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瑪利多諾多爾厭惡這個人類。
與其是厭惡，還不如，他憎恨所有的人類。當(dāng)瑪利多諾多爾從最深的噩夢中醒來，他一次又一次撞開那座法師塔跌跌撞撞地飛走，他振翅直沖天際，那里夕陽如血，自由和風(fēng)的味道讓他狂喜，他逃出來了！有那一瞬間瑪利多諾多爾會忘記自己在做什么，他回頭笑著喊：“快來啊，杜羅羅！”
然后永遠(yuǎn)畫面定格在這一刻，一次又一次地重復(fù)。他最好的朋友在身后為他擋著追兵。紅龍瀕死咆哮，渾身浴血，那血鮮紅，流淌在大地上，混雜火與血的焦土，它再也飛不起來了，吼聲和戰(zhàn)斗的撞擊聲震徹了天際。然后那雙鮮艷如寶石的紅色豎眸惱怒地望向他：“不要再喊我杜羅羅??！白蟲子！”
旋而那豎眸大大咧咧地笑了，遠(yuǎn)遠(yuǎn)地，遠(yuǎn)遠(yuǎn)地，如同他們還被禁錮在魔法陣?yán)锏臅r候，他同樣地笑著送出最后一句叮嚀。
聽我的話，你個白蟲子，我保證讓你活著回家。
“瑪多，快逃！”
瑪利多諾多爾只覺得劇痛。他在落日山嶺上空翱翔。身下樹海無邊無際，涼爽的水意混雜日光的空氣，清風(fēng)迎面吹來?？伤麩o法思考地向上直沖！這樣就好像能把那幅絕望的畫面整個拋在腦后……他不能原諒自己！他碾碎了他的尊嚴(yán)，舍棄了他的朋友，屈辱地從敵人手下逃跑……瑪利多諾多爾的胸腔里仿佛有一把火，撕扯著燃燒，要燒盡自己的靈魂！
他向上飛翔著，絕望地痛哭。
可是更痛的是身體。他的傷還沒好，強(qiáng)行從休養(yǎng)的沉眠中醒來，黑暗的詛咒更加猖狂了。毒素從身體深處蔓延，像一條條惡心的活蟲，攀爬上他的鱗片、撕裂他的身體，折斷他的翅膀……他也已是強(qiáng)弩之末了，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翅膀在強(qiáng)風(fēng)中斷裂，他一失足，從天上墜下。
瑪利多諾多爾以為自己要死了。他好恨……他好恨。當(dāng)他看到那個蟲子般的人類，黑發(fā)黑眼，最憎恨的顏色，他沒有了理智，咆哮著要吃了她！瑪利多諾多爾發(fā)誓他會的！如果他能動，他一定要把這個人類剝皮拆骨，碾成肉泥，連她的靈魂都挫骨揚(yáng)灰！他發(fā)誓要墮落成一頭最邪惡的巨龍，哪怕登上帝國通緝榜也在所不惜！……
瑪利多諾多爾發(fā)誓要報仇。他冷冰冰地看著面前這個人類，她的救治不過是羞辱。她為他做了些什么？不過是拿著自己無恥地竊取來的巨龍的寶藏，偽善地對待他。他冷眼旁觀，她還能從他身上偷竊什么？她沐浴了他的血，他聞到了。她拿他的龍血草吃，他看見了。她剝下他的龍鱗像廉價的垃圾般到處揮灑，他感受到了。
貪得無厭的人類還想從他身上獲得什么？他已無還手之力，想要他的尸體，她用他的龍鱗，一刀就可以解決。可這個人類不殺他?，斃嘀Z多爾憎惡地想著，她還想要什么？
他的寶藏？他的靈魂？他的家鄉(xiāng)？
她仿佛以為裝作無害的樣子就可以誘騙他的信任。她蹦跶著忙來忙去，用寶藏里浸潤出來的鮮活身體帶著血痕驚呼，又去泡水，表現(xiàn)自己的柔弱，一次又一次。她對他解釋那日是個誤會，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躺在了溪邊……漏洞百出的辭。她告訴他她的名字是“貝莉兒”……只有名，沒有姓？她想誘惑他嗎？
瑪利多諾多爾只覺得被侵犯的惡心。
人類仿佛覺察不到他的憎惡，她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地聊天、自言自語，分享今日收獲。她的語言他從來沒聽過，不知道是哪個窮酸角落里跳出來想搶一塊肉的臭蟲。她很開心：“我找到湖啦！”她今天提早回來了，在夕陽還沒下山的時候就一身濕地沖下來，身上還帶著水的腥氣，似乎是去水里游了個來回。她抱了一個大石碗回來，里面都是奇奇怪怪的帶一對殼的東西。它們得每個都只有他一根指頭大，一張一合，露出里面白白又的肉。
那些東西連填牙縫都不夠。人類一頭亂發(fā)地大笑著：“給你做好吃的！”那樣子看起來真丑，丑得惡心?，斃嘀Z多爾沉默著冷冰冰地看著她。
