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旁人看來，考慮到前不久發(fā)生的事情，以及短暫交流中所提到的“私怨”和“報復(fù)”等等詞語，可能會讓人覺得林星潔和竺清月是因為爭風(fēng)吃醋才會打起來的。

    但她們倆自己卻清楚，那不過是表象。剛才發(fā)生的一切，本來就是在盡力排除徐向陽干涉的前提下才可能進行的交涉。

    如果那個男生在場的話，她們倆甚至壓根就沒有機會打起來。

    盡管這種試圖將某人拋在一邊的前提，或許從最開始起就不成立——

    畢竟要是沒有分手這檔子事，她們倆恐怕還是會維持過去那種表面上和和睦睦、在外人看來親如姐妹的好朋友狀態(tài)，這種本質(zhì)極為脆弱和不安定的友誼不知道會持續(xù)到何時。

    好在，想要打破這種關(guān)系并不困難，比如說現(xiàn)在——

    當徐向陽不在場，而其中一方（林星潔）又決定無所顧忌行事的時候，曾經(jīng)的潛規(guī)則就會在眨眼睛分崩離析。

    她們不再是朋友、不再是伙伴。

    看著林竺兩人戰(zhàn)斗時候你來我往的激烈程度，恐怕所有人都只會覺得她們是敵人，而且還是那種命中注定的宿敵。

    怪獸在空中盤旋怒吼，猙獰巨嘴中噴射出的氣流濺射到了口腔外，并且在短時間內(nèi)膨脹，迅速演變成一場呼嘯的風(fēng)暴。

    公寓樓的主體墻壁、玻璃窗戶和懸掛著的空調(diào)機，全都被激烈的颶風(fēng)掀開層層外殼，露出內(nèi)部的墻體，乃至更深層的鋼筋混凝土。

    竺清月的身體像是被一雙巨手抓住，往上用力抬了一截，輕而易舉地躲開了襲擊。

    漂浮在空中的她伸出雙手，像音樂會上的指揮家那樣擺動。

    白皙修長的手指在空中劃過美妙的起伏弧度，像是翩翩起舞的蝴蝶。

    本來自由自在徜徉在大樓與大樓之間的巨蛇發(fā)出了一聲哀鳴——它變得動彈不得，無論如何扭動掙扎，翻滾龐大的身軀，卻依然沒辦法離開原來的地方。

    明明體型巨大、樣貌猙獰，但這頭怪獸現(xiàn)如今的模樣卻像是黏在了蛛網(wǎng)上拼命掙扎著的昆蟲那般可憐。

    直到徹底精疲力竭的那一刻到來，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絕望逼近。

    “光我一個人挨打可不公平啊?！?br/>
    竺清月臉上露出笑容。

    “就算我是主犯，那徐向陽還是從犯呢?！?br/>
    “哇哦，這就開始甩鍋了嗎？”

    林星潔腳踩濁流，像踩著滑板那樣，直接輕飄飄落到了另一幢大樓的天臺上。隔著相當遠的距離，她的聲音卻依然能清晰地傳入竺清月的耳中。

    “真可笑，你們倆明明都一樣，都背叛了我！”

    “這難道不是因為你對至今還愛著自己的前男友，所以下不了手？我猜這就是所謂的‘婦人之仁吧’?！?br/>
    “抱歉，清月?，F(xiàn)在的我只想揍你一個?！?br/>
    “這話可真叫人難過。”

    “……你別誤會啊。我本來覺得，我之所以忍不住想要動手，可能真的是為了報復(fù)你的背叛；但是現(xiàn)在我發(fā)現(xiàn)，這件事和他、或是任何別的誰都沒有關(guān)系。”

    “我生氣歸生氣，但原本是不打算和情敵打架拼命的?！?br/>
    林星潔一腳踩在天臺邊沿的臺階上，任一頭長發(fā)在風(fēng)中飄揚。她望向在百米外的天空上靜靜懸浮的班長大人，表情十分認真地說：

    “所以，這場戰(zhàn)斗是只屬于我們兩個人的事情。我們其實早該打上一回了。這場架不是來得突然，而是來得太晚?！?br/>
    竺清月聞言，嘴角微微上揚。。

    “很好的回答。”

    我們的想法，果然是一樣的。

    此時此刻，她和她腦海中盤旋的念頭唯有一個：口說無用，唯有把對方打趴下，才有功夫講自己的道理。

    戰(zhàn)斗，戰(zhàn)斗！

    分不出勝負就一直持續(xù)下去，直到一方徹底倒下為止！

    ……

    一方濁浪滔天，一方如遁無形。

    當巨蟒被束縛后，林星潔果然不出所料地召喚出了第二頭異世界怪獸：

    體表漆黑的龐大鯨魚在空中轉(zhuǎn)悠半圈，對著月亮發(fā)出無聲的長鳴，隨后裹挾著像是要將整座湖泊一起投下來的氣勢，朝著竺清月?lián)鋪怼?br/>
    而班長大人在短時間內(nèi)便編織出了第二張網(wǎng)絡(luò)，將對付巨蟒時的做法如法炮制，又一次像扔壘球那般把小安徑直拋了回去。

