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每敬惟道勛,永察符運,天之歷數(shù),實在爾躬。是以五緯升度,屢示除舊之跡;三光協(xié)數(shù),必昭布新之祥。圖讖禎瑞,金鼎斯在。五珠連月,天命自存。加以楊公龍顏英特,天授殊姿,君人之表,煥如日月。傳稱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詩云有命自天,命此文王。夫或躍在淵者,終以饗九五之位;勛格天地者,必膺大寶之業(yè)。朕仰四代之休義,鑒明昏之定期,詢于群公,爰逮庶尹,咸曰休哉,罔違朕志。今遣使持節(jié)奉皇帝璽綬,受終之禮,一如唐虞、漢魏故事。愿楊公受命于天,君臨萬國,時膺靈祉,酬于上天之眷命?!?br/>
皇甫道知像看話故事一樣,瞇縫著眼睛看中書省擬來的這份詔書,看著看著,不勝好笑似的笑出了聲。他沉思了一會兒,執(zhí)起筆架上一支白玉桿的紫毫筆,抹平案上鴨蛋青色文箋,靜靜地開始寫字,垂頭的樣子倒也有十足的文氣。只是這狀態(tài)并沒有保持多久,門上傳來輕輕而急急地敲門聲,皇甫道知問“何事”
進來的宦官是他最篤信的一個,悄聲道“中書省問陛下何時用璽,他們好把玉璽送過來?!?br/>
皇甫道知笑道“都逼到我臉上了,還問我何時找死我雖不才,也知道亡國之君必然沒有好下場,雖不敢輕易弒殺,但關押幽閉,形同囚犯我不如堂堂正正和他決一死戰(zhàn)”
門口的宦官無奈地瞟了他一眼決一死戰(zhàn)你自己單打獨斗打不過楊寄不用,就算拿上現(xiàn)在隸屬于皇帝的所有親衛(wèi)來打,估計也打不過楊寄的那群賊囚徒。拿什么去決一死戰(zhàn)
正想著,他們的皇帝振衣起身,自從皇后薨逝,他執(zhí)意要為皇后穿白,一身清素的模樣,倒比平常穿著青色袞服顯得英俊磊落。大約到了撕破臉的最后時刻,他反而也比平常篤定,問道“今日是正月十幾”
宦官忙道“今日正月十三了?!?br/>
“哦”皇甫道知,“該是上燈的日子了,宮里宮外,布置起來吧,過了月半,年就過完了?!?br/>
南方的風俗,“上燈圓子落燈面”,楊寄在將軍府強顏歡笑,吃了丈母娘包的香香甜甜的湯圓,拍拍飽足的肚子,然而愁云慘霧并未離開家人,就連平素開心果似的沈岳和沈征,也只敢低頭扒飯,一句廢話都不敢。
楊寄想鬧起氣氛,故意問沈岳“阿岳,年里衙門封印,這段時間做縣令,感覺怎么樣”
沈岳齜著牙一笑“看案牘文書太累,其他還好?!彼坪跖侣犐驇X督促他讀書的話,又“不過幕僚們念給我聽,我聽得懂。駱駿飛一家格外安好,只是聽剛娶的新婦身子弱得很,駱家想著駱駿飛也是個殘疾,互相怨不得。我格外叫人關注著他們呢,姊夫放心就是。”
沈以良終于問道“阿末,聽,你這一陣挺忙啊?!?br/>
楊寄“不忙,不忙”
沈以良欲言又止,過年就是到處走親訪友,楊寄的父母早就去世了,唯一的舅舅也不在了,在秣陵一個親戚都沒有。但是他這一陣天天都不著家,若只是到狐朋狗友那里走動也就罷了,只怕還要賭;若只是賭博倒也罷了,只是聽跟他往來的那些大戶,總是有意無意把女兒叫出來斟個茶酒什么的。他期期艾艾了半日才“怎么聽你要續(xù)弦了”
楊寄“噗嗤”一笑“那么,前一陣還有那么多人給我送歌姬舞娘,是不是到處在傳我要納妾了二十四個啊,一天睡一個要睡一個月吧”他打哈哈,不過見沈以良臉色不怎么好看,急忙解釋道“阿父放心,我現(xiàn)在需要各方的支持,有時候跟那些人虛與委蛇也是有的,但都是裝的?!?br/>
“那么,”沈以良猶豫了一會兒才又問,“你現(xiàn)在這身份,將來定是要娶一群妾吧”
楊寄笑道“阿父聽過贅婿敢納妾的么”他收了笑,又“其實,什么都是假的。我楊寄有沒有良心,您慢慢看就是。”他心里有沉沉的痛楚,瞟了一旁的沈嶺一眼,沈嶺也少見的滿腹心事的模樣,回看了他一眼,低下頭默不作聲。
飯畢,楊寄到門外,看見將軍府的仆從們也在登上各處掛起燈籠,外頭各處大半還是普通的西瓜燈和羊角燈,幾個孩子住的院落則花樣百出。的楊盼也不過七歲,儼然是個大姐,指著一只胖嘟嘟的兔兒燈,對一旁的楊烽和楊燦“只準看,不準動手去捅,誰弄壞了燈,我要打他屁股的”
