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01-04

    難道因為自己的介入，事情的發(fā)展已經開始脫離了前世的軌跡？在自己心目中美麗、善良、堅韌、平凡、無知卻又偉大的母親打算把這筆意外之財給黑了？趙雨壯覺得陳喜梅如果把這筆錢給私下吞了，反而損失了一個至交好友，這才是她的最大損失，等于就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正準備再扯葛先生的大旗來勸說母親不能把這筆錢占為己有，要等失主過來把錢還給人家，趙雨壯卻看到陳喜梅突然把龍頭打了個彎【拐彎】（注1），掉頭又騎向鐵道口。

    陳喜梅在趙雨壯遞來那一沓鈔票的時候確實給懵住了，平日里雖然對葛先生多有恭敬，年節(jié)孝敬不斷，耳邊又不時的有徐茉莉【趙雨壯的神婆干媽】的信徒們鼓吹種種靈驗，加上兒子自從拜了她當干媽后確實少災少難了多，但親眼看到葛先生大顯神跡還是第一次。

    興奮、激動、幸福等等諸如此類的感覺瞬間就把陳喜梅的理智給淹沒了，直認為這是葛先生欽賜的禮物，這是葛先生對她多年虔誠的回饋，這錢理應就該她陳喜梅所得。

    騎著騎著，陳喜梅突然冷靜下來，覺得很不對勁。葛先生多仁慈啊，救苦救難護佑萬家的老神仙，怎么會讓她干出這樣缺德的事情呢？這錢萬一要是別人救命救急的救命錢或者一家老小的吃飯錢，自己把這筆錢給占了，那不就是在害人么！

    陳喜梅大冬天的打了個激靈，活生生的嚇出一身冷汗：這錢萬一是葛先生對他們娘兒兩個的試探，看看他們娘兒兩個是否有資格有虔心，能夠得到他老人家的真心庇護，那她剛才的做法就是害了他們娘兒兩個??！

    回到小鐵路口，將自行車停在鐵路南橋的西端后，陳喜梅拉著趙雨壯面對著鐵道口坐在欄桿墩子上，趙雨壯這才明知故問的偷笑著問道：“媽，怎么不上街辦年貨了？要坐在這里干什么？”

    陳喜梅驚魂甫定，顫巍巍的一把攬住趙雨壯，將他半個身子抱在懷里：“媽這是在等人回來找錢，好把錢還給人家?！?br/>
    為了增加葛先生的神通廣大，為了增加日后在母親心中說話的份量，趙雨壯再一次打出葛先生招牌：“葛先生真厲害，竟是未卜先知！葛先生跟我說媽一定會在拿到錢后等人還錢的。還說，如果媽真的打算還錢的話，就讓我跟你說，一會來找錢的人是夫妻兩人，叫廖春根和巫香菊，就是鐵道口下面廟灣村的人，這家人是好人，日后會對咱家有幫助的。”

    聽兒子說了這一大段話，陳喜梅是既后怕又慶幸，周身徹底放松下來，北風一吹，竟打了個寒戰(zhàn)，連忙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默念著“阿彌陀佛”“有罪，有罪”，并掠開趙雨壯臉上的大方巾，在臉頰上親了一口又一口。

    “媽，你就不把錢拿出來數數，人家過來找錢，你總得問問人家錢的數目和張數吧，別讓人把錢給騙走了?！痹陉愊裁方Y束了她那瘋狂的親吻舉動后，趙雨壯提醒了陳喜梅一句。

    “小精豆子【精明的小孩】，你才七歲啊，就這么猴精猴精的，日后長大了怎么弄哦！”陳喜梅笑著從懷中掏出那包錢，拽下牛皮筋，解開報紙，一張一張的數起來。坐在旁邊的趙雨壯聚精會神的看著這些鈔票上的圖案和數字，幾十年未見，一朝見到的感覺真是十分的奇妙。

    十張工農軍【十元】，十張大團結【五元】，十張寶塔山【兩元】，十張**【一元】，一張水電站【五角】，四張拖拉機【一角】，正好是一百八十塊九毛錢，跟趙雨壯說的數目完全一致，陳喜梅心里既對葛先生的法力神通感到震驚，又對兒子能獲得葛先生的親睞感到高興。數完后，陳喜梅小心翼翼的將錢重新用報紙包好，綁上牛皮筋后又塞回花棉襖的夾袋中。

