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臨海市高級中學70年校慶, 顧廷禹作為優(yōu)秀校友被邀請回校，在典禮上講話。

    江曉本來有一節(jié)晚課要上, 沒辦法去, 后來抓到任迦南給她代課, 立馬溜了。

    她到那兒的時候, 正好趕上顧廷禹講話。她站在觀眾末尾, 被下面舉著拍照錄視頻的手機晃得眼酸。直到尾聲，操場上掌聲雷動，孩子們的歡呼聲不絕于耳, 還有許多女生激動得尖叫。

    想著學校可能還會給他安排后續(xù), 起碼還得吃個晚飯, 江曉就沒給他打電話，打算看看表演, 逛一逛就回去。

    記得他們當年讀書的時候，這片操場還是煤渣跑道, 足球場上都是土沙，高三的時候開始改建, 他們沒趕上，大一的時候才聽說, 改建完畢了, 變成了紅色的塑膠跑道，中間一片綠草坪。

    這次校慶, 學校也斥了巨資, 在操場打造了一個露天舞臺, 燈光絢麗輝煌。

    臺上年輕的高中生們在跳街舞，肢體靈動，活力四射。

    “你是……江曉嗎？”

    突然被拍了一下肩膀，江曉回過頭，看見一個剪著波波頭的女人，身材微胖，臉比記憶中圓潤了一些，但她還是記了起來，“袁歡？”

    袁歡點點頭：“嗯，好久不見啊……往年同學聚會都聯(lián)系不到你，沒想到這次你居然來了?！?br/>
    江曉笑了笑，“校慶嘛，總該來看看的?！?br/>
    “對了，我們這次好多人一起回來看校慶，一會兒結(jié)束還要去聚餐，你要不要一起去？”袁歡拉住她的手。

    江曉沒掙脫。

    袁歡當年也算是少有的、沒對她的遭遇落井下石的同學了，自然還是有一絲好感的，“太晚了，我家住得遠，就不去了?！?br/>
    “沒關(guān)系，他們都有車，到時候會安排把女孩子都送到家的?！痹瑲g看上去真的很期待，“大家好多年沒見過你了，聚會常常提到你呢，當年……都不懂事，郭強他們還一直說心里過意不去，想當面跟你道歉，可就是見不著人?！?br/>
    “……道歉真的不用了?！苯瓡該u著頭，看她冒著光的眼神，也不好再拒絕，“我跟你去吧，正好看看大家都混的怎么樣了?！?br/>
    “太好了！”袁歡眉開眼笑。

    “那我打個電話?！苯瓡耘e了舉手機。

    袁歡：“好?！?br/>
    江曉是開車來的，但是顧廷禹給她買的那輛車太高調(diào)了，她不太想開去同學聚會招搖。

    于是給他打了個電話。

    “喂，老公？你在哪兒呢？”江曉邊說話邊往舞臺的方向看了一眼。

    顧廷禹那邊有點嘈雜，聽著像是后臺，“在和領(lǐng)導說話呢，怎么了？”

    江曉“哦”了一聲，說：“那你一會兒幫我把車開回去吧，我停在北門停車場?！?br/>
    顧廷禹訝異：“你過來了？”

    江曉繞著頭發(fā)絲嘻嘻笑道：“是啊，我怎么可能錯過你的世紀講話？剛才碰到一個高中同學，一會兒我跟他們?nèi)ゾ鄄停囎泳筒婚_了。”

    “那好?！鳖櫷⒂硪残α诵?，“聚餐完跟我說一聲，我去接你?！?br/>
    江曉：“不用了，同學他們會送的?！?br/>
    “你覺得我會讓那些男同學送你回家？”他的語氣不容反駁，“就這樣，到地方給我發(fā)個定位，快結(jié)束的時候記得打電話，嗯？”

    江曉低著頭笑笑，“好吧?！?br/>
    袁歡有點驚訝：“你有車呀？那怎么不開去？”

    江曉搖搖頭，往操場外走，“我跟你一起走唄，完事我老公去接我，就不麻煩他們了?！?br/>
    “你結(jié)婚多久啦？”袁歡邊走邊問。

    江曉：“四年多，算算也快五年了?！?br/>
    “哇，你也那么早就結(jié)婚了啊？原來我不是一個人?！痹瑲g驚呼一聲，“有寶寶了沒？”

