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直言詳詢，章煦擔(dān)了“先生”之名，遂也不再藏私，坦言道：“殿下，在微臣看來，林家的態(tài)度，莫過于兩種。”
“哪兩種？”
“其一，林家確實不愿意主導(dǎo)青苗款撥發(fā)一事?！闭蚂闵斐鲇沂质持?，“林家的生意主要是在京城，從前雖涉及糧草生意，但不溫不火，因著去年的風(fēng)花雪大賺了一筆，從而吞并了汴安城中所有的糧行，并借此拿下了汴安之外原屬于那些糧梟的田產(chǎn)和生意。如此大張旗鼓的動作，林家卻最后把這糧行的生意都作為容王妃的陪嫁，最大的緣由，恐怕是貪蛇吞象，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把糧鋪均數(shù)當(dāng)作陪嫁送了出去，借朝廷和榮王的權(quán)勢，慢慢地分化、吞并。因此，林家沒有多余的心力，來應(yīng)對青苗款一事?！?br/>
太子點了點頭：“這個說法，倒也合理?！?br/>
章煦繼續(xù)道：“還有第二種可能，林家有意參與青苗款的撥發(fā)，但是礙于皇上不愿，或者說是敏慧郡主不愿，故而君前推卻?！?br/>
太子皺眉：“這……可能嗎？”
“殿下，說實話，微臣更傾向于第二種可能。”
“何以見得？”
章煦笑道：“殿下您忘了？林家這段時間在汴安城中，可是名聲大得很啊吶！”
太子面色一沉：“風(fēng)花雪，摘星樓。”
章煦點頭道：“正是。風(fēng)花雪的白蛇戲，摘星樓的拍賣會，微臣進(jìn)京一路所見所聞，十有八九都與之有關(guān)。林家能擺這么大的陣仗，不可能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所謂的‘沒有多余的心力’來應(yīng)對青苗款一事，微臣并不太相信。”
太子沉默片刻，而后道：“那如果是因為風(fēng)花雪和摘星樓的生意，讓林家疲于應(yīng)對青苗款的事，所以才拒絕，也不無可能啊。”
“殿下英明，確然也有這種可能，但是……”
章煦頓了頓，嘴角略略上揚(yáng)，帶著點邀功的得意。
太子忙不迭地追問道：“但是什么？”
“殿下忽略了一個人?！?br/>
“忽略了一個人？”太子心中疑惑，“什么人？林謙？”
章煦搖了搖頭：“非也，非也。殿下忽略的這個人，今日也在御書房中。”
“御書房中？”
太子仔細(xì)地想了想，今日在御書房中，統(tǒng)共就六個人，排除皇帝、林若，還有他自己和章煦之外，剩下的只有兩個——黎焰和陳貫。
陳貫跟著明宗皇帝幾十年，最是了解明宗皇帝的脾性；至于黎焰，這個人……
太子一時間無法確定章煦所說的被他忽略的人是誰，但為了表示自己的英明睿智，沉吟半晌，試探性地開口問道：“先生想說的是……黎焰？”
章煦恭維道：“殿下英明，正是黎焰?！?br/>
太子心頭仍是有幾分不解，問道：“還請先生，明言?！?br/>
章煦并不明言，而是反問道：“殿下，您覺得，這位黎公子知不知道您與微臣在上虞推行青苗法、賑災(zāi)濟(jì)民之事？”
對于太子這樣多疑的人，這樣的話，最容易挑起他心中的忌諱和疑心。
果不其然，太子細(xì)了細(xì)眼睛：“先生的意思是……”
章煦輕笑一聲：“殿下，雖說讀書人自有幾分恃才傲物之性，微臣亦然；雖說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微臣雖不敢自詡學(xué)富五車，但也勉強(qiáng)算得上博聞強(qiáng)識之輩。前朝關(guān)于青苗法的記載不多，又經(jīng)歷亂世分合，很多典籍都遺失了。微臣也是偶然在書院中尋到劉正字遺留下的部分札記，發(fā)現(xiàn)與青苗法有關(guān)的只言片語……”
說道此，章煦故意頓了頓，抬眼看向太子，太子的目光霎時幽深。
的確，從劉晏的遺稿中發(fā)現(xiàn)青苗法，實屬偶然。若說劉晏使用常平法整頓鹽務(wù)之事，還稍有人知的話，這“青苗法”，該是鮮為人知的。而且，劉晏的遺稿中，并沒有明確將套用于農(nóng)耕之上的常平法取名為“青苗法”。札記中詳述了平抑糧價的“糴糧術(shù)”，而對春貸青苗款于農(nóng)人、秋收以糧抵貸的法子簡單帶過。
黎焰又是憑什么，從“青苗法”三個字，就知道這是從劉晏遺稿中的平抑物價和糴糧術(shù)而衍生出的呢？
“或許是微臣自恃太高，畢竟，黎公子的才華，連陳大學(xué)士都很是贊賞。其博聞強(qiáng)識遠(yuǎn)在微臣之上，也不無可能。而且，‘青苗法’本就是從民間借貸中演化而來，黎公子經(jīng)商多年，或許當(dāng)真有所涉獵，才能在皇上詢問之時對答如流。若是如此的話……”
若是如此的話，這個黎焰的能耐，可就大了去了！
太子自然明白，這樣的人才，若是不能為他所用，就必須除之后快。不過，他還是不相信黎焰有如此大的能耐——若是黎焰真有這樣經(jīng)天緯地的大才，那恐怕不遜色于管夷吾、樂毅之輩。有大才者有大志，怎么可能汲汲于最莫等的商流，而不選擇仕途呢？
所以，太子更偏向于黎焰知道上虞推行青苗法之事。
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況且，在此次青苗款的撥發(fā)中出力最多的金陵王家，與林家關(guān)系有多親密就不消多說了，王家那位二少爺趕著來給摘星樓捧場，就住在林府上呢！
因此，黎焰對此事感興趣，并且做了細(xì)致的了解，這就能解釋地通，為什么黎焰能在皇帝詢問之時對答如流的緣由了。
“先生……高見吶！”太子目光幽深，由衷地贊道，“聽先生這么一分析，孤茅塞頓開?；蛟S，林家早已知曉上虞商人從青苗款中牟利一事，但是今日，敏慧覺察到孤的父皇心中不悅，所以才順了父皇的意，表面上言辭拒絕了此事?！?br/>
章煦成竹在胸地笑了笑，語氣里猶帶了幾分謙遜：“殿下，這也只是微臣的推斷。是否如此，還得看明日黎公子來府上拜謁殿下，持什么樣的說辭了?！?br/>
“先生說的是?！碧幼旖巧蠐P(yáng)，滿意地看著章煦，“時辰不早了，先生不妨留下，陪孤用膳，孤還有不少疑惑想問詢先生，還請先生不吝賜教！”
章煦忙拱手道：“殿下如此禮待微臣，微臣實在惶恐。殿下盡管開口，微臣定當(dāng)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如此甚好！”太子起身，抬手一揮，“章先生，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