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為什么，一定要懷疑是他呢…

    ………

    急促的霓虹燈光交替閃爍著，一個看上去十六七歲的普通少女，正趴在酒吧的吧臺前，對著一個空空的酒杯若有所思。少女的臉微微有些泛紅，一頭凌亂又不失美感的金發(fā)，倒是為她微醺的姿態(tài)增添了幾分嫵媚。

    一名年輕的女服務(wù)員來到她的身邊，微笑著向她搭話道：“小妹妹，才剛剛到了可以來這里的年紀，就喝得那么兇呀？”

    少女緩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女服務(wù)員見少女沒有搭理她的意思，從手上托著的托盤中拿下一杯淺紅色的雞尾酒，遞給了少女，繼續(xù)說道：“那么，小客人，這杯VirginMary*，就當是本店特別送你的好啦?！?br/>
    （注釋：VirginMary，漢譯純真瑪麗，一種不含酒精的雞尾酒，也可作果汁。）

    少女接過了酒，把酒杯放到了桌子上，沒有表示出要喝的意思。她像是猶豫了一會兒后，開口對那名女服務(wù)員說道：“Q姐姐，可不要拿果汁來忽悠我啊。”

    對于這突如其來的稱呼，女服務(wù)員卻是一臉的困惑：“呃…？你叫我什么？”

    “別裝了，我很清楚你的身份——‘Poker.Face’的成員，你的代號是，Q?！鄙倥故侨徊活櫯?wù)員困惑的樣子，自說自話地說道。

    聽到這里，女服務(wù)員收起了殘存的微笑，臉上的表情也瞬間冷了下來，若隱若現(xiàn)的殺氣，浮現(xiàn)在了言語之間：“你是誰？”

    少女也終于把臉轉(zhuǎn)向了這個被她稱作Q姐姐的女人，撓了撓頭，面色嚴肅地說道：“我叫…張曉穎，現(xiàn)在將以警察的身份逮捕你……”

    “還是那么愛開毫無意義的玩笑啊?！?br/>
    這個假扮為女服務(wù)員的神秘女人，冷冷地打斷了少女還沒說完的話，不過，她話語中的殺氣，倒是消失不見了：“說謊的時候，身體不要有多余的動作，說話間也不能出現(xiàn)遲疑。小時候接受的那些訓練里，是這樣提到的沒錯吧，76號？”

    當她說出一個奇怪的數(shù)字編號時，慌稱自己為警察的少女立即就驚訝地張大了嘴：“咦？！那么快就認出我是誰了？”

    “只是作為懷疑對象，試探了你一句而已?！贝朡的女人嘆息了一聲，繼續(xù)道：“結(jié)果又是那么簡單就把身份給暴露了，也真是擔心以后你一個人做任務(wù)的時候啊…”

    少女鼓起了嘴，不服氣地哼道：“本以為這么多年不見，編個假名，再稍微化妝一下，你就認不出我了…”一邊說著，她卸起了化在臉上的若干偽裝，嘴角邊標志性的細細黑痣也露了出來。

    “先不管你是怎么從‘那里’逃出來的，特地跑到這里來，應(yīng)該不會只是為了看看能不能靠化妝術(shù)在我面前蒙混過關(guān)的吧？”

    “從姐姐你晉級為正式成員離開之后，訓練的地方就再也沒人愿意和我說話了…”少女的神情也是漸漸哀傷了起來，繼續(xù)說道：“爸爸他…對我很失望…”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最后的考驗，你還是無法完成對吧。”Q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上的托盤放到了身后的桌子上，隨后，她從吧臺下的抽屜里拿出了一盒女式煙，從中抽了一根含到了嘴里。

    “嗯…”像是被說中了心坎，少女的聲音也小了下去：“…要殺死一個同伴，這種事，我根本就做不到啊…”

    Q瞥了她一眼，點著了含著的那根細煙，吸了一口，沒有說話。

    “我到底該怎么做…才能成為像姐姐一樣優(yōu)秀的殺手？”像是下定了決心，少女看著Q的眼睛，終于是把憋在心里許久的問題問出了口。

    Q看了眼少女有些遲疑的眼神，把頭轉(zhuǎn)到了一邊：“為了得到你父親的承認，哪怕違背自己的本心，哪怕出賣自己的靈魂…你都愿意么？”

    “我…”

    少女咬著牙，正欲作答，Q卻忽然揚了揚手，示意她不必直接回答。她平靜地吐了口煙，移開了話題：

    “說起來，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位置的？”

    “嘻嘻?！鄙倥致冻隽溯p松的表情，得意地說道：“還記得嗎？在訓練基地時，我在搜查能力的得分上可是一流的啊?！?br/>
    Q打了個哈哈，笑道：“既然那么擅長，不如離家出走，真的去做個警察怎么樣？”

    少女噗嗤一聲笑道：“哈哈哈，Q姐姐，到了外面之后，居然連你也會開玩笑了啊?！?br/>
    不過，玩笑歸玩笑，很快，她的面色就凝了下來，繼續(xù)說道：“不過，既然你能查到我的位置，就代表…那個人也可以做到……”

    少女不解地問道：“那個人？是誰？”

    “和我現(xiàn)在正在執(zhí)行的任務(wù)有關(guān)系的人。”

    聽了此話，少女忽然是兩眼放光，像是一下子來了興趣：“噢？我可是調(diào)查過，姐姐你此次的任務(wù)，是‘公司’內(nèi)定的最高危險級別，和這種程度的任務(wù)有關(guān)系的人，恐怕絕對不簡單吧？”

    “嗯…”一提到任務(wù)，Q的神情是一點也輕松不下來了，她深吸了一口煙，說道：“那個人，是‘公司’的天敵啊?！?br/>
    “天敵？！”