    但與此同時，被千百條“線”束縛著的第一頭怪獸卻趁機擺脫了竺清月的控制，干脆從下方對著敵人發(fā)動突襲；

    而被扔到數(shù)百米外的小安則搖擺尾巴調(diào)整姿勢，以比剛才還要快的速度卷土重來。

    它的體型規(guī)模與巨蟒不相上下，但身為“鯨魚”的小安，似乎對如何游動在現(xiàn)實大氣中更有經(jīng)驗，因而表現(xiàn)得更為靈活。

    巨蟒與巨鯨，從兩個不同方向朝著中間那個看似渺小的身影沖去，怪獸的龐然體型與女孩纖弱苗條的身影間的差異無比鮮明——

    這一幕在夜色中凝固，構(gòu)圖好似一副描述神話中天地之戰(zhàn)壯烈圖景的油畫。

    *

    徐向陽騎著摩托車一路風(fēng)馳電掣，心急火燎的他壓根沒心思去思考別的。

    從家里出發(fā)到抵達目的地，其實花了不過半小時，他卻覺得像是過去了一個世紀。

    夜色已深，清江苑的門口宛如宮殿般金碧輝煌，附近河岸上的柳樹枝條被照得亮堂堂，像是纏滿了小燈泡。

    等看到不遠處那座深埋在夜色中的橋后，他忙不迭地從車上跳下，朝著大門狂奔，步伐踉蹌間還差點摔了一跤；

    徐向陽跑到一半，這才想起來自己頭盔還沒解掉，他伸手用力扯開勒住下巴的帶子，隨后直接看都不看地往后一扔，頭都不回地從橋上飛奔而過。

    還沒等他靠近小區(qū)中央班長大人的家，他的眼皮便不由自主地狠狠跳動了一下。

    那是通靈能力所帶來的敏銳直覺，正在提醒他附近有著邪靈的氣息。

    很熟悉，卻又蘊藏著讓人感到陌生的可怖。

    他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高空。

    明明腳下的世界燈火通明，卻照不亮那片漆黑的天穹。

    一頭巨獸翱翔于夜空之中，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澎湃水流環(huán)繞在它周身，甚至能看到起伏的浪濤與洶涌的波瀾。清冷純凈的月光正籠罩著這不可思議的畫面。

    在高空中盤旋的水流，好似從天而降的銀河，只是顏色卻是污濁的漆黑。

    是小安。

    而且……

    徐向陽揉了揉太陽穴，希望是自己看錯了。但他反復(fù)確認過數(shù)次后，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

    ——“小安”，有兩頭？

    盡管他在來的路上就已經(jīng)做好心理準備了，但這副場景還是超出了徐向陽的預(yù)計。

    過去的星潔連召喚一頭小安都頗為吃力，現(xiàn)在的她很明顯成長了，居然能同時控制兩頭怪獸。

    如果放在平時知道這件事，他肯定會為她的成長感到高興；可是現(xiàn)在……

    她會用出這一手，只能說明一件事：林星潔正在毫無顧忌地全力釋放自己的能力。

    那，班長呢？

    默默注視著高空上的激烈戰(zhàn)斗，感受著兩股前所未有的強大氣息相互交鋒，徐向陽原本匆匆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放緩。

    徐向陽本來是打算呆在家里的。他在放學(xué)后看到那兩位女孩一起離開，便希望她們能在這次私下交流中解決從那天以來的爭端，讓彼此的關(guān)系變得不那么劍拔弩張。

    要真是那樣，徐向陽覺得自己在場反而是一種阻礙，她們倆需要獨自對話的機會……

    但是等他坐在沙發(fā)上等了一會兒，再將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思考與審視后，他的心頭突然升起了一陣濃烈的焦慮和懷疑，變得坐立不安起來。

    交流？

    對話？

    他到底在想什么？！

    這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情敵見面還能其樂融融，光靠聊天就能解決問題？

    不撕破臉皮都算好的！

    過去的林星潔愿意委屈自己，看到自家男友和別的女生打情罵俏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但是現(xiàn)在，徐向陽深知她早就已經(jīng)不是過去的那個她了。

    至于班長大人，她始終都是三個人中的危險分子、不安定要素，無論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徐向陽不得不開始考慮最糟糕的情況：