    “正在努力?！苯瓡砸е麓叫α诵Γ樕嫌中邼中腋?，“剛結(jié)婚的時候我還在念書，后來又是考研，念碩士的時候太忙，他不忍心看我辛苦，最近才開始備孕啦。”

    袁歡：“那你現(xiàn)在……”

    江曉：“在臨大一邊讀博一邊教書。”

    “大學老師啊，真羨慕?！痹瑲g嘆了一聲，“那你老公是做什么的？”

    “醫(yī)生?！?br/>
    “哇，醫(yī)生也好。剛才臺上講話的那個醫(yī)生學長，簡直帥爆了啊，我們班好多女生都在群里說怎么早不知道這號人，去來個偶遇什么的說不定就……哎，就是不知道他結(jié)婚了沒?！?br/>
    江曉一本正經(jīng)，“他結(jié)婚啦?！?br/>
    袁歡：“你怎么知道？”

    “因為他是我老公。”

    袁歡愣了一秒，隨即大笑：“哈哈，你真幽默?！?br/>
    江曉聳聳肩，不打算多辯解。

    聚餐的地方離學校不遠，是一家高檔的中式餐館。

    總共十多個人，在包間里打牌的打牌，閑聊的閑聊，看見袁歡身旁的江曉，均是一愣。

    但很快有人反應過來，熱情地請她們倆進去。

    服務員在上菜，他們這邊則熱鬧得很。

    “這算算已經(jīng)七八年了，江曉還是老樣子，沒怎么變啊?！?br/>
    “哈哈，可不，還是那么好看。”

    “我覺著比以前更好看了，現(xiàn)在怎么樣??？過得還不錯唄？”

    江曉對問話的男同學笑了笑，“挺好的?！?br/>
    “那是，人家比你好了可不止一點半點?！痹瑲g走上來挽住她胳膊，語氣自豪，“在臨大讀博，教書，將來前途無量的好不好？”

    “是，我記得你那時候?qū)W習就好，還有舒藝——”

    一個女人插了進來，“對了，舒藝呢？你們倆那時候不是形影不離的嗎？”

    “她也在讀博?！苯瓡晕⑽⑵^看著她說，“在美國華盛頓?！?br/>
    “我的天，你們這一個個的，讓我們這些普通人情何以堪？”其中一個男的捂臉哀嚎。

    “是啊，銷聲匿跡那么多年，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br/>
    “嘁?！苯锹淅镆粋€打扮性感的女人輕嗤一聲，“會讀書又不見得就好?！?br/>
    江曉記得她的名字，姜婉婉，當年流言四起的時候，班里到處攛掇女生孤立她的就是這個人，在學校算是風云人物。現(xiàn)在雖然穿著一身名牌，看氣質(zhì)卻像是從紅燈區(qū)里走出來的女人。

    她懶得跟她計較。

    其他同學也就是哈哈兩聲，一笑而過。

    “對了，你……”一個眉清目秀的男人走上前來，問，“你結(jié)婚了沒？”

    江曉對這個人沒什么印象，只是看著這張臉，就知道是同班同學而已，連名字都不記得了，忽然被問結(jié)沒結(jié)婚，她有點尷尬，應了一聲：“嗯。”

    旁邊立馬有人起哄：“軒兒那時候上課就愛偷偷盯著人家看，還以為我們不知道。”

    另一個男人附和：“對啊，我還問他是不是喜歡江曉來著，他死活不承認，眼睛都快長人家身上去了?！?br/>
    “可惜都結(jié)婚了喲，讓你不早點出手?！?br/>
    “哎對了，怎么你老公不一起來?。俊庇腥藛柦瓡?，“我們每年同學聚會都興帶家屬，喏，強子老婆和家博老婆都快拋夫棄子雙雙出柜了——”

    “再瞎說割你舌頭！”一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對著他胸口一拳。

    江曉一本正經(jīng)地答道：“我今天也是偶然遇到袁歡，才跟她一起來的?！?br/>
    那男同學摸著后腦勺笑。

    “菜齊了齊了，上桌邊吃邊聊?！?br/>
    “好嘞?！?br/>
    飯桌上男同學們你一杯我一杯地互相灌酒，女生坐得近的邊吃邊嘮嗑，嘴巴根本停不下來。

    江曉正聽袁歡講到她家寶寶抓周時的趣事，忽然聽見姜婉婉遠遠地問：“對了江曉，你不是說你結(jié)婚了嗎？什么時候結(jié)的??？你看看你，結(jié)婚都不通知一聲，我們這些高中同學沒一個知道的?！?br/>
    音量不大，但足以全桌人都聽到。