    趙雨壯不想“葛先生托夢”的事跡被母親當成葛先生的又一次大顯靈給到處宣揚得人人盡知，于是告誡陳喜梅道：“媽，葛先生托夢給我的這件事你不能說給其他人知道?！?br/>
    “為什么？”陳喜梅很不能理解，葛先生托夢給她兒子趙雨壯是多么光榮多么顯耀的一件事，她正打算大年初一到徐茉莉家祭拜葛先生的時候，非得說給那些善男信女們聽聽，讓他們知道只要誠心信奉葛先生，葛先生一定會給予福報。

    為什么？因為這都是他趙雨壯編出來的！這話怎么能對母親說出口？！“太極左仙”葛天師在民間好像有兩種說法，一為葛天師是道教靈寶派祖師葛玄，一為葛天師是葛玄的孫子葛洪，但不管葛天師是兩人中的哪一個，這兩人都是道教中的大能。

    想到此節(jié)，趙雨壯急中生智，脫口而出：“葛先生跟我說過，我是他孫子的歷劫轉世，因為葛先生疼他這個孫子，所以他就托夢給我，想讓我少受點苦。葛先生托夢這個事，媽，你千萬不能對任何人說起，就算是干媽，就算是老爸，你也不能說。否則，葛先生以后就不能保佑我了，我也要受更多的苦，遭更多的罪?！?br/>
    一大段胡謅話說出口后，趙雨壯就十分后悔，雖然前世他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但如今他卻重生了，這是無法解釋的現象。萬一真有滿天神佛呢？萬一真有葛先生呢？萬一這個葛先生正好就是讓他趙雨壯重生的老神仙呢？他趙雨壯扯下這彌天大謊，會不會激怒了他老人家，又把自己給踢到陰曹地府去重歸輪回？

    趙雨壯正糾結著自己是否真的得罪滿天仙佛是否真的得罪葛先生的時候，陳喜梅卻被趙雨壯的謊言震驚的無以復加，久久不能言語：難怪自己懷上這個兒子的時候身體奇差，百般不適，天天需要吃藥；難怪這個兒子生下來的時候才三斤七兩，半死不活，都以為養(yǎng)不活；難怪這個兒子三歲半的時候被開水燙破胸膛，寒風暴雪行路中幾近夭折；難怪這個兒子四歲半的時候被死老太婆一巴掌從飯桌上扇翻掉地，打聾了一只耳朵；難怪這個兒子五歲的時候在木船河大捕撈那天跟著其他孩子去撿螺絲，別家孩子都沒事，就他踩中缺德鬼扔到河里的壞菜刀，險些斷了半個腳掌；難怪這個兒子自從拜到葛先生門下，立時就能受到葛先生的庇護，少災少難，身體漸好；難怪這個兒子開竅的早，三歲半就能記事，聰明懂事，樣樣賊精。所有的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完美的解釋，陳喜梅恍惚中幡然醒悟：原來自己的這個兒子竟然是葛老神仙歷劫轉世的孫子，所以自打生下來就災病不斷！

    數分鐘后，陳喜梅仍舊驚恐不定的望向趙雨壯，囁囁的問道：“兒子啊，這都是真的？這都是葛先生在夢里跟你說的？”

    趙雨壯看著陳喜梅臉上精彩的表情，知道自己糗大了，本以為要扛著葛先生招牌多搞個幾次大神顯靈，才能把陳喜梅給徹底唬住，沒想到就這么一次所謂的“顯靈神跡”，接著說了句無稽之談的謊話，就把陳喜梅給嚇成這樣。

    趙雨壯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嘆氣，不知道是怪陳喜梅太封建迷信還是怪自己太鹵莽沖動，想想反正都已經這樣了，再差也不過如此，只能硬著頭皮艱難的點了點頭道：“是真的。葛先生確實這么說的?！?br/>
    陳喜梅瞪著兩只細長的丹鳳眼，本該是櫻桃般的小嘴也能塞得下一整只鴨蛋，趙雨壯哭笑不得的看著陳喜梅幾乎傻掉的樣子，母子兩人雙雙陷入沉默。

    母子兩人沉默期間，一輛南京方向開往上海方向的貨車緩緩駛來，隔著數百米遠就拉起了響亮的汽笛，趙雨壯瞄了一眼，是綠色的東風內燃機車頭，準確的說是東風4a型內燃機車頭。

