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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主，這便是京城嗎？”小燕紅站在甲板上，瞪大眼睛使勁兒地瞧！“可真是繁華呀！”

    “得得得，這霧蒙蒙的，我是一個人影兒都沒瞧見，就你眼力好！”薛繭坐在小板凳上釣魚，和興奮得不行的丫頭們說著俏皮話。

    一個四十上下的婦人呵斥道：“小燕紅，早上我不是吩咐你整理戲服，怎么還堆在那里沒動？”小燕紅聽言，吐了吐舌頭，忙跑回去收拾。

    “吳嬤嬤，女孩子們難得高興，拘著她們干什么？”薛繭見剛才還在玩鬧的丫頭們紛紛散開，各干各的活兒去，覺得很是無聊。

    “哎呦，我的爺??！我老太太沒您這么大的膽子，進(jìn)京趕考就把整個戲班子搬過來！咱們在京城一無親戚朋友投靠，二無金銀傍身，就只有一群會唱點(diǎn)戲的女孩子?；畈换畹孟氯ミ€兩說呢！爺還縱著他們混鬧。”吳嬤嬤白了自家爺一眼，臉上寫滿了恨鐵不成鋼。

    薛繭摸摸頭，“湘蓮說都安排好了，就等著我們呢！嬤嬤不必?fù)?dān)心，我到京城就沒準(zhǔn)備回去。這兒本就是我該呆的地方?！?br/>
    吳嬤嬤輕嘆一聲，“唉，如若你娘親還活著，定是要怪我們的。這些年來，咱們這群婆子丫頭不能幫你一把便罷了，倒是要連累你。”

    薛繭擺擺手，“嬤嬤哪里的話？沒有你們，我早就餓死了。”話音剛落，小燕紅就蹦跶到薛繭面前，一把奪走他的釣竿，笑道：“班主，你看前面便是碼頭。不是我眼力好，是你瞎，哈哈哈哈?！?br/>
    薛繭沒好氣地拎起她的發(fā)髻，笑道：“膽子大到不行了，敢說我瞎！”

    “哎呦呦，疼疼疼！”

    薛繭也不放開她，只轉(zhuǎn)頭對著吳嬤嬤吩咐道：“叫女孩子們都整理整理，別忘記東西在船上。咱們再過一刻鐘也該登岸了?！?br/>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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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京城的碼頭格外熱鬧，眾人都放下手中的活兒，瞧著這艘來自揚(yáng)州的大船。那一個個如花似玉女孩子就這么大喇喇地，你說我笑地從船塢中出來。大家盯著這群盤著頭的女人們瞧，不時竊竊私語......

    照理說女人既然盤了頭，便已嫁作他人婦。這年頭，但凡有點(diǎn)體面的人家都不會讓婦人出來拋頭露臉的。而這些女子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你要看，我便讓你看，絲毫沒有小媳婦那般的扭捏作態(tài)。看衣衫，非尋常人供得起?？茨昙o(jì)，正是風(fēng)華正茂。大家疑惑得不行，紛紛猜測她們的男人定還在船上沒有下來。如若有男人陪著，這些女人如此形態(tài)倒還能讓人勉強(qiáng)接受。

    薛繭絲毫不知道眾人的猜測，帶上自己慣用的帽子，慢悠悠踏上這塊自己母親曾生活的土地。

    “沒人了嗎？就一個男人啊！難不成都是這男人的妻妾？”一男子昂首往船艙里望。

    “別擠，別擠。船工都開始卸貨，一定沒人了?。　?br/>
    “看不出來啊，這小身子板，可以啊。”

    “哇，也不挑嘴，厲害了。剛才最大的快有四十多了吧，年輕的看著不過二八年華。”

    待眾人瞧見薛繭臉上的傷疤，又是一陣騷動。

    “哎呦呦，剛從離得遠(yuǎn)沒注意，他臉上的疤痕真是嚇人!”

    “可惜可惜遠(yuǎn)瞧著倒是像個玉樹臨風(fēng)的公子?！?br/>
    薛繭聽著這些話，面露不喜，偏偏小燕紅這個看不懂臉色地往前湊，“班主，你不是說柳大爺都安排好了嗎？咱們今晚住哪兒？我要吃糖葫蘆。”

    薛繭沒好氣地喝道:“快去幫忙搬行李，不然就沒有晚飯吃?！毙⊙嗉t摸摸自己被打痛的額頭，哭著扛起三十斤的麻袋，跟著薛繭往外走。

    賈環(huán)和馮紫英看到的就是這幅神奇的景觀。唯一的男子薛繭坐在旁邊喝茶，而女人們肩扛手提，干得熱火朝天。那男子也想去幫忙，但手笨腳笨，不是弄撒了這個，便是弄壞了那個。幾十斤的大麻袋，女人們一手一個，而他要雙手環(huán)抱，氣喘噓噓。只見年紀(jì)頗大的嬤嬤從他手里奪下麻袋，命他坐那喝茶。男人只能可憐巴巴地瞧著其他人。

    “公子可是姓薛？可是從揚(yáng)州到京城來？”賈環(huán)上前一步道。

    薛繭抬頭一看，只見是兩個極清俊的男子。一個劍眉星目，昂揚(yáng)得意。一個稚氣未脫，氣質(zhì)清冷?！罢窃谙拢瑑晌槐闶琴Z兄和馮兄吧!在下有禮了。”三人寒暄一番自不用說。

