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意，毫不掩飾的敵意。

    方巖想，這很像他剛進監(jiān)獄的時候，一群犯人大哥們也這么陰陽怪氣地打量自己，目光古怪。

    特別是主音吉他、貝斯兩位老大哥。樂隊的幾個人是臨時湊的，排練了2個多月，早成了朋友。演出馬上開始，陳繼海硬塞進一個外人來，誰也不舒服。

    陳繼海讓主音許勇講一下節(jié)奏吉他，半小時后再彩排一次，說完掉頭就走。

    許勇又往沙發(fā)上一躺，問：“老陳一場給你多少錢？”

    這個問題非常無禮，方巖說，木有錢。

    許勇有點兒意外，不太信，但心里平衡了一些。他想，一定是這小子水平太差。他又問：“那香港人憑啥不給你錢？”

    “臨時幫忙啊。節(jié)奏吉他老師出車禍了?！?br/>
    “對！這是關(guān)鍵。”許勇一拍巴掌，翻身坐了起來，盯住方巖問：“你說實話，這是不是你們的陰謀？”

    “額……”

    休息室里飄浮著一股奇怪的香味，淡淡的，一直盤踞不散。幾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無限和平的、幸福的笑容。氣氛非常詭異。原來是這樣。

    方巖明白了。

    還好，許勇畢竟是專業(yè)人士，雖然看不上方巖，但也不耽誤工作。他拿過一個iPad，打開樂隊總譜的PDF文檔，顛三倒四地給他講。

    吉他的譜子分成了兩行，上面是五線譜，下面是六線譜。六線譜是吉他特有的一種記譜，它標記的不是音的高度，而是手指在弦上的位置。許勇講到一半，忽然呆住了。

    “……你們餓嗎？”方巖好奇地問。

    “呵呵呵呵?！必愃刮烫煨裥ΑＫ恍?，幾個人都笑，如同白癡。死氣沉沉的休息室總算活泛了些。

    “嘿?！?br/>
    “你們喜歡吃什么？回鍋肉，水煮魚，蔥爆羊肉，宮保雞丁，牛蛙，羊肉串？”方巖說了一堆家常菜。

    “噢！”

    “你這么一說，好餓……”

    “哈哈哈?！?br/>
    鼓手Jason忽然仰望天空，說：“雜交面?！?br/>
    “啥？”

    “他說炸醬面，那小子就會說這個，別，別理他。”許勇的手指滑過iPad的表面，感覺一個個音符都在眼前抖動。

    方巖松了一口氣，中國飲食博大精深，成功轉(zhuǎn)移了仇恨。

    一張紙從空中飄了過來，鍵盤王宜笑瞇瞇的，像是觀世音菩薩。他拋了一張演唱會的流程單（RunDown），上面密密麻麻地全是小字，幾乎全英文。除了開場、返場，一共25首歌，每一行標注了用哪一件樂器、什么調(diào)音，非常復雜。

    何煜要唱15首老歌，5首新歌，5首翻唱。方巖想，真有點兒騙錢的感覺。他有近一半的歌沒聽過。

    流程單的單位是“秒”，一秒也不差。

    方巖看了下自己的那一列，寫的是“Guitar2”。還好，不是太復雜。

    半小時后，彩排開始。

    在觀眾的視角，舞臺大概是這樣分布的。鼓手在后面，貝斯站在左側(cè)，主音吉他站在中間偏左。歌手站在中間，有時候還來回跑。右邊靠后一點，是鍵盤。再靠右，是節(jié)奏吉他，方巖就站在這兒。

    方巖手里拿了一把吉布森（Gibson）的萊斯鮑爾（LesPaul）吉他。這吉他很貴，幾乎全新，又新?lián)Q了琴弦，手感非常舒服。

    鼓手Jason敲鼓棒，1234，給了一個速度。第一小節(jié)就是節(jié)奏吉他，方巖面前放著一個譜架，有打印的譜子，他老老實實地彈。

    音箱里傳出柔和的吉他聲。

    舞臺上，散放著幾個監(jiān)聽音箱。它們又叫“返送”，專門給樂手們聽的。在大型演唱會上，各種大功率的音箱非常吵，在舞臺上的歌手、樂手根本聽不清聲音。有了監(jiān)聽，樂手才能不受干擾，聽清自己的樂器。有時候，樂手也會戴監(jiān)聽耳機。