    東風4a型的火車頭，平平扁扁，比較接近現代人的審美觀，不像東風1的中間一道凸鼻子，也不像東風3的大圓肚臉，比較好辨認。此時滬寧線上跑著的客車和貨車基本上都是東風4a的火車頭，只有貨車偶爾還有蒸汽機的車頭。濃濃的白煙、巨大的車輪、轟鳴的聲響、長鳴的汽笛，在趙雨壯的記憶中，蒸汽機總是那么拉風，看到后總要駐足觀望許久。

    改革開放后，中國經濟蓬勃發(fā)展，年經濟增長率多為兩位數，東風4a的運力明顯不足，承擔不住鐵路貨運的爆發(fā)式需求，于是中國政府在一九八四年向美國進口了220臺內電5（nd5）型的內燃機車，d5內燃機車是美國通用電氣公司生產的，車身湖藍色，前部擋風玻璃下面凸出一大截機身，被趙雨壯和圍觀的小伙伴們戲稱為“大鼻子”火車頭。

    自從有了“大鼻子”火車頭后，趙雨壯就甚少看到過東風4a拉貨車，而“大鼻子”火車頭確實馬力強勁，原本東風4a基本上只能掛三四十節(jié)滿載車廂，到了“大鼻子”火車頭這里就能掛五六十節(jié)滿載車廂，如果當中空車皮比較多的話，就可能上百。超過一百節(jié)車廂的火車總是能引起轟動，畢竟這并不常見，一年能見到一回就能成為趙雨壯和小伙伴們的談資，津津樂道的說上三四天。據說“大鼻子”火車頭到了二零一三年的今天還繼續(xù)在鐵路部門服役，為中國鐵路貨運做出了巨大貢獻。

    為了調節(jié)氣氛，趙雨壯建議陳喜梅跟自己一起數車廂，這是趙雨壯跟前世密友高寶之間的保留節(jié)目。前世上初中，趙雨壯跟高寶兩人每天都要路過這個鐵道口兩次，如果正巧碰到了有火車通過，兩人總是要去數車廂，最后看看兩人各自數的數字是否相同，如果相同則高寶同學就得跟趙雨壯同學回家先把家庭作業(yè)做完之后再回自己家。數數的時候，偶有車廂裝載著半遮著綠帆布的坦克或者大炮在兩人眼前一晃而過，坦克大炮露出長長炮管立刻就能引起兩人的驚聲尖叫，至此打斷兩人的約定。

    陳喜梅算得上破落戶出身的一號人物，想著趙雨壯就算真的是葛先生的轉世孫子又能如何？他趙雨壯還不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還不是自己的親身兒子，還不是得喊自己一聲老娘，還不是吃她的喝她的穿她的用她的，難道就因為一句夢話，她陳喜梅就罵也罵不得，打也打不得，碰也碰不得了？！想通此處關節(jié)，陳喜梅似乎開朗高興了起來，想著日后說不定還能沾兒子的光，變得富貴發(fā)達起來，于是母子兩人就說說笑笑的開始數車廂。

    這輛貨車大部分裝著裝著煤炭、礦石、油罐、木材、毛竹等原材料，少部分是空車皮。在趙雨壯的印象中，開往上海方向的貨車掛著空車皮的情況要多于開往南京方向的貨車，而開往上海方向的貨車多以原材料為主，開往南京方向的貨車多以工業(yè)成品為主。

    改革開放前有著“全國支持大上海，上?；仞伻袊敝f，那時的上海占用全國的資源進行工業(yè)生產，工業(yè)產值幾乎占全國的一半，所以才養(yǎng)成了老上海人瞧不起外地人的地域歧視：除了上海人是城里人，其余的都是鄉(xiāng)下人，就算貴為天子腳下大皇民的老北京人也不例外。一九八四年，改革開放了七年，雖然沿海各省份都使出渾身解數的發(fā)展經濟，但上海的全國經濟中心的地位還沒有徹底改變。

    “三十六！”

    “三十七！”

    “連火車頭三十六！”

    “連火車頭三十七！”

    陳喜梅和趙雨壯母子兩人正在爭論車廂數目的時候，看到一男一女兩個身影正從鐵道口對面的大堤上一路快步小走一路低頭搜尋的向著鐵道口的方向行進，母子兩人對視一眼，知道正主找過來了，就停止了爭論。