倆的乖乖地點頭,一邊一個扯著姐姐的裙帶,跟屁蟲一樣跟著。
楊寄好笑又心酸,蹲在孩子們面前“沒事,弄壞了阿父再去買,你們玩得開心就好。”
剛會順溜話的楊烽伸出肉呼呼的手指指著旁邊一個院落“阿父阿父,那里天天有阿姨和姊姊唱歌跳舞,我也想去看看嘛”
楊寄一陣尷尬,“那里院子里唱歌跳舞的阿姨和姊姊”,就是那些巴結他的人送給他的歌姬舞姬,按著一般的慣例,若是看上了臨幸,就算是侍妾了。他被楊烽的手搖著,汗都要冒出來,只能哄著“阿火乖,阿父不方便帶你去看,等過幾天叫你舅舅帶你去看好不好”
楊烽滴溜溜的圓眼睛四下轉了轉,放開父親的手,像鳥一樣飛向門口,抱住另一個人的大腿“阿舅阿舅阿父叫你帶我去看唱歌跳舞”
沈嶺莫名其妙給這一撲,差點一個趔趄,及至弄明白原委,好聲好氣哄著孩子“阿火,這兩天阿舅忙,不忙了,一定陪你看燈,看舞,看朱雀橋上各種雜耍,好不好”楊烽還待扭股糖似的撒嬌,身后長姊威嚴的一聲“阿火”東西頓時不敢調(diào)皮了,乖乖地“哦”了一聲。
楊寄笑道“嗬阿盼頗有她母親的風范”
沈嶺想著妹妹,苦笑了一下。楊寄見兩個兒子尾巴似的跟著阿盼到屋角玩樗蒲骰子去了,更是大喜過望“啊呀到底是我閨女還是更像我哈連喜好樗蒲這點都像我”
沈嶺抱著胸,突然冷冷地來了句“漢光武為借郭氏的勢力,不也忘了娶妻當娶陰麗華的誓言”
楊寄愣了“二兄,你這是不信任我”
沈嶺“太原王氏,雖然僑居會稽瑯琊多年,畢竟根系龐大,光結親的皇室就有無數(shù),各大世族里也多是姻親,盤根錯節(jié)的。若是你能娶到王家的女郎,接下來自然是更加順風順水了?!?br/>
楊寄急急把沈嶺一拉,到一個沒啥人往來的角落,怒道“我對阿圓的心思,別人不懂,你也不懂你和盧嫂子能雙飛雙棲,不問名分,難道我楊寄就不是個漢子,就做不到這點”
要不是二舅子,真想揍他一頓楊寄恨恨地瞪著沈嶺。
沈嶺卻似松弛了一些,突然“那么,你就稱帝吧。”
楊寄氣得好笑“二兄,你腦子糊涂了我稱帝,皇甫道知不恨死我他不對付阿圓剛剛誰還擔心我要另娶對不起她的現(xiàn)在倒連她的性命都不擔心了”
沈嶺搖搖頭道“總有這么一天的,總要撕破臉的。既然如此,賭一場罷了。”
“二兄,這個不好賭的”楊寄很認真地,“賭局上要想贏,首先要有把握,其次才是手氣。阿圓肯定在皇甫道知手上,單論搖采我就輸了,棋枰上布局再好,也要賭運夠才行的”
“可是,現(xiàn)在他搖了什么采,你也并不知道。若是他就打算用阿圓來報復你,你賭不賭有什么不同要是他想拿阿圓來脅迫你,那么,現(xiàn)在就是聽聽他想要什么的時候了?!彼礂罴牟粩嗟卣0脱劬Φ捏@詫樣子,終于,“中書省已經(jīng)為皇甫道知擬好了禪位詔書送了上去。就等著看他怎么辦了?!?br/>
“你”楊寄目瞪口呆,“你有病啊”他聯(lián)想著沈嶺剛剛的話,算是明白了三分“沈嶺你怕我別娶,會讓阿圓更陷入險境中,所以干脆破釜沉舟,逼著皇甫道知祭出這個法寶來?!惫皇侨诵碾y測,沈嶺用心深險,控制著楊寄不能不隨著他的心意就范。楊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你是為了妹妹,我可以理解。那你告訴我,宮里頭可有頭緒你準備用什么法子救阿圓”
“沒法子,見機行事?!鄙驇X緩緩地搖搖頭,緊跟著,一拳頭捶到他的胸上。楊寄一副怒發(fā)沖冠的模樣,捏著拳頭克制著不讓自己來第二下。沈嶺捂著劇痛的胸口,心臟的跳動震動著他的耳膜,所以他連自己的話都甕甕地聽不清“阿末,這是一場群賭,一群賭徒參與其中,好大的局面,好大的賭注我沒有萬全之策,你沒有,宮里愿意幫助我的那個人,也沒有可是,上蒼之命,已經(jīng)容不得你再糾結猶豫。賭罷”
他又挨了飽含憤怒的第二下,肚子上抽搐的疼,直不起腰,額頭上冷汗涔涔,心里卻清明起來。耳畔是楊寄因緊張而憤恨不已的聲音“沈嶺,你告訴我,你背著我做到哪一步了”關注 ”songshu566”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