那天晚上人類燒了一鍋很香的湯。真的很香?，斃嘀Z多爾不知道怎么會有東西這么香，他親眼看著她怎么做的，也不過就是一鍋水，燒開了，里面放了一點點血塊……那個仿佛詛咒一般的，法師才能弄出來的血塊——他早已認(rèn)定了這就是她邪惡的證據(jù)。再加上這些躺在鍋底張開嘴露出白肉的東西，就好像鮮得能把舌頭都吞掉。
瑪利多諾多爾試圖控制自己的喉嚨，可是巨龍的喉嚨本來就如此巨大而暢通無阻。他控制不住。人類專門削了一個大石頭碗給他，他用比往?？旌芏嗟乃俣群裙饬恕，斃嘀Z多爾這一瞬間簡直連自己也恨上了。人類笑著：“你喜歡吃呀？”她為什么要出來？瑪利多諾多爾恨得想現(xiàn)在就吃了她。她看不見他嗜血的眼神，因為她回身去拿那些烘干的肉。
她有一天劃著地上算來算去，不知道在算什么，然后“時間快到了我們要趕緊。”什么時間？瑪利多諾多爾警惕起來，看著人類弄了塊板子把他吊上山壁。他被帶回她蓋房子的地方，安置在溪邊，他看到她每天離開究竟去做什么。她把肉都切了，掛在火旁邊一塊一塊地烘，烤得那些肉塊扭曲，滋滋地往下滴油花。那只毫無廉恥地把自己當(dāng)做寵物的家伙連燒到毛也不怕，蹲在旁邊渴望巴巴地舔著地找油，被人類抱起來摸摸親親，然后塞給它一塊——反正瑪利多諾多爾不知道是怎么鼓搗出來的，她，是“蒸”出來的肉。
“蒸”出來的肉，“炒”出來的肉，“烘”出來的肉。她還專弄了一個大碗裝一種專用白白的肉熬成的油?，斃嘀Z多爾低頭看著那些躺在碗里的肉絲，人類這樣能把肉保存更久。他簡直不能想象那些兔子、雞、鹿，被皮毛包裹著的身體最后就變成這樣一碗一碗的肉絲。細(xì)得像頭發(fā)絲。人類一批一批的處理，這邊的鍋燒水，那邊的鍋炒，旁邊是一大堆掛起來往下滴水的肉塊，她把滴干水的肉塊又捶又打撕成條條再撕碎，他的龍鱗在她手里仿佛是連接著靈魂的器物。
人類有很多花樣烹飪出非常好吃的食物，她的腦子里仿佛裝著對這些東西利用的，一個新的世界，她甚至哀嘆沒有足夠的調(diào)料來收拾這些東西。還要多足夠？那些奇思妙想，瑪利多諾多爾從來沒聽過。不過這也很正常，他是巨龍，本來就不懂人類的花樣。
他只為她表現(xiàn)出來的越來越多的與他不同之處而憎惡她。
他低頭吃完了肉。她給他很多，他照單收。他需要肉來恢復(fù)精力。然后她又給他舀一碗湯。這是鍋里的最后一碗湯了。那不要臉的長耳朵跟在旁邊嗚咽，人類蹲下去摸摸它的肚子警告它：“你不可以再吃了?！?br/>
當(dāng)然，它有什么資格來搶奪他的食物？瑪利多諾多爾冷冷地瞥了長耳朵一眼，把它瞪開。吃完后他再一次提醒自己要把這個人類吃了，當(dāng)他再一次被她從澡桶里拖出來，瑪利多諾多爾其實已經(jīng)能動了，能坐、站起來和走路。但他不想動，因為他還沒有足夠的力氣殺了她。他希望有一天能在她吃驚的眼神下突然坐起，捏斷她的脖子，他想象著那個畫面都覺得快意。
而人類一無所覺，她正忙著紅著臉別過去給他蓋上一塊葉子被，把他放在一個兩邊敞開的，里面滿滿地墊著干草和葉子的藤架上。
“你也不能天天泡著水，會泡腫的。”她冠冕堂皇地，可他知道她的眼神垂涎地落在他的身體上，她的手拂過他的胸膛，皮膚癢癢的?，斃嘀Z多爾對著胸前那顆的頭顱無聲地冷哼一聲。
“阿嚏！”人類打了個噴嚏，也不知道有沒有把她的水都噴在他身上。瑪利多諾多爾覺得惡心。她然沒發(fā)現(xiàn)，只是嘟噥著：“我有點感覺不好，可能我該再喝點熱水?！边@么著她就跑去又喝了一大碗熱水，然后才回來收拾他。他躺在干草上，頭發(fā)被她撩出來，人類往他脖子下塞了個羽毛枕，然后她興致勃勃地拿起木梳開始給他梳頭發(fā)、
“你知道你原來躺著的后面有個湖嗎？”人類每日的聊天開始了?，斃嘀Z多爾閉上眼不理她。人類習(xí)以為常，興高采烈地自言自語?！拔医裉炖@過那個坑去看有什么，竟然有個湖！應(yīng)該是湖吧？雖然看不到邊，但是不是海啊，所以應(yīng)該是內(nèi)陸湖?！?br/>
他想起他落下來的時候，確實將一個湖堵在身后。人類：“明天我再去。我們吃的夠啦，我明天就去看看那里有什么?！?br/>