    方巖很過癮。

    Jason的鼓堅實、兇狠、干凈有力，像一臺重型坦克。翁天旭的貝斯掛在胸前，一直包裹住鼓聲，清晰穩(wěn)健，到了副歌部分，又是靈動的擊勾弦，無比通透。許勇的主音吉他凌厲干脆，solo時還有一大段密集的點弦，又快又穩(wěn)。鍵盤王宜也在彈和弦……比較低調(diào)。

    第一次進樂隊，就遇見職業(yè)級樂手，方巖很幸運。

    這支樂隊不算頂級，但也足夠好了。

    音樂總監(jiān)陳繼海站在一臺巨大的調(diào)音臺前，戴著耳機聽。調(diào)音臺前，還有一位調(diào)音師。他叫大麥，也戴著耳機，閉眼，搖晃身體，專注地聽。

    但兩人聽的目的不一樣。

    陳繼海只聽節(jié)奏吉他，方巖的水準怎么樣，能不能上。

    大麥聽的是樂隊整體的效果。

    調(diào)音師又叫音響師，算是演唱會的大腦。各路的樂器信號進入調(diào)音臺，要調(diào)整很多東西：音量、各種效果、聲像（樂器在空間中的位置）等等。此外，體育館的環(huán)境比較差，需要細微地調(diào)整各種音箱的分布（輸出）。

    比如方巖的吉他，從音箱里輸出，然后有一個小麥克風拾音，把信號輸入進調(diào)音臺，經(jīng)過混音后，再和其他樂器一起，輸入到音箱里。

    一首歌排到一半，調(diào)音臺邊上，陳繼海和調(diào)音師大麥互相看了看，都有點兒迷茫。

    這吉他……

    大麥問：“我推高一點？”

    “試一下?！?br/>
    調(diào)音臺上，每一個軌道都有控制音量的衰減器，俗稱“推子”。大麥把方巖的節(jié)奏吉他的比例調(diào)高了一些，音量更大了。

    本來，每一首歌的設(shè)備早就調(diào)好，但他們都覺得，節(jié)奏吉他忽然變得好聽了，可以再大聲一點。

    主音吉他往往決定了樂隊的風格，主音的聲音比例也最大。節(jié)奏吉他只是伴奏，不能突出。

    “再高一些?！标惱^海說。

    節(jié)奏吉他負責和弦的部分，像是主唱歌聲的一件外衣。方巖對著譜子，沒做任何改動，但每個音符都不一樣了，很有彈性，流光溢彩，散發(fā)著與眾不同的氣質(zhì)。在細微的地方，充滿了奇妙的律動，很有表情。

    樂手的素質(zhì)問題。

    方巖簡單過了一遍譜子，就融入了樂隊。他很過癮，但他不知道，樂隊的其他人比他還過癮。貝斯、鼓、主音、鍵盤……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在超水平發(fā)揮。

    “再高?！标惱^海說。

    節(jié)奏吉他帶起了整個樂隊。

    在樂隊里，許勇、翁天旭是老江湖，只是掙錢養(yǎng)家而已，他們足夠敬業(yè)，但也談不上什么熱情。給一個過氣歌手伴奏，錢也不多，有什么意思？但現(xiàn)在，他們也興奮起來。

    過癮！舒服！

    好玩兒！

    “方巖！”一首歌結(jié)束，許勇叫了一聲，調(diào)了下吉他的檔位，開始彈一段連復段（riff），這不是演唱會的曲目，而是深紫樂隊（DeepPurple）的老歌《水上濃煙》（SmokeontheWater）。他彈了一遍，方巖馬上跟上。

    接著，鼓、貝斯加入，兩人都隨節(jié)奏搖晃腦袋，像一只地下?lián)u滾樂隊，許勇開始大段solo。

    忙碌的工作人員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都往舞臺前湊。

    《水上濃煙》是一首奇葩的歌。1971年，深紫樂隊在瑞士的一個湖邊錄歌，看見劇院著大火了，一片混亂，又悲慘又荒誕，就寫了這首歌。想不到，它成了搖滾樂的無上經(jīng)典。

    陳繼海一張老臉也露出了微笑。這樂隊一直中規(guī)中矩，沒什么亮點，現(xiàn)在他們的情緒總算上來了。這是難得的默契。他又捅了大麥一下。

    “最后再高……一點點?！?br/>
    樂隊玩兒了一段，陳繼海怕興奮過頭，把他們趕回了休息室。幾個樂手湊在一起抽煙。方巖窩在角落里，抱著吉他，拿了一個mp3播放器，在角落里聽歌，看譜子和歌詞。很多歌他至少要聽一遍。

    這就像，考試前2個小時，把一本陌生的書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