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月落，花敗復開。轉(zhuǎn)眼間，殷復聲在三立書院教書已經(jīng)一年多了。
而這短短的一年多里，書院卻變化甚大。走了一些原有的書生，又來了一些新人。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聽得懂他在講什么。留下來的，往往都是所謂，頑劣不堪，不成氣候的不肖子弟。
在年節(jié)過后的一日，留戀塵世的冬季，竟迎春飛雪。
殷復聲照例晨起要前往書院，剛一出門，就看見父親殷士通趴在梯子上，掃屋頂上的積雪，他上前扶住梯子，“爹，這些活兒讓我來吧！”
殷士通道：“咱家屋頂有陣子沒修了，怕它經(jīng)不住雪壓。爹就掃掃，你是個教書先生，這粗活兒，哪能讓你干啊。”
這時，許氏也起床出屋，徑直出了院門，往城門方向眺望一番，憂心忡忡地小聲自語，“咋也不知叫人捎個信兒呢？”
這已經(jīng)是許氏每日必做的事了。
殷得中前年中秋節(jié)后，去了介休，偶爾拖人捎個信什么的，說他賺了多少錢，說他去了什么地方，見了多大的世面，還說范大財主如何器重他?？傊?，就是一切都好。
可是，也不知為何，從去年中秋節(jié)他回來了一趟以后，就與家人斷了聯(lián)系。甚至過年都沒露面，連個口信都沒有。這可急壞了望子成龍的許氏，天天趴在門外盼兒歸。
“二嬸兒，哥過陣子一定會回來的?！币髲吐暟参康?。
“是啊，弟妹，放心吧！最遲超不過中秋，中兒一定回來。去年他不就是中秋回來的嘛！”殷士通道。
“唉，我當然知道?！痹S氏扭兩下脖子，佯裝滿不在乎地道：“你說這孩子，就是再忙，也得給家捎個信兒不是？唉，這范大財主也是，就算我們家中兒有本事，也不能就可著他一個人用??！唉！真是……”
許氏說罷調(diào)頭回去了。
殷復聲和他爹對視一眼，挑挑眉，一笑無語。
“好了，你快去書院吧！”殷士通掃好了屋頂，跳下來道。
“誒！”殷復聲幫著把梯子搬回屋，與家人招呼了一聲，就準備出門。
他剛跨出大門一只腳去，就聽外面有人喊道：“復聲！”
殷復聲定睛一看，竟是陳大牛。
只見他身后拉著一個大的平板車，上面一個小山包，還蒙著塊破布。大雪天的，只穿著一身夾襖，夾褲，還是破破爛爛的。腳下的鞋更慘，單布鞋面兒，已經(jīng)和底子分開了，抬腳時，甚至能看見鞋底已經(jīng)磨穿了洞。
“大牛？！你怎么來了？”殷復聲急忙出門相迎。
陳大牛一見殷復聲，放下板兒車，就撲到他身上大哭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蹭，“復聲，我娘死啦……！”
“??？”殷復聲一驚。也難怪衣服破成這樣都沒有人補?！笆裁磿r候的事兒??？”
“年前了?！标惔笈Ｄ藘砂驯翘?，抽泣道：“自你走后，咱村就沒斷過加稅。我家種麥子不夠交，他們就把我家最后那兩畝地給搶了。我娘一氣之下就病了，挨了幾個月，就不行了。”
“那番薯呢？不是讓你種了去縣里賣嗎？”
“還說呢，我聽你的，到縣里賣烤番薯，可是，沒招來買主，卻招來了一群流民，全給我搶了。氣死我了！”
“那，后來呢？不是還有三畝旱地嗎？”
“幸虧那三畝旱地，還有剩下的番薯，我才能撐到現(xiàn)在，沒被餓死?！标惔笈２亮瞬裂蹨I，“我娘死了之后，村里人說我命硬，克死了全家，不讓我再在村里呆了。沒法子，我只能來找你了……”
“不行啊！”陳大牛話沒說完，許氏好像要殺人似的沖了過來，“復聲，這人命太硬，咱可不能讓他留下。不然，咱們?nèi)叶嫉酶姑埂！闭f著還用兇巴巴的眼神瞪著陳大牛。
陳大牛沮喪地垂頭道：“復聲，我也知道我不該來的，不過，那時候答應你，要給你送番薯，我陳大?？刹荒苷f話不算?！闭f著，他轉(zhuǎn)身，將身后覆蓋在板兒車上的破布一掀，整整一車的番薯。“這些是我后半年種的?！?br/>
“這么多??？”一見番薯，如獲至寶，殷復聲大喜。“你該不會是從村子里，徒步拉來的吧?！?br/>
“那不然咋來啊？拉著它，一路來，都不覺得冷！”
許氏看這一車土疙瘩，不屑地翻了個白眼，“我看，這世上只有你們兩個會把土疙瘩當寶貝?！?br/>
殷復聲笑道：“二嬸兒，你可別小瞧它們。就這些土疙瘩，用不著咱們收留陳大牛，他自己夠買十幾套大宅啦?！闭f著，一拍陳大牛肩膀，“走！”
“去哪兒?。俊?br/>
殷復聲笑道：“咱們先把番薯送到我家飯館去。然后，帶你去買身衣裳，再把你這鞋換了?！?br/>
陳大牛一聽，高興了，“誒！嘿嘿?！?br/>
“二哥，你要去飯館啊？等等我們，咱們一起走?！鄙砗笠蟮冒埠鸵髩糁榕芰诉^來。
珠兒第一個跳到殷復聲面前，站在雪地上，張開雙臂，抬起頭，迎著徐徐飄散的雪片，輕點腳尖兒，原地飛轉(zhuǎn)，好似舞動的精靈。不多時，她腳下厚厚的積雪上，呈現(xiàn)出一個雪坑。她的頭上身上，也落滿了白雪，像是一個剛剛塑好的雪娃娃，干凈沒有污點。
不多時，安兒也跑來了?！按笈８?？你咋來了？”
陳大牛沒有多說，只憨憨的笑。
殷得安也沒多問，繼續(xù)道：“二哥，你不去書院了嗎？”
“嗯，今日有更重要的事。你也去飯館幫忙吧。”
“誒！好！”
“珠兒，咱們走了?！卑遘嚴鋈撞?，殷復聲回頭，叫珠兒跟上。
珠兒停止了舞動，追了上來，這才注意到陳大牛，“誒？大牛哥？呀！還有番薯呢！我好久沒吃了?！?br/>
“今日就讓你吃個夠?！币髲吐曅Φ溃骸爸閮海矁海瑤兔ν栖?，一會兒到了館子，扔幾個進灶火里烤?！?br/>
“哈！太好了?！卑矁汉椭閮和暤?。
看著幾個人離開的背影，許氏在后頭撇撇嘴，“還十幾套宅子？當那是金磚銀塊呢？”……
大雪天，雪花遮眼，街上沒有小攤販，連行人都很少，飯館自然也不忙。
幾個人加上飯館的廚子把番薯卸進廚房，殷復聲去書院知會了一聲，讓學生們這幾日自修，隨后出來，帶陳大牛去買冬衣，棉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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