    “薛兄，我們的宅子還沒有修繕好，小弟另準(zhǔn)備了一處給薛大哥落腳，望不要嫌棄才好?！?br/>
    “有地方住便很好?！毖O看著遠(yuǎn)處的女子們，不好意思地?fù)蠐项^，“她們暫時也要麻煩你們倆。”

    馮紫英和賈環(huán)對視一眼，皆是一臉尷尬，“只是我們沒有想到薛兄竟有那么多的，嗯，紅顏知己，怕是要委屈夫人們擠兩輛車?！?br/>
    吳嬤嬤朗聲道:“不礙事的，咱們姑娘沒那么講究?！闭f著女人們將行李放好，徑直往車上坐。馮紫英剛要吩咐自己小廝幫她們駕車，卻見兩個三十歲的婦人坐在馬夫的位置，揮舞馬鞭。

    “不必管她們，她們自是做慣的?！毖O找到馬車上最柔軟之處坐下，長長地舒了一口，錘了錘背道:“真累啊!”

    賈環(huán)翻了個白眼，你干屁了嗎？

    馮紫英看載著女人的車?yán)卫胃谒麄兒筮?，放下車簾?“她們是誰？怎么沒提柳兄說過?！?br/>
    薛繭笑道：“都是戲班里的人，我?guī)齻儊砭┮娨娛烂?。兩位仁兄不必多慮，她們可是唱戲的好手，早已在江南闖出名頭，試問誰不知巾幗戲班？她們能夠自己養(yǎng)活自己，只是剛來京城怕是要叨擾兩位仁兄一陣子?！?br/>
    馮紫英道:“那倒不礙事，反正也不缺她們這點(diǎn)子花費(fèi)。只是據(jù)我所知戲班里的女孩子多是從小養(yǎng)的，一旦嫁人便要棄這行，安心相夫教子。你這戲班真奇了，生旦凈末丑竟然個個是婦人裝扮，難不成都是寡婦？”

    賈環(huán)見薛繭笑而不語故作深沉的樣子，輕咳一聲道:“我聽說江南那里紡織發(fā)達(dá)，心靈手巧的婦人完全能自食其力。時間久了，竟有許多女子自己梳發(fā)盤髻，終身不嫁，謂之自梳。薛兄這戲班里的怕都是自梳女吧!”

    薛繭哈哈一笑道:“環(huán)弟小小年紀(jì)倒真見識廣博。確如你所言，她們從盤發(fā)那一日便立誓終身不嫁。家里鄉(xiāng)間容不下這些女子，故只能相互扶持，患難與共。我自小承他們的恩，也合該護(hù)著她們。”

    馮紫英搖搖頭，“夫妻人倫本事天理，如今她們終身不嫁，豈不是斷了別人家的香火？”

    “我覺得挺好，人各有各的活法，他人豈可論斷？”賈環(huán)看著她們，從內(nèi)心深處感到敬佩。在禮教如此森嚴(yán)的社會中，能夠做到經(jīng)濟(jì)獨(dú)立，人格獨(dú)立，那是得多么勇敢，又得付出多少努力。

    馮紫英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別院，馮紫英和賈環(huán)安排好一切，便邀薛繭一起喝酒，為他接風(fēng)洗塵。沒想到薛繭滴酒不沾，婉拒再三。馮紫英和賈環(huán)只好作罷，吩咐茅渡閣送了兩席酒菜，也算盡了地主之誼。臨走時，薛繭忙拿出兩封書信，一封交給賈環(huán)，另一封卻是給馮紫英的。賈環(huán)一瞧，上面寫著“寶玉親啟”，那柔中帶剛的字跡除了林黛玉還能有誰呢？馮紫英接過信，看也不看就放在自己懷里，賈環(huán)聰明地閉上嘴巴，告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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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順王府密室，墻上的兩道人影似乎也被沉重的氣氛所感染，一動不動。

    虞飛白對著燈燭仔細(xì)瞧著密信，臉上越來越難看，“他們從沒把朕放在眼里！到了這個地步，竟然還執(zhí)迷不悟?！?br/>
    虞興淼接過密信，見最后的署名寫著林如海?！傲秩绾Ｕ媸莻€老狐貍，死前還要拉四王八公墊背，只求給自己女兒謀個好前程?！?br/>
    待看完全部內(nèi)容，虞興淼只是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斑@群畜生，膽大包天！義忠親王的私生女那也是皇家的血脈，比他們不知高貴多少。有利可圖的時候便把人女兒當(dāng)公主般待著，等人死了，就干出這種豬狗不如的齷齪事?！?br/>
    “林如海在信里提到義忠親王留下千萬兩的金銀珠寶，分散在各個黨羽手里。如今義忠親王死了，只要他的孤女再一死，這筆錢財(cái)怕是都要進(jìn)四王八公的口袋?！?br/>
    “怪道前幾日阿英告訴我寧府的秦夫人快死了。我說呢，好好地怎么就不行了？原來理兒在這兒呢！皇兄我們該怎么辦？這千萬兩的金銀珠寶可全是民脂民膏。”

    虞飛白一遍將信燒毀，一遍道：“我讓他們咽下去，也給我乖乖地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