瑪利多諾多爾厭惡她“我們。”人類給他梳完了頭又擦頭發(fā)。她問他：“你濕著頭發(fā)睡覺會頭痛嗎？”他不話。她習(xí)慣地：“雖然才想起來，你都好多天濕著頭發(fā)睡覺啦，不過我還是給你擦一擦吧。”她抓起他旁邊一把干凈的草，慢慢覆在他頭發(fā)上吸水，一點一點按過去。
她的手很柔軟，按在他發(fā)上有讓他流連的觸感。但那是偷竊來的柔軟。人類一邊擦一邊喟嘆地：“你的頭發(fā)真漂亮?！便y發(fā)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輝。
瑪利多諾多爾也厭惡她“你很漂亮?！?br/>
他想，不管是為什么她還沒有把他殺了，都不會阻礙他的決心。
然后頭發(fā)擦完了，人類打了個哈欠，對他：“晚安。”她躺在床里，幾乎是瞬間就陷入了睡眠。然而巨龍是不需要人類這樣的睡眠的?，斃嘀Z多爾也不想睡。他不愿意睡著，去沉眠，去做夢，夢見不停地循環(huán)著的那黑暗的一幕。他睜著眼睛看著天上的星星。微風(fēng)拂來，水邊有涼涼的香。那是人類插在他枕頭旁的野花，嫩嫩黃黃地綻放。
瑪利多諾多爾都不喜歡，花好好地開著，人類也要摘走。貪得無厭。他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真亮，像……像什么呢？他想似乎見過。哪里的，這么明亮的、讓龍迷醉的星。
他一直想，想到旁邊突然起了呻吟聲。人類在半夜里發(fā)熱了，瑪利多諾多爾半坐起身看。人類的身體蹙著眉蜷縮起來，她按著肚子呻吟，從她的身下，血味散發(fā)出來。
人類受傷了嗎？瑪利多諾多爾想。長耳朵的蟲子用爪子撓著她，焦急地聲嗚咽，它沒能叫醒人類，它急得像要哭了，頻頻地舔她，然后求助地看過來?，斃嘀Z多爾冷冷地：“既然你選了她，就滾一邊去?！?br/>
長耳朵嚇得跳出藤床，縮到一邊去發(fā)抖。他站起身，長長的發(fā)垂在腿上，雙肩如月光披下?，斃嘀Z多爾走過來微微彎腰，伸手探著人類的額頭，她過去幾天有時候會對他這樣做，她自言自語：“你沒生病我就放心了?！彼念^發(fā)熱，看來她是生病了。
巨龍的疾病里沒有“發(fā)熱”。他摸了她手按住肚子的地方，她在流血，血是從這里流出來的嗎？她受傷了嗎？他的手極涼，覆在她手上，她的手軟得像天上的云朵。他忍不住捏了捏，人類突然醒了過來。她的眼淚從臉頰上滾下來，臉上蒼白得都是冷汗。她的雙眸晶瑩，像天上最燦爛的星。
瑪利多諾多爾目露震驚。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哪里看到過星星。人類好像還沒發(fā)現(xiàn)自己出了什么事，她看起來不像是清醒的，燒得迷迷糊糊，一邊掉眼淚一邊齒不清地：“你……你可以起來啦？”
他猶豫一會，才低聲問：“你知道你在流血嗎？”
人類愣了愣：“……啊，我來了啊?！彼殖鲆恢皇置嗣?，和他一起看到手上染滿鮮血。然后她放棄般地：“我好累，不想起來了，就這樣吧。”
他不明白她在什么，他在殺了她和詢問她之間徘徊。“你這樣會死嗎？”
人類：“不會……讓它去吧，血流完就好了?！彼箘虐丛诙亲由习炎约郝竦酶睿麄€人地蜷縮成一團(tuán)，嗚咽著：“黃……黃你在哪里？我好冷。”
長耳朵不敢過來?，斃嘀Z多爾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直起身冷冷向它瞥去一眼，它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夾著尾巴走過來，跳進(jìn)藤床里，被人類伸出胳膊抱住，繼續(xù)呻吟?！啊美??！?br/>
她自己也這么了，她要死了，瑪利多諾多爾收回手，躺回了藤床上，繼續(xù)看著星星……今晚他準(zhǔn)備服自己，天上那個是真的星星?；蛘邠Q一個眼睛想也可以，比如……比如杜羅羅。他閉上眼，他服不了自己，那不是紅龍的眼睛，那雙豎瞳像火，永遠(yuǎn)熱烈燃燒，而天上的星星像微笑，給他梳頭洗臉，做飯擦身。他從前在人類干活受傷流血的時候從來沒有干涉過一句，所以現(xiàn)在，他也不應(yīng)該干涉的。
殺一個弱者會褻瀆巨龍的驕傲?，斃嘀Z多爾忍不住想。
明天，離開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