    比方說，在交流不順利的前提下，兩人翻臉，直接大打出手？

    如果說尋常女性打架是撕扯頭發(fā)抓撓臉蛋，那她們倆打起來……

    一一開始想象那火星撞地球般的場面，他便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再也坐不住。

    利用通靈能力鎖定了林星潔和竺清月兩人的位置后，徐向陽直接沖出家門，開著摩托車朝班長大人的家趕去。

    而等他趕到后，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擔(dān)憂已經(jīng)轉(zhuǎn)變?yōu)榱爽F(xiàn)實。

    倆姑娘不但真的開打了，而且還打得熱火朝天、打得肆無忌憚，即使隔著幾百米都能感受到戰(zhàn)況的焦灼。

    “這個速度……該不會是她們到這兒以后就直接動手了吧？”

    徐向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我上去還有用嗎？

    會不會是在火上澆油？

    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了來自高空的笑聲。

    徐向陽再度抬起頭，神情略顯迷茫。

    那是……竺清月的聲音？

    他對班長大人的聲音當然很熟悉，可那笑聲卻又顯得很陌生，和那位女孩一貫以來的印象截然迥異。

    那是一種放肆的、近乎解脫的笑，他從不曾在竺清月身上聽聞……

    徐向陽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

    *

    當竺清月再一次從兩頭巨獸的包夾中險之又險地脫身，整個人在“線”的牽引下朝著天空飛去，就像踩上了一枚強力彈簧。

    狂風(fēng)自耳畔呼嘯而過。

    疾速上升的她，在到達最高點的時候迎來了一次轉(zhuǎn)瞬即逝的停頓。

    剎那間，女孩抬頭仰望著繁星點點的蒼藍天穹撲面而來，美麗的臉龐沐浴在輕柔的月色與清風(fēng)中，嘴角的笑意已然抑制不住。

    她張開雙臂，敞開胸懷，擁抱天空，高空的夜風(fēng)拂動著她的頭發(fā)和衣角，心口澎湃不息的情緒，最終化為酣暢淋漓的長嘯與放肆的大笑。

    交鋒的進程未曾改變，然而雙方懷有的決意卻與之前有了天壤之別，特別是對于竺清月而言。

    這一次，她竟罕見地舍棄了所有過往的顧慮，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戰(zhàn)斗之中。

    竺清月不再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心態(tài)亦不再是古井無波的冷靜。

    天翻地覆的改變已經(jīng)來臨，不是發(fā)生在現(xiàn)實，而是在女孩的內(nèi)心世界。

    竺清月開始嘗試著去觸碰那些她曾經(jīng)嗤之以鼻，認為不需要的情感：

    想要拼命戰(zhàn)勝某人的沖動，為了奪得勝利而熱血沸騰，激烈盎然的心態(tài)……

    以上種種情感都會成為正確判斷事物的阻礙——直到現(xiàn)在，她依舊這樣認為。

    但女孩更明白，在某些時候去做某些事的價值，比所謂的“正確”更重要。

    竺清月不是那種從一開始就對世間百態(tài)充滿冷漠的怪人，只不過絕大部分人會在意的事情，例如他人的看法和自身的利益，對她來說卻顯得十分無所謂，所以才時常能冷眼旁觀，嘲弄他人。

    而班長大人之所以能在處理人際間交往時總是顯得游刃有余，同樣是拜此所賜。

    可反過來說，她遇見了真正值得在意的人或事時，這姑娘反而會表現(xiàn)得比常人更加偏執(zhí)和固拗。

    就比方說現(xiàn)在。

    她想贏。

    好想贏。

    只有眼前這個叫林星潔的同齡人，她發(fā)自內(nèi)心地想要勝過她。

    因為兩人實在是很相似，又實在是很不同。

    如果將她們性格經(jīng)歷中的共同點與不同點全都列出來，就會發(fā)現(xiàn)無論是在數(shù)量還是在程度上，兩邊都勢均力敵。

    這種奇特的關(guān)系讓她們彼此相互吸引、卻又始終難以對彼此敞開心扉，這種割裂感在日復(fù)一日的相處中愈發(fā)鮮明。

    竺清月和林星潔，就像是太極中的陽極和陰極，彼此間涇渭分明，卻又緊密糾纏、無法分開。

    當她們在某個時刻，選擇站在對立的立場上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勝負欲油然而生；它點燃了竺清月心中的火光，讓想要全力以赴。

    每一次能力的碰撞，每一次與星潔的視線交錯，竺清月凝視著好友神采飛揚的臉，凝視著她瞳孔中倒映出來的自己，那個神態(tài)快樂活潑到不像是自己的自己，心中雀躍無比。

    是的，就像對方說得那樣——

    她們倆，早就該打上一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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