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那人說的，采蝶軒是京城最大的金樓，據(jù)說背后有位宗室。這里日常往來的客人，要么是勛貴世家，要么是達(dá)官貴人，最不濟(jì)也是家中金山銀山的商賈。

    但不管身份如何，進(jìn)了這采蝶軒，也都會自持身份，不會有什么粗魯言行。

    可方才說話的姑娘，似乎并非如此。

    唐燕凝摘下了帷帽，看到采蝶軒的柜臺前，正站著個青衣少女。

    這少女一襲武士衫，頭發(fā)梳做了巾幗髻，只用一根木簪別住頭發(fā)。除了腰間懸了一枚青玉佩外，全身上下再無一件華貴妝飾。

    這倒是難怪有人刻薄起來了。

    少女相貌極好，鵝蛋臉，濃眉大眼的。用唐燕凝上輩子的話來說，那就是個濃顏美人兒。更難得的是，比起唐燕凝見過的有數(shù)兒的幾個閨秀，這少女眉眼之間盡是英氣。

    此刻，這少女滿面怒容，手中握著的長棍一抬，指著方才說話的女客喝道：“你說什么？”

    對面的女客也不過是十五六歲的模樣，杏眼桃腮，畫著京城里正流行的彎月眉，只是顴骨略高，再加上眼神不善，一看便知道不是個好性兒的。

    她倒也不怕，揚著尖尖的下巴，傲然地看著青衣少女，“說沒錢的窮酸，身上連半分銀子都拿不出來，還跑進(jìn)采蝶軒里來丟人現(xiàn)眼嘍。又沒指名道姓的，怎么，扎了你的心了？”

    “你！”青衣少女顯然被氣得不行，臉上漲得通紅，一雙眸子里如同燃起了火焰，明亮得嚇人。

    方才那女孩兒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她身后有個少年，閃身站到了她 的前面，對青衣少女拱了拱手，“這位姑娘，我家姐姐有口無心。若言語之間冒犯了姑娘，我代她給姑娘陪個不是。”

    這話說得還算得體，青衣少女猶豫了一下，大概是不愿意生出事端來，收了手中長棍，略一點頭，便轉(zhuǎn)過身來，對著柜中的伙計抱歉笑了笑，指著柜臺上的一盤子金玉釵環(huán)，“我不看了，勞你收起來吧?！?br/>
    采蝶軒的伙計倒是沒有說什么，將那盤子首飾都收到了柜臺里。

    方才那少女發(fā)出了一聲嗤笑。

    這笑聲里的嘲諷之意實在太過明顯，青衣少女兩道英氣的眉毛皺了起來。

    她深深地看了兩眼那位尖刻少女，卻也沒有多說什么，抬腳就往外走。

    哪怕是戴著帷帽，唐燕容唐燕凝也都看出了少女這一眼，并不大善。

    若是那尖刻的少女有點兒眼色，橫豎是嘴頭上方才也痛快了，就此偃旗息鼓，也就沒有了后面的事。

    偏偏，就有人沒這份兒眼色。

    青衣少女才走到了門口，就聽見后面尖刻的少女一聲不算低的嘲笑，“麻雀就是麻雀，一身的窮酸氣?！?br/>
    話音未落，眼前青色一閃，臉就不由自主地歪到了一邊。等反應(yīng)過來，面上熱辣辣地疼痛起來。

    青衣少女拍了拍手，笑道：“教你個乖乖，窮酸的人雖然沒有銀子，力氣卻是有的是?！?br/>
    唐燕凝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摘下了帷帽，“說得好?！?br/>
    青衣少女一轉(zhuǎn)頭，就看到眼前的女孩服飾華麗，一看便知道出身不凡。明眸皓齒，容貌極為昳麗動人，眉眼之間盡是笑意，眼底卻坦蕩明澈，看上去叫人很容易就生出了親近之心。

    拱了拱手，青衣少女爽利一笑，“好說好說?！?br/>
    這個時候，那個尖刻的少女才算回過了神來，發(fā)出一聲響徹屋頂?shù)募饨校鞍　憔垢掖蛭?？你這賤人！”

    她有用力推了一把替她說話的少年，哭道，“你是瞎子嗎？沒看見別人都欺負(fù)到了我的頭上嗎？”

    那少年皺了皺眉。

    平心而論，他也覺得自己的姐姐說話太過難聽。人家好端端進(jìn)了采蝶軒里來，又沒有礙著她什么事情，何必口出尖刻之言呢？這樣的張狂，便是回到家里去，其實也必然會被祖父祖母責(zé)罰訓(xùn)斥。

    只是……

    外人出手教訓(xùn)打臉，卻是萬萬不能的。

    于是，少年再次抱拳，對青衣少女沉聲道：“姑娘，口角之爭素來難以避免。只是姑娘出手傷人，是否過分了些呢？”

    他腳步踏出，有意無意地?fù)踉诹碎T前。

    似乎青衣少女不給他一個滿意的答復(fù)，他便不會放她出去。

    青衣少女的視線轉(zhuǎn)到了他的身上，臉色變得冰冷，聲音也冷了下來，“過分？我倒是想問問這位公子，什么叫做口角之爭？從你們進(jìn)門，我可曾與你們有過爭論？”

    少年默然。

    “采蝶軒開了大門做生意，都沒有規(guī)定出誰能進(jìn)來誰不能進(jìn)來，我進(jìn)門看首飾，又違背了哪條法令規(guī)矩？”

    少年繼續(xù)默然。

    青衣少女冷笑：“別說我今日只是未帶銀兩，便確是一文沒有，掌柜伙計尚未說話，你們不過也是進(jìn)門來買東西的無關(guān)人，且輪得到你們諷刺嘲笑？你且別說沒有指名道姓……”

    最后這一句，是她看到了挨打的少女捂著臉要開口，并指一指，那方才還在尖酸刻薄的少女立刻躲到了少年的身后，不敢再發(fā)一言。

    “既然你們能口出狂言，我自然也能出手教訓(xùn)。天子腳下，且謹(jǐn)言慎行去吧！”

    她這話說得很快，少年幾次欲插嘴，都沒能得到機(jī)會。但待到她停下來，少年卻又愈發(fā)沉默起來。他狐疑地看著少女，心下急轉(zhuǎn)——聽她說話，不卑不亢，最后更是隱隱帶著一種上位者的語氣。

    這就叫他一時竟不敢造次起來。

    看他容貌上好，行動言語卻有些個糊涂，青衣少女移開了視線，復(fù)又走到了唐燕凝面前，笑道：“我喜歡你?！?br/>
    唐燕凝笑，“我也也喜歡你?！?br/>
    “我才來到京城。你是誰家的妹妹？有空我去尋你玩耍可好？”青衣少女偏頭笑問。

    “唐國公府，唐燕凝?！碧蒲嗄噶酥概赃呉呀?jīng)取下了帷帽的林氏和唐燕容，“這是我的母親和大姐姐?！?br/>
    青衣少女如男子一般拱手，“夫人，姑娘?！?br/>
    她對林氏和唐燕容并沒有多少的攀談之心，只與唐燕凝笑了笑，“我記住你了?！?br/>
    說罷翩然而去。

    留在采蝶軒里的唐燕凝等人都沒有看到，轉(zhuǎn)過街角，立刻就有四個人高馬大，做勁裝打扮的男子恭敬單膝跪地行了禮去。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