨雞嫁老鐘隨老鐘吧。我有點餓了娟子,你看是這會去給我弄點吃的還是我先蹂躪你一番再去?哈哈,這幾天你不在家,我這里憋得和個炸藥包似的,一點就著。
去你的,什么話你都好意思說,就你臉皮厚。
臉皮厚吃個夠嘛,嘿嘿。
蘇娟在我胳膊上輕扭一下,攤開身子把臉埋在我的腿腹之間……
兩點剛過,江寧的司機就撥通了我的電話,車子已停在樓前。
我推開鐘奎的房門看了一眼,見那小子把被子掀到一邊睡得四仰八叉的,就對蘇娟使了個眼色,示意她替兒子蓋好被子,然后走出門去。
在司機身后的座位上坐定,我閉起眼睛把我所掌握的香香這個案子的情況在腦海中過了一遍,感覺拿下劉香香口供的突破口不是沒有,只是隱得很深,辦案經(jīng)驗不夠豐富或作風過于粗獷,思維不夠縝密的審訊人員很難發(fā)現(xiàn)。
公安預(yù)審工作說穿了就是一個去偽存真的過程,說起來很簡單,真正操作起來卻是一項非常復(fù)雜的勞動。這是一對非常尖銳的矛盾,犯罪嫌疑人的普遍心理是千方百計掩蓋事實真相以逃避打擊,而預(yù)審人員必須采取種種措施打消對方的畏罪心理和僥幸心理,對方只有在抵抗心理完全崩潰的情況下才會如實供述,這是一場面對面的智慧和毅力的較量。
這項工作和文學創(chuàng)作有著共同之處,其一這是一個綜合素質(zhì)的體現(xiàn),一個優(yōu)秀的預(yù)審員必須像作家那樣既有淵博的知識縝密的邏輯思維,又懂得人間冷暖。盡管工作對象是有犯罪嫌疑的人,可畢竟是人,人總是有情感的。其二是預(yù)審員和作家一樣必須得有一定的天賦,會寫字就能搞創(chuàng)作,會說話就能審人,可效果卻是天淵之別,因為沒有哪兩個案子的情況是相同的,也沒有哪兩個犯罪嫌疑人的個性是一致的,你必須懂得隨機應(yīng)變,而這隨機應(yīng)變的能力很大一部分就來自于天份,不然就很難解釋兢兢業(yè)業(yè)干了一輩子預(yù)審卻成績平平和沒干幾天就出手不凡屢建奇功的現(xiàn)象了。
我想江寧肯定會抓住我不放,讓我在這起案子上出足力氣的,正如他說的,他從不懷疑我的能力。這緣于我和他合作的兩起故意殺人案件的成功告破。
一起是一個青年工人提著把沾了鮮血和毛發(fā)的鐵錘前來報案,聲稱自己失手把自己的同事兼鐵哥們給打死了。來到現(xiàn)場后見死者躺在自首者家中的墻根處,手里握著一個鐵鉆子,墻上有一個尚未打通的過墻眼。據(jù)自首者說,他家中安裝土暖氣,找自己哥們來幫忙打墻眼走管道,墻眼打到一半時自己失手一錘掄到了哥們的頭上,哥們就嗚呼了。照這個說法就是典型的過失致人死亡,按程序走訪下來分析,很多人證實他們的確是一對多年的鐵哥們,煙酒不分家,飯菜不分你的我的,實在找不出一方殺死一方的動機,案子眼看著就要按過失致人死亡定性了。這時我提出到死者家中進行搜查,看能否發(fā)現(xiàn)有價值的東西。此舉大悖常理,去死者家中搜查?即使自首者是故意殺人,殺人現(xiàn)場是在他自己家,他又怎么會把殺人證據(jù)留到死者家里呢?許多人,包括許多有頭有臉的人都面露譏笑之色,只有江寧當場為我喝了一聲彩。他和我一樣,怎么琢磨怎么對那致命的一錘是出于失手表示不理解,那一錘打的太狠了也太準了。我們力排眾議拿到搜查證后,在死者的枕頭皮下找到了一張紙片,正是這張紙片迫使自首者交代了他蓄意殺死自己哥們的真實動機。那紙片是一張借條,一張殺人者打給被殺者的借條,那個喪心病狂的家伙為了黑掉自己哥們背著老婆借給他的兩萬塊錢,又剝奪了自己哥們的生命。
還有一起是個強奸殺人毀尸案。那次的審訊工作進行得很順利,我和江寧輪番出擊,幾個回合下來犯罪嫌疑人就交代了他酒后看到一年輕漂亮的女工后頓生歹意,先奸后殺再毀尸的犯罪過程。案子交到法院后問題卻出來了,說以目前證據(jù)這個犯罪嫌疑人不能判極刑,殺不得。理由是殺人者把那女工的尸體投進了一個高堿高溫還帶攪拌的工業(yè)料漿池,尸骨毛發(fā)衣物被化得蕩然無存,盡管化尸現(xiàn)場遺有大量人血,可那失蹤的女工生前卻沒留下一份血液化驗單。法院的人說,不是我們故意和你們公安過不去,血跡遺留者被投入料漿池的依據(jù)是充分的,因為有和犯罪嫌疑人的口供相吻合的現(xiàn)場勘查材料證實,可你們憑什么證明那女工就是被殺者?僅憑她目前不見蹤影和犯罪嫌疑人的口供推測?可犯罪嫌疑人并不知道她殺死的那個女工姓甚名誰!萬一哪天那個女工從哪兒回來了,我們怎么辦?人命關(guān)天吶!
不能說人家法院苛刻,有道理得很??!可人已含冤而去尸骨無存,我們到哪兒去弄這女工的血液來化驗?這不是逼著死人爬墻頭嗎?
江寧說要是這人渣不殺可真是不足以平民憤吶,那女工在陰曹地府中豈能瞑目?不過若找不出這個證據(jù),法院判他死緩的可能性極大,真他媽的郁悶。
我沉吟了一下說,走吧江大隊,我們到那女工的工作崗位去看看。
和江寧來到那女工的崗位后,我們找到她的車間主任和支部書記作做證人,先是確認了女工上著鎖的更衣櫥,然后打開了它,再然后我就戴著一副雪白的手套在里面翻,翻出一物我托在手上遞到江寧面前,江寧眼睛陡然一亮,那上面赫然有一片暗紅的血漬——我手上托著的是那女工用過后沒來得及清洗的月經(jīng)帶。
記得江寧當著那主任書記的面就給我來了個熱情而夸張的大擁抱。
想著,車子已在看守所大門前停穩(wěn),我下車后來到排列著提審室的那條走廊上,廊中靜靜的,沒有詢問聲更沒有呵斥聲傳出,只有我的腳步聲篤篤作響。
在女看守的示意下我推開了提審劉香香那間屋子的房門,我看到江寧和劉香香正在四目對視,江寧目光如劍,犀利而冷峻,香香目光如潭,平靜而坦然。琳琳單手托腮,正垂目看著桌上的材料紙出神。聽到我的推門聲,三人將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我。
江寧起身向我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