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現(xiàn)在有沒有覺得好些呢?”夏無且感受仲夏風(fēng)聲,已經(jīng)呼嘯中席卷而來的涼意多了許多,可依然燥熱。
“好些了,看來無且對這宮中的了解,比朕還要多?。 壁w政由衷夸贊。
“臣不敢。宮是陛下的宮,陛下不了解只是因為陛下忙于政事,無心四處游走,此乃國之幸。不像臣,只是閑人一個,沒事才得宮中游蕩。”
趙政聽罷嗤笑:“無且倒是會說?!眳s沒有絲毫生氣的意思。
“陛下聽,臣好像聽到有人在唱歌?!毕臒o且隨口說道,腳步卻并沒停下,依舊不緊不慢地前進著,只是細(xì)看好像慢了些,在為帝王準(zhǔn)備著一個停下,改變方向的機會。
清冽的女聲傳來,她聲音卻偏低,把明快的小調(diào)唱得如同是懷念,在曲調(diào)深處插上了白得清淡、黃得郁結(jié)的花朵。
時而曲調(diào)轉(zhuǎn)得沙啞,像把一抔黃土從時空的縫隙中灑下,便模糊了清韻,灑在桑樹下,灑在蓮葉中。女子只似悠悠的懷念,樂聲只似悠悠地挑弦。明明琵琶便是個清越的樂器,可她偏偏改了調(diào)子,多彈起來黯啞綿長的四弦。
一時間記憶如同青石板,多少行人從上匆匆走過,無人駐足觀看,灰色的塵霾在年年歲歲的積累下,鏤刻進石的縫隙。一道道灰色的痕跡布滿,那石便看上去碎了。
她唱道——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
這是斷斷續(xù)續(xù)的,剩下的句子時而在吹去了酷暑的風(fēng)中一同散了。
“陛下……怎么了?這唱歌的,大概是十八公子的歌女,若是打擾的陛下了,臣便去提醒一句?!?br/>
“十八公子……”趙政想著,卻并想不起來,只是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好像還是那個小孩的樣子。
他不出所料,提醒道:“就是公子胡亥……需要臣提醒公子么?”
“不必,我去看看?!?br/>
夏無且驚奇地笑:“那……陛下可還需要臣陪同?”
趙政似乎想起來什么,露出一點淡淡的自然,似乎是……甜蜜?不過有些奇怪,所以看起來更像是一種寬容:“我一人就好。”
“嘖,大公子,陛下走了,我們也談?wù)???br/>
“夏大人想說些什么?”趙胡亥淡定如是。
夏無且無奈遇到大公子如此認(rèn)真,不過還是笑笑道:“也沒什么好說的,只是無聊而已,向你請教一下,怎么裝個好人?”
“自然是極簡單的,不過扶蘇只怕夏大人學(xué)不會?!壁w扶蘇不惱,反而認(rèn)真給夏無且解釋起來。
夏無且也順著說下去:“哦?大公子說來聽聽?!?br/>
“心中不壞,便是好人。夏大人若是對自己有信心,盡可以試試。”
夏無且又笑了起來,只怕有人不明真相地看到了,還會以為是一個溫柔的侍醫(yī),在和他的至交把酒言歡:“看來大公子這個好人裝得不容易啊,竟然如此麻煩,我只覺得,能笑得漂亮便好,世人誰也看不出我的本來面貌?!?br/>
“至少還有我知道呢吧。”
“大公子這話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我多好的朋友呢!”夏無且這次換上了嘲笑的外衣。
“宮中難得樂聲不落俗套,夏大人不如好好欣賞一下,這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的杰作了?!?br/>
“呵,大公子倒是能欣賞,什么都能看得透。”
權(quán)臣與皇子,就這樣已一種奇怪的方式,虛與委蛇。
趙扶蘇尋覓到了難得的安靜,他極力聽覺追隨著樂聲,卻沒看出有多少欣然,反而無限傷懷,把明明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記憶里的碎片拼湊成橋,連通過往。
“傾兒,別怕,應(yīng)該快了。千萬別怕,如果貴人估計得沒錯的話,父皇應(yīng)該很快就來了?!?br/>
真是個不會演戲的孩子,這個時候,明明應(yīng)該做出來的是閑來無事聽個曲子的樣子,最好再無限感慨地表達一下不能為他的父皇慶賀的遺憾,以及對父皇的想念??蛇@哪里像是個百無聊賴的樣子?簡直好像她不是唱的《山有扶蘇》,而是施著什么巫術(shù)。
可他還在安慰著她,他竟也看不出來,她比他平靜了許多,才真的像個懵懂無知的歌女,只懂得那些靡靡之音。
反正幫了,她便幫到底吧。
莫傾乘著伴奏的空閑時期,小聲說:“你快說說你父皇,大點聲?!?br/>
趙胡亥把手死死抓住莫傾的手腕,方才抬起手來的地方已然能在陽光下看到一片暗沉的,烙有雜亂掌紋的濕跡:“傾兒,你這樣說,會讓我很懷疑,我到底有沒有真的與你在一起過,我們之前的那些時光是不是都是真的,還是我對著父皇的女人,做的一個夢。傾兒,給我點真實好不好,讓我相信你真的存在過?!?br/>
莫傾拿開了他的手:“我要成為你父皇的女人,這才是最真實的。十八公子,別鬧了,莫傾其實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br/>
趙政的聲音不期而至:“胡亥好興致啊,找來的歌女,比朕的都要好了?!?br/>
“拜見父皇?!壁w胡亥慌亂跪下,看著卻好像進來的是個什么野獸。
他卻沒想到,莫傾比他更加慌亂,琵琶發(fā)出一個彈走了的音,尖利而長久,好像戰(zhàn)場上戰(zhàn)至一縷亡魂的戰(zhàn)士呼嘯得聲嘶力竭。
“你們怎么都那么緊張?說了什么朕聽不得的?你說,怎么嚇得把弦都要拉折了?”趙政心中奇怪,卻看到莫傾的慌張后著實有些可笑。
“妾不敢。妾只是驚訝,剛才公子與我說起今日無緣陛下的生辰,心中惋惜,只因許久未見自己的父皇一面。想不到話音剛落,陛下就出現(xiàn)了?!?br/>
趙政不由得多看了趙胡亥幾眼:“她說的可當(dāng)真?”
