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邊剛剛泛起魚白。林奕安便從榻上起來，立春端著水進(jìn)來：“天都還沒亮全呢，小姐今日怎么起的這樣早？”

    林奕安兀自穿好衣裙，坐在梳妝鏡前淡淡吩咐道：“立春，今日多備些早膳?！?br/>
    “小姐餓了？”立春不解。

    林奕安靜靜地道：“有客來訪?！?br/>
    立春不再多問，上一次她以為柳姨娘過得再差也不至于缺衣少食，直到后來幾番打聽才得知柳姨娘處何止缺衣少食，早已病入膏肓，連大夫也不曾請。那日子過得凄涼，大老爺也沒過問半句，讓人覺得無比寒涼。

    打此事過后，她便知自家小姐有顆七竅玲瓏心，天意難測，人心卻一算一個準(zhǔn)兒。于是眼下她也不問，便退下去換了秋分來梳頭。

    秋分嘴巧手也巧，同樣的發(fā)髻樣式從她手里挽出來便要比別人多幾分靈氣。秋分是個閑不住的，手里做著活計(jì)也不忘拿李氏出來遛上一遛：“昨個兒晚間用飯時，二夫人并三夫人去了大夫人處好一通鬧。說什么南宮先生乃是尚儀出身，是女師之中頂頂拔尖的，大夫人須得一碗水端平，否則便要去外頭的宴會找那些鄴京貴夫人們好好說道?！?br/>
    “小姐，那南宮先生果真有那么好嗎？能讓二夫人不惜鬧上門去，拿大夫人的名聲來說道。三夫人也是，膝下又沒個女兒，偏偏去湊什么熱鬧?！鼻锓制财沧?。

    林奕安睨一眼秋分，耐心開口：“尚儀局乃是后宮六尚之一，掌禮儀起居、供御經(jīng)籍、宮宴諸樂陳布之儀、后宮命婦宮妃朝見，贊相引導(dǎo)之儀?？伤^整朝女子禮數(shù)之典范。南宮先生前身在后宮任尚儀一職，若能師從于她，必會名滿鄴京，尋親之時的眼光都要高上幾分。你說，如此好事，二夫人怎會讓大房盡占？”

    “這么厲害的人物，若是能成小姐的老師，豈不是大大的喜事？”秋分兩眼冒光。恨不得能將那南宮先生五花大綁過來，收自家小姐為學(xué)生。

    林奕安笑笑：“哪有你想得那么簡單。南宮先生資歷深厚眼高于頂，向來只有世家嫡出小姐才能入眼?！?br/>
    “規(guī)矩都定下了，那咱們豈不是被一棒子給打死了?！鼻锓钟行澣唬@么好的機(jī)會若是失之交臂真真是可惜。

    “也不盡然。”林奕安話鋒一轉(zhuǎn)，眉眼間含著淡淡的笑意，“畢竟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附耳過來，我有事與你說?！?br/>
    主仆的私密話說完，林奕安抬眼看看窗外剛剛見亮的天道：“也該到了。秋分，去備兩杯熱茶來。”

    話音剛落，外頭灑掃的丫鬟就在簾外通稟：“五小姐到了?！?br/>
    “請到次間去，我這便來?！绷洲劝财鹕?，秋分連忙拿了軟毛織錦披風(fēng)給林奕安披上，“次間要冷些，小姐大病初愈，可別再受寒氣?！?br/>
    林奕安溫和地拍拍她的手，“并無大礙，你去瞧瞧立春，若是備好早膳便送來罷?！?br/>
    林玉竹走到次間坐下，她昨夜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安眠。腦子里全是柳姨娘病中孱弱的模樣，手里的帕子不知不覺被她絞得發(fā)皺。直至門外的響動傳來，她才悠悠地回神。

    “一夜未見，五姐姐似乎有些不一樣了?！绷洲劝残χ?。

    林玉竹頗有深意地看了看眼前這位溫和的妹妹，緩緩開口：“此番來是為向妹妹道謝。”