    喝酒笑鬧的男同學們停下來，端著酒杯看看姜婉婉，再看江曉。

    卻見后者很淺地彎了彎唇，說：“當時辦得很簡單，所以就沒興師動眾。”

    姜婉婉笑得眼尾飛揚，妖媚的眼線翹得老高，“喲，我們又不是勢力眼，就算婚禮再寒酸，人情也在嘛，哪會嫌棄那些?。繉α?，你老公是做什么的？”

    江曉抿了一口飲料，“醫(yī)生?！?br/>
    “醫(yī)生啊，工作可忙的吧？現(xiàn)在政策越來越透明，想掙大錢也難了?！苯裢褚荒樤熳鞯耐锵В澳氵@幾年應該過得挺不容易的吧？要是有困難可別不好意思，盡管告訴我們這些老同學，大家能幫一點是一點?！?br/>
    “想當年你就特別照顧我，還號召那么多同學一起照顧我，哪兒好意思再麻煩你??？”江曉皮笑肉不笑，裝模作樣嘆了一聲，又說：“我是過得挺不容易的，家里那位太黏人了，我說聚餐完有同學送我回去，他還非要大半夜的過來接。平時啊，也什么活兒都不讓干，我現(xiàn)在連家里那口炒鍋都拎不動，唉……”

    姜婉婉：“……”

    有女生出來打圓場，“哎呀，醫(yī)生也有挺好的嘛，咱們今天晚會上講話的那個學長不就是？大七屆呢，一點兒都看不出來年齡，帥斃了簡直，我去后臺溜達的時候看見本人了，顏值絕殺，一點都不夸張~他身上那套西裝也是高定，六位數(shù)起步啊，肯定超有錢的~”

    “他那樣的畢竟是少數(shù)?！苯裢衤龡l斯理地舀著湯，“什么馬配什么鞍，咱們在座的，誰有那福氣？”

    “……”江曉默默地又抿了口果汁，還真有。

    女同學們都先吃好了，去麻將桌上打麻將，還有兩三個男同學在喝酒說大話，越喝高了越停不下來。

    江曉給顧廷禹發(fā)了個微信，讓他來接，然后坐在沙發(fā)上和袁歡繼續(xù)嘮嗑。

    已婚良家婦女之間的話題總是很足夠也很和諧。

    “對了，我認識一個專給女人調(diào)理身體的醫(yī)生，你不是正在備孕嘛，如果需要的話可以聯(lián)系一下，微信我推給你?！痹瑲g拿出手機，“雖然你老公也是醫(yī)生，但是那方面肯定不比專業(yè)婦科醫(yī)生懂得多，這位口碑可是全國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多少人都排著隊找她呢，收費也不貴。我十幾年的宮寒，一年多就讓她給調(diào)好了，身體其他的毛病也跟著沒了，生我家老大的時候都沒受多少罪，真的超神奇的?！?br/>
    江曉彎彎唇，“好呀，謝謝你?！?br/>
    麻將桌旁又一陣哄鬧，似乎是姜婉婉胡了，另一個女生說她詐胡。

    不過沙發(fā)上的兩個人都不關(guān)心。倒是過了幾秒鐘，聽見包間的門咔噠一聲，開了。

    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從門外走進來。

    精致的木雕花門襯托下，更顯得這個男人長身玉立，從頭到腳完美無瑕。

    饒是江曉和他朝夕相處，看過無數(shù)多次，依舊沒辦法徹底免疫這種來自心底最真實的悸動，就像之前那個女同學所說的，顏值絕殺……

    這個男人，簡直太犯規(guī)了。

    一屋子人都呆滯著，江曉剛準備起身，姜婉婉率先反應過來，扔下麻將跑到門前，對著顧廷禹媚笑：“學長你好，我在校慶典禮上聽過你的講話，我很崇拜你，可以留個聯(lián)系方式嗎？”

    顧廷禹表情沒什么波動，看了她一眼，又好似根本沒把她裝進眼里，只是目光淡淡地掃過，“不好意思，我來接我太太回家?！?br/>
    說完，他徑直往沙發(fā)那邊走去。

