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杜府—
“少夫人,你這個病是陰內(nèi)疾病,主要是上次生育以后,還沒有完全恢復(fù);再加上兩次懷孕間隔時間太短,而且第二次又是流產(chǎn)。我建議,靜養(yǎng)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好好的補一補,吃點有營養(yǎng)的東西,最好是大補。至于懷孕的事情,我的意思是,再等等,等身體完全恢復(fù)了,再做考慮?!?br/>
“等一等?哪有機會???”坐在床上的少婦一臉悲戚,淚珠不自覺地往下滴落。仿佛是不顧形象,隨手擦干了眼淚,抬頭看著眼前的女子,懇切般地問道,“顧女醫(yī),你是說,我真的,真的沒希望了?”說著,眼睛一眨也不眨盯著她,滿懷期待。
面對此問,顧明琴一陣心酸,情不自禁地伸手,幫她擦擦眼角的淚水:“我不是說了嗎,不是不能,而是要調(diào)養(yǎng)好身體……”
“可我沒時間……”少婦勾著頭,仿佛是做錯事的孩子。
見她如此,顧明琴心里五味陳雜,頗不是滋味。如若當(dāng)初父親在世,自己按部就班嫁入杜府,又和這個女人一樣,“不小心”生了個女孩,是否也會面臨著相同的命運?或許自己應(yīng)該慶幸。閉了閉眼睛,收回不該有的思緒。抬頭看著眼前的少婦—孟氏,正準(zhǔn)備安慰幾句,門外突然傳來了孩子的啼哭聲,回頭一看,一個丫鬟抱著一個一歲左右的孩子快步走了進來—
“夫人,你快看啊,小姐哭個不停。奴婢根本就哄不住?!?br/>
“快讓我看看,剛才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哭得這么兇?”孟氏趕緊接過孩子,把她抱在懷里,輕輕地哄著、拍著??墒菦]用,孩子哭個不停,哪怕是母親,都哄不好。
“能不能讓我看看?!鳖櫭髑僭囂揭粏枴?br/>
孟氏一聽,好像是愣了一下,抬頭看著顧明琴,眉頭微蹙,似有點猶豫,但很快就被孩子的哭聲打斷了。來不及細想,急忙把孩子交到她手里。
這是顧明琴第一次抱孩子,初時有點猶豫,但很快接了過來。孩子哭鬧得很兇,讓顧明琴有點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才好。但自己畢竟是個醫(yī)者,如果連個孩子都抱不好,傳揚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剛才孟氏的動作,她看在眼里,按她的辦法,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下,平躺在自己的懷里,拍著她,力度不輕不重。
不一會,孩子漸漸地停住了哭泣,躺在她懷里,睡著了。
“沒想到顧女醫(yī)哄起孩子來,還有一套辦法?!泵鲜弦娛侨绱?,不由地感慨道。看著顧明琴,面露感激之色。
“什么辦法,只不過是見的多了,現(xiàn)學(xué)現(xiàn)賣罷了?!鳖櫭髑僬f著,也有些不好意思。話不多說,孩子既然已經(jīng)哄好了,趁著她睡覺的功夫,顧明琴就開始小心翼翼的檢查,檢查來檢查去,忽然發(fā)現(xiàn)了什么,掀開孩子的衣服,把胳膊湊到孟氏面前,“你看這是什么?”
孟氏湊近一看,禁不住叫出了聲:“啊……”只一下,就捂住了嘴巴,從顧明琴手里抱過孩子,仔細地看了看,果然,孩子的胳膊上有一個明顯的青印,抬起頭來,厲聲質(zhì)問那個丫頭,“雪柔,我從來沒有虧待過你,你為何要這樣對我?”
那丫頭聽了這話,頓時臉色煞白,“撲通”跪在她面前,拼命地擺手:“夫人明鑒,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你還是誰,一直以來都是你在照顧她?!泵鲜险f著,也不理她,只是緊緊地抱著孩子,淚流滿面,嘴里“寶貝、乖孩子、可憐勁兒”的叫著。
那丫頭看到如此,滿臉委屈,張張嘴,本欲說些什么,卻還是閉嘴不言。只是無意間撞上顧明琴的目光,心虛地低下了頭。這個顧女醫(yī)不會是看出什么了吧,她心里忐忑地想著。
只一眼,顧明琴便看出這女孩的隱瞞,索性開門見山地問道:“今天除了你以外,還有誰去過杜小姐的房間?”
此話一出,不僅是小丫頭,就連孟氏也猛地抬頭,吃驚地看著顧明琴。
顧明琴來不及理會,只是看向地上的丫頭,看得出,她非常猶豫,幾次抬頭,對上自己的目光,復(fù)又低下。顧明琴看是如此,也不在乎,只是徐徐地開口:“雪柔姑娘,據(jù)我所知,你很小的時候就去了孟府,一直伺候在少夫人的身邊,并隨她嫁入杜府。我相信你和少夫人不單單是主仆之情。如今,少夫人在杜府的日子如何,你比誰都清楚,你是她唯一的依靠,如果連你都不向著她、幫著她,試問,在這個婆家,她還有什么希望?”