“是……”趙胡亥不敢看莫傾,心中難過起來。
他都不知道自己愛不愛莫傾,可就是舍不得,就好像小時陶土的人偶,大了后剔透的玉佩,他從來不愿意借給別人,哪怕摸一摸。他就這樣因為一份替代的感情,不愿意放手。
優(yōu)柔寡斷,懦弱無能,趙高說得也真準(zhǔn)。
“那如今朕來了,也不見你興奮,難道是葉公好龍,只是說說而已?!?br/>
“父皇整日為朝政掛心,難得生辰慶賀,卻突然跑到這里來,其實胡亥雖然想見父皇,但也不希望耽誤了父皇休息。兒臣慚愧?!?br/>
他咬咬牙接著說出后半句,嘴唇開始泛紫,其實就連莫傾都覺得,這個語調(diào)很假,簡直假到了一定程度,好在趙政只對莫傾有些興趣,沒太關(guān)注:“既然父皇來了,兒臣……便給父皇一個……賀禮。不如父皇把……傾……莫傾帶走吧?!?br/>
好一句凌亂的話!
“這真是個……特別的禮物!”
趙政感嘆道,卻并不排斥,還有些等待自己兒子的這句話。
不過雖然唱著同樣的曲子,她和羋晗可一點也不像,甚至一點共同點都沒有。親愛的公主殿下,好像什么都不怕。
是啊,就連死也不怕。
“你叫莫傾?”他問道。
“是?!?br/>
“為什么會喜歡《山有扶蘇》這首曲子呢?”
其實最喜歡的,還是《易水寒》吧。
有個英雄用這首曲子刺殺眼前這個人,可她卻在用另外一首曲子討好同一個人。
她是個女人,怎樣都算不上英雄的。
“這種愛,大抵很美好?!?br/>
莫傾只能這樣說,事實上,她也的確覺得這種愛很好,但是并不渴望。
趙政隨口問道,并沒有特別渴望莫傾有什么回答:“胡亥說你是禮物?那你愿不愿意,和朕走呢?”
“憑公子吩咐。”
她想親自聽趙胡亥再次強調(diào),明明這是個想要皇位的小孩子,卻又顧及得那么多,等他親自過了這一關(guān),也就好了。
“父皇喜歡的,兒臣自然沒什么舍不得的?!?br/>
趙政遠望天光,正如在一片瀲滟的藍色中,由素手般的白云研墨,倒進天流,從中心緩緩流淌到天邊。他轉(zhuǎn)身離開。
“今晚朕會讓人來接你。”
他不給莫傾叩拜謝恩的時間,也不由趙胡亥的臉色一點點蒼白,就這樣帶著一個帝皇應(yīng)有的決斷遠離。
趙胡亥驀地笑起來,爽朗得,哈哈大笑。他投入再來其中,幾乎笑出眼淚,這種情況下出現(xiàn)的幾欲泫然的場景讓他自己都覺得滑稽。
入夜。
趙扶蘇跪在榻邊,荊荷便遞上來玉杯:“公子,喝水?!?br/>
她說話一貫的簡潔。
他幾乎是僅用干裂的唇碰了下水面,便把杯子還給了荊荷,恍如蜻蜓點水:“阿荷,拿簫來?!?br/>
荊荷詫異,趙扶蘇不過是去慶賀了暴君的生辰,怎么就突然想要吹起簫來了?她并不問,把杯放在一旁,取過那只湘妃竹的洞簫,擺在趙扶蘇面前。
這樣一種悲情的植物,浸染了濃濃淚水才生得如此斑駁,似乎生來就是用來吹那些無限哀矜的調(diào)子的。
趙扶蘇一直都是這么做的。
但荊荷卻在呆愣中聽到了一曲悠揚的小調(diào),她從沒聽過,可聽起來卻像小姑娘與情郎的溫言軟語,好像在講什么情話,卻也像姑娘用與生俱來的驕矜說起幾句玩笑話。
趙扶蘇卻吹得投入,那雙習(xí)慣拉弓、習(xí)慣使劍、習(xí)慣抽刀的手,也可以細(xì)膩起來,在簫上尋覓那些細(xì)小的空,看一個個凸出的骨節(jié)屈伸晃動。
他用眼神授意荊荷坐下,他還在輕柔柔的吹,一首在他有記憶起就充斥在心湖中揮之不去的旋律。
那個剛烈絕艷的楚國女子,也曾經(jīng)愛唱這首歌。
她站在花間無心哼起的小調(diào)打動了一貫高高在上的秦王。
但或許是個錯誤。
他愿意暫時追隨記憶里錯誤的腳步再次錯下去。
他在心中沉默地念——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山有橋松,隰有游龍。不見子充,乃見狡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