    江曉眉眼溫柔地笑著，把包遞給他。

    他把她牽了起來。

    袁歡已經(jīng)徹底愣住了，腦子里不停重復著她以為江曉是開玩笑的那句話：“因為他是我老公啊?！?br/>
    居然……是真的……

    在座的人誰都沒想到，江曉口中的醫(yī)生老公，會是校慶晚會上那個叱咤風云的學長，連校長都對他禮敬三分。

    姜婉婉的臉一會兒變了好幾個顏色，牙都快咬碎了，握著拳頭在發(fā)抖。

    “各位，我先走了，你們玩好。”經(jīng)過姜婉婉身邊的時候，江曉特意停了一下腳步，笑著說：“看在你以前那么照顧我的份兒上，以后有事盡管找我?guī)兔Γ視煤每紤]的。”

    顧廷禹牽著江曉走到門口，聽見后面?zhèn)鱽韼讉€男同學的聲音。

    “學長，曉曉，我們送你們下去吧。”

    “就是就是，我們差不多也快結(jié)束了?！?br/>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送他們下去，姜婉婉跟在隊伍的最末尾，表情特別陰郁。

    站在餐廳門口，一個男同學把手機遞出來，屏幕上是一個微信二維碼，“曉曉留個聯(lián)系方式吧，以后同學聚會好通知你?！?br/>
    江曉正要去包里摸手機，旁邊的男人已經(jīng)拿了出來，淡淡地說：“留我的吧?！?br/>
    “……”江曉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兩個男人交換完聯(lián)系方式，顧廷禹去停車場取車，江曉和袁歡又聊了幾句。

    袁歡：“你記得要聯(lián)系一下那個醫(yī)生哦，手腳冰涼這種問題可大可小，看一看，就算沒事也安心了。”

    江曉點頭：“知道啦?！?br/>
    袁歡：“我也在準備生二胎，等你消息，說不定同步進行，還能訂個娃娃親?！?br/>
    “娃娃親可別。”江曉無端想起來金微那茬，“認個干兒子干女兒還不錯?！?br/>
    袁歡笑了笑：“哈哈，那也行。”

    說著說著，顧廷禹把車開過來了。

    江曉定睛一看，差點被自己的車閃瞎了眼。

    旁邊已經(jīng)有人在驚呼。

    “我的天，這輛車得一百多萬吧?！?br/>
    “反正我見過這個牌子最便宜的也是80萬?！?br/>
    “感覺很眼熟，像我之前在雜志上看到的百年紀念版，報價200多萬……”

    “這個顏色也很少見啊?！?br/>
    “江曉，你老公到底是干嘛的？醫(yī)生能這么有錢嗎？”

    “……他真的就是醫(yī)生啊。”只不過手里攥著幾個叔伯公司的一點點小股份而已，就怪那些個公司效益太好了。

    顧廷禹不是很喜歡奢侈炫富，平時生活品質(zhì)只求舒適，買得起別墅依舊住著商品房小高層，所以江曉還是拿到這輛車之后才知道自己嫁了個這么有錢的男人。

    他自己開的那輛suv才二十多萬，保養(yǎng)得很好，開了幾年也沒換新，倒是花了幾倍的價錢給她買跑車，堪稱湊合自己富養(yǎng)老婆的典范。

    想到這個，江曉就覺得心底抹了蜜似的。

    袁歡問：“那這車多少錢？真是那什么紀念版，200多萬？”

    “沒有那么貴啦。”江曉笑了笑，豎起一根手指，“一百多?！?br/>
    袁歡：“101萬也是100多，199萬也是100多?！?br/>
    江曉：“哈哈，具體多少錢我不知道啊，他買給我的結(jié)婚紀念日禮物。”

    眾人：“……”

    騷，實在是騷。

    “我走啦?！苯瓡猿瑢W們揮了揮手，轉(zhuǎn)身跑下臺階。

    “看見沒？人生贏家?！薄伴L得漂亮就是命好啊，現(xiàn)實版灰姑娘?！薄耙菜悴簧习?，曉曉只是家里條件不好，她一直那么優(yōu)秀，就算不嫁給這位學長，將來過得也一定不錯?！薄翱吓Φ墓媚镞\氣都不會差，長得漂亮又肯努力的，嘖嘖……那就是所向披靡了?！?br/>
    一群人站在大門口嘆息。

    袁歡兩手把包拎在腿前，看著那輛瑪莎拉蒂拉風地消失在夜幕里，才回過頭，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姜婉婉鐵青的臉，對著閑聊中的同學們說：“是啊，老天爺長眼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