    “林奕安眼皮子淺，一心只為自保，哪會有閑心多管閑事？”林奕安一頓，隨后語氣一轉(zhuǎn)：“不過五姐姐的事兒在林奕安這兒可不是閑事?！?br/>
    林玉竹沒搭話，她知道這個六妹妹不簡單。

    “昨日姐姐與我說過一句話，咱們庶出的多是不易，無權(quán)無勢，且不說自己的前程，便說自己的生母也不得親近。從前我以為多加忍著，這日子總能過著走。可你也瞧見了，我的兄長至今生死難明，我的姨娘離開林府五年卻也還是沒能逃過一死。所謂唇亡齒寒，五姐姐看到這些，難道就從沒想過自己？”

    長長的一番話說得林玉竹膽戰(zhàn)心驚。她也有兄長，她也有姨娘。林林奕安在前，她怎能不怕相同的事情在自己身上再發(fā)生一次？

    “如今我沒了姨娘，失了兄長，孤家寡人一個，早沒了威脅。五姐姐聰慧，應(yīng)當(dāng)明白林奕安之后，下一個會是誰?！?br/>
    林玉竹的心沉了又沉，許久，她才開口：“放著親妹不要，六妹妹為何偏偏要找上我這庶出的姐姐？”

    “這世上我也只剩薇娘一個親人了，我會護(hù)著她就像五姐姐護(hù)著柳姨娘和四哥哥那般。只是不知昨日姐姐后半句說的相互照拂還作不作數(shù)了？”

    這般解釋倒也說得清，林玉竹點(diǎn)點(diǎn)頭，頗有些無奈道：“便是如今我與你同在一條船上又能怎樣？只要大夫人掌一天家，就沒有咱們的出頭之日！明知結(jié)果卻偏而為之，無異于是以卵擊石?！?br/>
    林奕安展顏一笑：“是了。只要大夫人掌一天家，咱們就沒有出頭之日。可若掌家的不是她……那又另當(dāng)別論了?！?br/>
    林玉竹大驚，僅憑兩個庶女如何能扭轉(zhuǎn)這偌大一個林府的局勢？她用一種極其復(fù)雜的目光重新審視林奕安一番：“妹妹可是有了主意？”

    “路要一步一步走，這事兒可急不得?！闭f話間立春過來敲門子問：“小姐可要傳早膳?”

    “用飯罷。”林奕安回道，又看向林玉竹道：“想來五姐姐一大早還沒來得及用飯，便在妹妹這兒將就將就罷?！?br/>
    “那就叨擾妹妹了?！绷钟裰窨粗鴶[上的兩人份早膳，不咸不淡地開口：“看來妹妹早料到我會來了?！?br/>
    林奕安莞爾一笑：“五姐不也早料到林奕安的用心了么?”林奕安頓了頓，一邊為林玉竹布菜，一邊道：“五姐可知南宮先生一事?”

    林玉竹點(diǎn)頭：“二房三房兩位夫人都鬧上了大夫人的院子里去，想不知道也難。”

    “如今大夫人掌家，似乎贏面都在大房?！绷洲劝差D了頓，又道：“五姐可知南宮先生只在林府收一個學(xué)生?”

    林玉竹點(diǎn)頭，有些不明所以。林奕安柳眉輕挑道：“只是咱們卻有兩位嫡姐，也不知該花落誰家?！?br/>
    “妹妹的意思是……”林玉竹瞬時領(lǐng)悟到林奕安的話中深意，她轉(zhuǎn)而笑道：“讓她們狗咬狗?”

    “有拜在南宮先生門下的機(jī)會，這兩位嫡姐不會輕易放過。此事倒是好辦?？扇羰窃蹅儼堰@水?dāng)嚋喠?，大夫人有所察覺，那咱們……”林玉竹若有所思地絞著帕子。

    “姐姐?！绷洲劝泊驍嗨脑?，“水至清則無魚。不把水?dāng)嚋喠?，咱們又怎么渾水摸魚?”

    林玉竹有些猶疑地看向林奕安，那是一雙極美的眼睛，秋水朦朧，眼波流轉(zhuǎn)，猶如遠(yuǎn)山薄霧看得不甚清楚。唯一可以確定的，便是那雙美目中暗藏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