    “對，也只有他，才稱得上真正完美的殺手……”

    “真正完美的殺手…”少女聽到這幾個字時，不自覺地念出了聲。

    （只要成為一個真正完美的殺手，父親他，就一定會比任何人都更珍視我的吧…）

    在少女出神之際，Q的話卻是說到一半，沒有繼續(xù)說下去了。當少女重新抬起頭時，她這才面露驚異地發(fā)現(xiàn)Q此時的臉色極為難看，就連含著的煙也掉到了地上。

    “姐姐？！你怎么了？”少女雖然心急，不過也還算冷靜，沒有驚聲喊叫出來。同時，因為酒吧里吵鬧的環(huán)境，還沒有人注意到這邊的異樣。

    “不要…表現(xiàn)出認識我的樣子…”Q用一只手強撐在吧臺上，咬著牙低聲說道。

    少女見狀，也立刻平靜了下來，不再出聲了。

    Q背靠在身后的墻上，像是自嘲一般，笑了起來：“渾身癢得發(fā)麻，身體是中了毒沒錯了…還被那個人發(fā)現(xiàn)了行蹤啊…”接著，她不知從哪里抽出一把匕首，也不見她有多余的猶豫，對著自己的大腿狠狠捅了下去。

    強烈的痛楚，逼退了席卷全身的麻痹感，使她的意識也再度清晰了起來，不至于就此昏倒過去。她看著少女身側(cè)的另一邊，用小到只能依靠唇語來辨識的聲音說道：

    “我記得，當初‘公司’在殺手培訓的時候，似乎有教過這種類似毒藥的研發(fā)過程…要是你還在接受訓練的話，應(yīng)該能知道我身中的是什么毒吧……”

    少女畢竟也不是一般人，很快就讀懂了對方想表達的話。她裝作不經(jīng)意地看了一眼Q所在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麻痹的感覺再度襲來，Q緊握住插在腿上的刀把，用力一旋，鉆心的疼痛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依你看，我還能撐多久？”

    少女用唇語回道：“姐姐，放心吧…依我對這種毒性的了解，你身中的，是再普通不過的3級毒素，等救護車來了以后，只用經(jīng)過簡單的治療就能康復了?！?br/>
    “面部的微表情，又一次出賣了你啊?！奔词谷淌苤鴺O限的痛苦，Q的表情卻依然是冰冷無情的樣子，似是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其實，我恐怕連五分鐘都活不過了吧？”

    少女拿著酒杯的手，輕輕顫了一下。

    “要想完全騙過一個人，首先，要騙過你自己啊?！盦一邊低聲說著，一邊將腿上的匕首一把拔了出來，任憑鮮血從傷口中不斷噴涌而出。

    “如此單純的你，永遠也無法成為一個優(yōu)秀的殺手吧……”

    這是少女從Q的唇上所能讀到的最后信息了。此時，這個被她稱呼為Q姐姐的女人已是停止了呼吸，躺倒在了地上。而周圍那些沉浸在娛樂之中的人們，也終于注意到了這名倒地不起的女服務(wù)員，她大腿處持續(xù)噴灑著的鮮血也讓不少人驚呼了起來。

    兩行清淚，自少女的眼角徑直流下，滴落到她身前的酒杯之中。聚集到一起的淚水沒有與雞尾酒馬上發(fā)生互溶，而是漂浮在了杯中雞尾酒的水面上，在燈光的照射下，漸漸倒映出了少女自己的映像。

    “你早就已經(jīng)，成功騙過自己了啊，不是嗎？”

    少女，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映像，如著了魔一般，自言自語著。

    可眼中的淚，卻是愈涌愈烈，再度從她的臉上滑落至雞尾酒中，在雞尾酒的水面上形成了一圈圈漣漪，讓她的映像模糊了起來。

    “Q姐姐…對不起……”

    她緩緩拿起了酒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

    對她而言，這杯沒有酒精的雞尾酒，卻是她一生中所喝過的，最苦、最澀的酒。

    ………

    ………

    “這是您點的VirginMary，美麗的小姐?！闭{(diào)酒師的話語，把張曉穎從回憶之中拉了回來，這是屬于她身體的，真正記憶。

    （真是，可怕的記憶啊。）

    此時的她，既不是為了潛伏任務(wù)而受制于所謂真實人格的傀儡，也不再是那個身陷犯罪組織而摒棄人性的殺手了。在心靈交涉中，同一身體下的兩個人格，在共享了彼此的記憶后，因虛假記憶而生的第二人格理應(yīng)會在分辨出真實記憶后消失?？墒菑垥苑f，或是說Q，是個特例。

    因為張曉穎的人格，并非僅僅是因她植入體內(nèi)的虛假記憶而誕生，她是由原本的主人格——那個已經(jīng)忘記了真正名字的女子，所最希望擁有的記憶中誕生的人格。換言之，她是作為產(chǎn)生于本體意識中的希望而存在的。這樣的一個人格，在共享了記憶后，就會對主人格產(chǎn)生巨大的影響?；蛘?，與其說副人格在影響了主人格之后，因為接觸到真實而消失，不如說，兩個分裂的人格，就此融合到了一起。

    對于這些復雜的理論，作為當事人的張曉穎，也只是了解個大概。而此時，她顯然是另有心事。

    ‘你為什么，要懷疑是他呢？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嫌疑，和值得你那么懷疑的地方？’

    張曉穎看著手上的手機，眼神有些迷離，而手機屏幕上，顯示著這樣的話語。

    （確實，答案，就在這段記憶之中沒有錯，只是，潛意識，在抗拒著繼續(xù)回憶啊…）

    確認了這一點之后，她把手機放到了一邊，拿起自己點的雞尾酒，抿了一口。

    這酒，卻是喝不出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