    還有五天就過年，正好也到了月底，廖春根吃早飯的時候跟妻子巫香菊商量著該給他那個小石粉廠的工人們發(fā)工資了。

    小石粉廠原屬于劉家閘村的村辦集體企業(yè)，坐落在離廟灣不遠的劉家閘抽水站的邊上，緊挨著分洪河大堤，大堤另一邊就是高資港，既有石料又有水源，條件算得上得天獨厚，怎奈改革開放后卻一年不如一年，最后連生產出來的干石粉都賣不掉，只好停產倒閉。

    此時，石粉的用途比較單一，除了用作園林鋪路、粉刷墻壁、攪拌水泥等作為建筑輔材外，幾乎沒有其他用途。前年廖春根的舅大爺【妻子的兄弟】（注2）也就是巫香菊的哥哥巫香墨下海搞起了一支建筑工程隊，心思活絡的廖春根就打起了小石粉廠的主意，跟妻子商量后找上巫香墨，要為巫香墨提供干石粉。巫香墨同意后，廖春根僅花了五百元就買下了小石粉廠，因為小石粉廠的產權屬于劉家閘村集體，劉家閘村委會在跟廖春根簽訂合同的時候要求小石粉廠招工必須選擇劉家閘村的村民，廖春根覺得這要求正當合理，想也沒想的就簽了。

    巫香墨原來在鎮(zhèn)江市建設局工作，關系好，人頭熟，跟鎮(zhèn)江市各縣市建設系統(tǒng)內大大小小的官員又都能說得上話，他本就不是個喜歡坐辦公室的人，看到身邊有人下海經商掙到了大錢，他胸膛內那顆火熱躁動的心就再也壓制不住，毅然的丟掉金飯碗去下海經商。

    改革開放后，第一批下海的那些人絕大多數都是靠著關系發(fā)家致富的，要么當倒爺，要么賣批條，要么直截了當的走關系賣關系，不過巫香墨還算是好的，靠著關系為國家搞建設呢。巫香墨路子廣，攬活多，連帶著廖春根的小石粉廠也蒸蒸日上，財源廣進，僅去年一年就掙了將近一千塊錢，連本帶利的翻了個。

    八十年代初期，中國老百姓基本上都是苦哈哈窮呱呱的命，萬元戶那絕對是傳說中的超級富豪，所以國內銀行的業(yè)務以吸引存款為主，存款利率都相當的高。就拿一九八四年來說，一年期存款利率為5.72%，三年期存款利率為6.84%，五年期存款利率為7.92%，八年期存款利率更是高達9%。此后幾年，銀行利率一路走高，到了一九**年達到了歷史最高點，僅一年期的存款利率就為11.34%。八十年代后期，經濟過熱導致通貨膨脹，銀行利率高企也算正常，但上漲過快的物價，貪腐過甚的官僚，引起了高校學子的嚴重不滿，由此爆發(fā)了席卷全國的學潮事件。

    由于銀行利率高，普通老百姓有閑錢的都喜歡存銀行，就算是五塊十塊，只要是暫時用不上的錢，統(tǒng)統(tǒng)全部存銀行用來賺利息。廖春根也是廣大普通老百姓中的一員，有錢當然要存銀行，更何況他已經算是小有余財，賺取的利息也是相當可觀。

    昨天廖春根本就該去銀行將一年期到期的存款取出來，跟活期中的一部分錢攏到一起，存成一個五年期的大折子，結果小石粉廠的碎石機出了點問題，這才耽誤了一天。今天早起，廖春根吃完早飯后就在巫香菊的催促下去集鎮(zhèn)上的唯一一家儲蓄所——中國農業(yè)銀行儲蓄所去辦理業(yè)務，順便取點錢出來準備給小石粉廠的工人發(fā)工資。結果到了家才發(fā)現揣在褲兜里的錢在半道上給弄丟了，夫妻兩人急急呼呼的趕緊沿著回頭路找來，希望還沒被人給撿走。

    注1【打彎】：鎮(zhèn)江方言，拐彎，常用成“打個彎”或者“打了個彎”。

    注2【舅大爺】：鎮(zhèn)江口語中除了特指，舅大爺一般就是妻子的兄弟，俗稱大舅子或者小舅子。孩子的舅舅的地位一般來說是比較高的，婚喪嫁娶都是要坐上席首位，鎮(zhèn)江人為了強調舅舅的地位，姐夫或者妹夫稱內兄弟為舅大爺。2k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