“夫人……”小丫頭跪在地上,以頭伏地,早已泣不成聲。
顧明琴和孟氏互看一眼,顧明琴重復(fù)剛才的問題:“回答我,剛才除了你以外,還有誰入過小姐的房間?”
“我我我……”小丫頭仍然是非常猶豫,答起問題,結(jié)結(jié)巴巴,但最后還是把話說出來了,“大夫人?!?br/>
聽到這個稱呼,顧明琴神色一凜,回頭看向孟氏。開始時,她和自己一樣,面露吃驚之色,但很快就淚流滿面—
“我知道,我知道,公公婆婆根本就容不下這個孩子,我一直都知道……”
“少夫人……”顧明琴想要安慰,對方卻哭個不停,讓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不僅是這個孟氏,就連跪在地上的小丫頭也哭個沒完沒了。很顯然,現(xiàn)在開口,沒人聽得進去,顧明琴只有站在一旁,無聊的等著,再一次感嘆,女醫(yī)不好做。每次遇到孩子的問題,十個有八個都是這個樣子。
“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孟氏好像是徹底絕望了,突然大喊一聲。
“如果你死了,杜小姐怎么辦?”
絕望中,孟氏突然聽到一句,不由地一愣,抬頭看去,顧明琴面色平靜,抬起手來,似要抱走手里的孩子。好像是個木偶一般,孟氏本能地將手里的孩子交給了她。呆呆地看著她哄著孩子,孟氏差點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這孩子真可愛。”顧明琴微笑著,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吻了吻孩子的額頭,抬頭看著孟氏,“少夫人明知公婆不喜歡這個孩子,若是沒有你,這孩子變成了孤兒,豈不是更加可憐?”
“我……”孟氏蹙眉,看起來很是矛盾。
顧明琴把孩子還給了她,語重心長地說道:“我看得出,少夫人舍不得這個孩子,既然如此,為了這個孩子,你也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少夫人,如果真的如你所說,員外和夫人不喜這個孩子,杜公子又不怎么管,如果再沒有了你,這孩子以后的日子該怎么辦,你總不愿眼睜睜地看著這孩子在爺爺奶奶的打罵下過完一輩子吧。”
聽了這些話,孟氏長嘆一聲,把孩子摟在懷中:“其實我也明白,可每次聽見婆婆指桑罵槐,我就……”
“為什么不告訴太夫人?”
孟氏一愣,看向顧明琴,有些不解。
“少夫人,我和杜公子之事,想必也清楚,當(dāng)初因為我的退婚,王大媽的鬧事,杜家失去了兩個門當(dāng)戶對的親事。杜員外夫婦對于我雖然算不得恨之入骨,可也是不待見的。按理說,一般情況下,杜府我肯定是進不來的??山裉煳疫M來了,還給你看了這么半天,是為什么,還不是太夫人的意思……”
“是啊,祖母對我很好,可是我始終是對不起她的?!泵鲜系拖骂^,好像是愧疚難當(dāng)。
“少夫人說的可是小姐出生之時,太夫人犯病一事?”顧明琴試探道。對方點點頭,捂著臉,仿佛是無顏見人。見是如此,除了一聲長嘆,顧明琴不知說什么好。等了一會,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柔聲安慰,“少夫人,你別想那么多,太夫人的病本來就是舊疾,當(dāng)時冷暖交替,是最容易犯病的時候,和你一點關(guān)系也沒有……”
“可是我……”
“生孩子是兩個人的事,生男生女,也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你不需要太過自責(zé)。而且,據(jù)我所知,在這之前,大夫已經(jīng)和你們說過,可能是個女孩,相信在這之前,太夫人肯定也是有心理準(zhǔn)備。你看看,這段時間,太夫人何曾因為這件事責(zé)怪與你?”
孟氏輕輕地搖搖頭。
“那就對了,太夫人也是個女人,也是個母親、過來人,自然不會責(zé)怪于你,否則的話,也不會親自下令,讓我過來看你?!鳖櫭髑賱竦?,“所以我覺得太夫人還是非常關(guān)心你的。在這個家里,既然丈夫不疼、公婆不愛,太夫人你一定要抓住了。就算是不為了自己,為了孩子,你也要想辦法抓住這個依靠?!?br/>
孟氏并沒有馬上答話,而是低頭,看著懷里的孩子,像是考慮了一會,隨后抬頭看著顧明琴,深吸一口氣,面帶笑容:“我記住了,顧女醫(yī),謝謝你的提醒?!?br/>
見她眼睛帶笑,像是滿懷信心,顧明琴放了心,總算是想通了。還要說點什么,“篤篤篤……”有人敲門—
“顧女醫(yī),馮大夫讓你過去一趟?!?br/>
雖然沒有露頭,但顧明琴聽得出來,是馮德明帶來的學(xué)徒:“好的,我馬上就來,你等我一下?!闭酒鹕韥恚謱χ鲜蠂诟赖卣f道,“記住我剛才的話,好好休息,調(diào)養(yǎng)好身體,孩子的事,不要著急。先把身體弄好再說?!?br/>
“我知道了,你放心。”
“你好好照顧她?!鳖櫭髑儆侄诹艘幌屡赃叺难绢^,見主仆二人都是點點頭,顧明琴也就沒有再說什么,拿著東西,轉(zhuǎn)身離開了。